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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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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柳家村那天中午,谢栖迟在村口下了面包车。
路修过了。
水泥路面,两边有路灯。以前塌了半边的老墙也修起来了,墙根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
老祠堂翻新了,门头挂一块匾,写着“确山铁花传习所”。
门口停着两辆三轮车,一辆是沈鹿鸣修车铺的,另一辆不认识。
谢栖迟站在门口,没进去。
院子里有声音。铁料碰撞,炭火噼啪。一个少年的声音:“师父,这个铁块行不行?”
然后是沈鹿鸣的声音。隔了三年,还是那样,低,平,不会多一个字。
“不行。太大。拿小的。”
谢栖迟推门进去。
院子里,沈鹿鸣蹲在炉子前添炭。瘦了。肩膀的轮廓比以前硬。
烫疤从肩膀延伸到腰际,多了几道新的。
两个半大少年站在旁边,一个拿铁钳,一个拿本子。
陈小军先看见他。铁钳停在半空。
沈鹿鸣直起腰,转过身。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站着。炉子里的火呼呼响。
“回来了?”沈鹿鸣说。
“嗯。”
“待几天?”
谢栖迟看着他。沈鹿鸣的耳根已经开始红了。他自己可能还没觉得。
“不走了。”
沈鹿鸣手里的铁钳抖了一下。
“省城的工作辞了。申请了县里的专项岗。至少五年。”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陈小军和李满囤看看师父,又看看门口这个人,不知道该干什么。
沈鹿鸣低下头,把铁钳放在炉子旁边。动作很慢。
“你进来。”他说,“别杵门口。”
谢栖迟走进去。经过沈鹿鸣身边的时候,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铁锈。炭灰。汗。跟三年前一样。
沈鹿鸣没看他。蹲下来继续添炭。手有点抖。一块铁料塞了三次才塞进去。
谢栖迟没戳穿。
“两个徒弟?”
“嗯。小军,满囤。”
“满囤胆子小?”
“怕烫。慢慢练。”
谢栖迟蹲下来,蹲在沈鹿鸣旁边。
“炉子怎么样?”
“好用。比你修的那会儿强。”
“那是我修的。”
“你修的,所以我说比以前强。以前那个塌了半边。”
谢栖迟笑了一声。沈鹿鸣没笑。但耳根还是红的。
沈鹿鸣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灶台上搁着一口锅,锅里是粥。他盛了一碗,放在谢栖迟面前。
“喝。”
粥是热的。上面飘着几粒米,底下沉着几块腊肉丁。谢栖迟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
“你那年天天给我端粥。”他说。
沈鹿鸣在他对面坐下来,剥蒜。
“我走了之后还煮吗?”
“煮。”
“一个人也放腊肉?”
“腊肉挂灶台上,不放坏了。”
谢栖迟喝了一口。咸的。跟三年前一样。
“你那会儿天天来,”沈鹿鸣说,没抬头,蒜皮剥了一地,“村里人都问我,省城那个小谢是不是不走了。我说我不知道。”
“你自己也不知道?”
“我那时候不知道。”
谢栖迟把碗放下。
“现在知道了。”
沈鹿鸣没问他知道什么。剥完蒜,放嘴里嚼了。
谢栖迟从口袋里掏出存折,放在桌上。
沈鹿鸣看了一眼,没动。
“最后一笔,”谢栖迟说,“2020年2月28日。取出全部,转存。转哪儿了?”
沈鹿鸣嚼蒜的动作停了。
“你猜。”
“我不想猜。”
沈鹿鸣把蒜咽了。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柜子里摸出一张卡,搁在存折旁边。
“这儿。”
谢栖迟看着那张卡。
“那天晚上取出来,存这张卡里了。塞纸袋里了。你没看见。”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沈鹿鸣蹲回炉子前,开始添炭,“你调令都下来了。告诉你钱的事,你能不走?”
谢栖迟没接话。他看着沈鹿鸣的背影。蹲着的姿势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三千八百四十二块。我明天去镇上,存回去。”
“不用。”
“要的。”
沈鹿鸣没再推。过了一会儿,说:“多存点。炉子该换了。”
“行。多存点。”
谢栖迟把粥喝完,碗放在灶台上。沈鹿鸣还在添炭,背对着他。
“我出去转转。”
“嗯。”
走到门口,谢栖迟回头看了一眼。沈鹿鸣蹲在炉子前,手里攥着那张存折,低着头。看不清脸。
他走出传习所。村口槐树开花了,花瓣落了一地。掏出手机,给小周打电话。
“到了。”
“见着了?”
“见着了。”
“咋样?”
“跟以前一样。嘴硬。”
小周在电话那头笑了:“那你呢?”
谢栖迟想了想。
“我给他留了碗粥钱。”
挂了电话,他在村里转了一圈。
老炉子还在河滩上,被砖墙围起来了,旁边立着一块牌子。
他蹲下来看,上面写着“2018年谢栖迟同志帮扶修缮”。
“同志”。
他差点笑出来。
背后有脚步声。一个小孩的声音:“你是谢老师吧?”
谢栖迟回头。七八岁的小男孩,攥着半根冰棍。
“你咋知道?”
“沈老师屋里有张照片。你站一棵树底下,沈老师在打铁花。我见过。”
谢栖迟没说话。小男孩跑了。
他站起来,往传习所走。到门口,沈鹿鸣正好出来,手里攥着存折。
“你那两千块钱,”沈鹿鸣说,“备注写的那句话,什么意思?”
谢栖迟看着他。
“字面意思。”
“修炉子不用那么多。”
“那就留着下次修。”
沈鹿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转身进去了。
谢栖迟跟进去。
槐花落了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