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魄风云录》蝶儿点点

38、第 38 章 你们长的有

　　偏院的门虚掩着，段逸枫本来只是随意走走，走着走着就拐进了这条小径。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一棵棵立在墙边，像谁把一捧捧火种撒在了枝头。他多看了两眼，脚步就慢了下来，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院门口了。
　　院门没关，他只是随手一推。门开了。院子里安安静静 —— 一株石榴树，一缸金鱼，石桌石凳，干干净净。石桌旁坐着一个白衣女子，手里拿着一枝早已谢尽的桃枝，正低头看着。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那是一张很白的脸，白得没有血色，白得不像是活人的白，倒像是月光落在冰上，冷，且薄。她的五官生得极好，眉眼清冷，鼻梁挺秀，可那脸色不对 —— 太白了。
　　段逸枫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他原以为自己闯进了哪个丫鬟的住处，可这女子身上的衣裳料子是好料子，石桌上放着的药碗也是上好的青瓷。他想起卓冠人那些天在茶楼里看她的眼神，忽然明白过来 —— 这就是那位湘儿姑娘。
　　湘儿看着他，没有惊慌，也没有起身。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像看一片被风吹进来的叶子。她的眼睛很黑，很静，深得看不见底。
　　段逸枫先开了口："抱歉，走错了。"
　　他说着就要退出去，脚步都往后挪了半步，却又停住了。他看着她，她离他不过几步远，他看得更清楚了 —— 她的嘴唇是淡紫色的，那种紫色不是天生的，是气血不足压出来的。她握着桃枝的手指节发白，那不是冷，那是虚。她的呼吸很轻，可每一下都比常人短一些。他皱了皱眉。
　　"姑娘，你是卓公子的客人？"
　　湘儿说："是。"
　　"伤还没好？"
　　"好得差不多了。"
　　段逸枫看着她 —— 看她的脸，看她的手，看她坐在那里的姿势。她的伤确实好了大半，可有一件事不对：外伤好了，内伤没好。她的脸色太白了，那种白，是心脉受损之后气血上不来的白。可还有一样东西，他说不上来 —— 他总觉得，她脉里有什么东西在压着，像一条河，河面上结了冰，你看不见底下，可你知道底下有东西在动。
　　他走过去，在石桌对面坐下："姑娘，把手伸出来。"
　　湘儿看着他，没有立刻伸手："做什么？"
　　"我略懂一点医术。看你脸色不对，想替你号个脉。"
　　湘儿犹豫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 那双手很白，很细，指节分明。她伸出手，放在石桌上。段逸枫把酒壶放在一边，伸出三指，搭在她的手腕上。他的手指很稳，稳稳地按在脉门上，然后闭上眼。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只有石榴叶的沙沙声。湘儿看着段逸枫 —— 他的眉头，慢慢地皱起来了。先是眉心微微一拢，然后越皱越深，嘴唇抿紧。他的手指换了换位置，从寸脉移到关脉，又从关脉移到尺脉，按得很仔细，一遍一遍。他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像拧紧了的绳结，越拧越紧。
　　湘儿看着他，没有问。段逸枫也没有说话。他号了很久，久到风都停了，石榴叶不响了，院子里安静得像沉进了水底。
　　然后他睁开眼，收回手，眉头还是皱着的。他盯着湘儿的脸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可他没说，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段逸枫低声问："姑娘，你中的毒，多久了？"
　　湘儿说："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记得。"
　　段逸枫看着她，很久，然后点点头，没有再问。他把手收回来，拿起酒壶，却没有喝，只是握着，坐在那里，眉头一直皱着，没有拧开过。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萧婉莹端着一碗药走进来。她看见段逸枫坐在石桌旁，先是一怔，然后她看见了段逸枫的手指还搭在湘儿的手腕附近，看见了湘儿把手收回去的动作，也看见了段逸枫脸上那道拧不开的眉头。
　　萧婉莹走过来，把药碗放在湘儿面前，然后看着段逸枫："段公子懂医术？"
　　"略懂。"
　　"那湘儿姑娘的身子，可有什么不妥？"
　　段逸枫沉默了一下，眉头还是皱着的，像一块被风吹皱的水面，怎么也抚不平。他看了看湘儿，又看了看萧婉莹，然后开口："没什么。就是体虚，得好好养。"
　　萧婉莹看着他。她跟了卓冠人十八年，看人很准，她看得出来段逸枫说的不是真话 —— 他的眉头还皱着，一直没松开。可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多谢段公子。"
　　话音未落，院门口又传来脚步声。这一次，脚步很稳，很沉，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不疾不徐。萧婉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卓冠人走了进来。
　　他还是穿着那件月白长衫，腰间悬着折扇，脸色比平日沉一些。他进院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段逸枫 —— 段逸枫坐在石桌旁，手里握着酒壶，眉头皱着，正对着湘儿。卓冠人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段逸枫会在这里。他看了看段逸枫，又看了看湘儿，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萧婉莹，然后走过去，在石桌旁坐下。
　　四个人围着一张石桌，谁也没有先开口。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吹动石榴花，吹动湘儿的衣角，吹动段逸枫的酒壶盖子，轻轻响了一下。院子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像一张绷紧了却又没有弹响的弓。
　　湘儿看着卓冠人，又看着段逸枫。她的目光在两个男人之间来回移了移，看了很久，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忽然开口："你们两个……"
　　卓冠人和段逸枫同时看向她。
　　湘儿看着卓冠人，又看着段逸枫 —— 目光落在卓冠人的眉上，又落在段逸枫的眉上；落在卓冠人的鼻梁上，又落在段逸枫的鼻梁上；落在卓冠人的下颌上，又落在段逸枫的下颌上。
　　湘儿说："你们两个长得有点像。"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卓冠人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段逸枫握着酒壶的手也停了一下。两个人同时看着对方，四目相对 —— 一个沉，一个朗；一个月白，一个青白。可此刻，两个人都在对方的脸上，看见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他们自己从来没注意过，可湘儿看见了，萧婉莹也看见了。
　　萧婉莹站在一旁。她早就发现了 —— 从段逸枫第一次出现在茶楼那天，她就发现了。可她从来没有说过。她知道公子不想让人知道。可今天，湘儿说了，说得很轻，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段逸枫先笑了，提起酒壶喝了一口，笑得很亮："湘儿姑娘说笑了。我这张脸粗得很，哪能跟卓公子比。"
　　卓冠人没有笑。他看着段逸枫，很久，然后移开目光，看着湘儿。湘儿也在看他，眼睛很黑，很静。他看得见井底有东西，可他不敢捞。
　　卓冠人平静地说："湘儿，你该喝药了。"
　　湘儿低头，端起药碗，慢慢喝药。她没有再说话。可她刚才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湖里，涟漪已经荡开了。荡得很远。远到三个人都听见了，可谁也没有接住。
　　萧婉莹站在一旁，看着这三个人。她忽然觉得，这偏院里的石榴花，今天开得格外红。红得像火。也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