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魄风云录》蝶儿点点

30、第 30 章 一桩因果

　　偏院。傍晚。夕阳把院墙染成金色。
　　石桌上摆着一副棋盘。卓冠人执黑，湘儿执白。她刚学会下棋，落子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她皱着眉头，盯着棋盘，像在看一件很难的事。
　　卓冠人不催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等 —— 有时候等一刻钟，有时候等半个时辰。她不说，他也不说。院子里只有风声，只有棋子落在盘上的声音，清脆的，一下，一下。
　　湘儿落下一子，很稳，稳得不像刚学会的人。
　　卓冠人看着那枚白子，怔了一下。那个位置，那个落法，像极了他五岁时跟父亲下的那盘棋 —— 他落黑子，父亲落白子，他落下一子，父亲沉默了很久，说 "好"。他抬头看着湘儿。
　　湘儿问："怎么了？"
　　卓冠人摇头："没什么。"
　　他落下一枚黑子。湘儿又落一枚白子。一盘棋下了半个时辰，最后，湘儿赢了。
　　卓冠人看着棋盘，很久，然后笑了，很淡，可确实是笑了："你赢了。"
　　"你让我了。"
　　"你怎么知道？"
　　"最后那一子，你本来可以断我的路，可你没断。"
　　卓冠人沉默。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比谁都看得清楚。她失去了记忆，却没有失去眼睛 —— 她看得见他的犹豫、他的退让、他藏在每一步棋后面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不能再让她赢了。他怕她看出来 —— 每走一步，他都在让她、都在护她、都在想，这个人，我欠她的，我不能让她输。
　　他把棋子收好，放回盒中："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湘儿问："哪里？"
　　"城外有一座废寺，寺里的佛，笑得很苦。我想带你去看看。"
　　湘儿看着他，很久，然后点头："好。"
　　她答得很轻，很淡，像答应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卓冠人听在耳里，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很轻，可很清楚。

　　废寺。白天。阳光从坍塌的墙缺灌进来，照在佛脸上。佛还在笑，笑得有些苦。
　　卓冠人和湘儿走进来的时候，老僧还坐在那个破蒲团上，闭着眼，手里捏着那串缺了一颗的念珠。听见脚步声，他不睁眼，只是开口："施主又来了。"
　　卓冠人说："是。带了一个人。"
　　"带来了，就是缘分。" 他睁开眼，看了看卓冠人，又看了看他身边的湘儿，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湘儿站在那里，白衣素面，脸上一道白布，安安静静。她看着老僧，眼神很平，很淡，像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老僧忽然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湘儿。"
　　老僧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串念珠，缺了一颗。他摸着那个缺口，忽然对卓冠人开口："施主，你欠了一桩因果。"
　　卓冠人看着他。
　　"很多年前，你种了一颗种子。如今种子长成了大树。可树会长成什么样，不取决于你种它的时候，而取决于它长的时候 —— 谁给它浇了水，谁给它遮了风，谁在它身上，刻了刀。"
　　卓冠人愣住，看着湘儿，很久，然后低下头。他从来没有低过头，可此刻，他低下了头，像有一根很重的绳子，从他心里一直扯到地上，扯得他喘不过气。
　　老僧坐在蒲团上，看着他们，忽然又笑了一声："施主。有些债，还不了；可有些债，不用还。你欠她的，她未必想要；她想要的，你未必敢给。"
　　卓冠人抬起头。
　　"你带她来这里，是想让我看看，她像不像那个人，对不对？"
　　卓冠人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她像。可像又怎样？像，不是你把她留在身边的理由 —— 你把她留在身边，是因为你想。"
　　卓冠人的手慢慢攥紧，折扇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施主，你不必告诉我她是谁。你只需问问自己 —— 你把她留在身边，是还债，还是别的什么。"
　　废寺里安静了很久。风从墙缺灌进来，吹动佛前那盏早已熄灭的灯。湘儿站在卓冠人身边，安安静静。她听不懂老僧在说什么，可听得出他话里的分量。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卓冠人的袖子，很轻，像雪落在雪上。
　　湘儿低声说："我们回去吧。"
　　卓冠人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回去。"
　　他转身，带着湘儿走出废寺。老僧坐在蒲团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慢慢合上眼。他手里那串缺了一颗的念珠，忽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在叹气，又像在念一句没人听得懂的佛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