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魄风云录》蝶儿点点

28、第 28 章 湘儿

　　卓府偏院。夜。灯很暗。
　　榻上躺着一个人。白衣，满身是血，脸上还有伤 —— 额头、嘴角，都很重。
　　卓冠人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只药碗，亲自上药。药棉沾着药水，一点一点擦。萧婉莹站在一旁看着。
　　萧婉莹低声说："公子。我来吧。"
　　卓冠人不看她："不用。"
　　他继续，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药棉擦过额头，擦过脸颊，擦过下颌。卓冠人的手忽然停住 —— 他解衣襟的时候，指尖触到一处不属于男子的柔软。这个人没有喉结。眉眼的轮廓，也不像男人。
　　卓冠人的手悬在半空，很久。
　　萧婉莹低声唤道："公子？"
　　卓冠人沉默了很久："她是个姑娘。"
　　萧婉莹一怔，凑近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 白衣、银冠，一身男子装扮，可面容清秀，分明是个姑娘。
　　萧婉莹低声问："那…… 怎么办？"
　　卓冠人放下药棉："先治伤。"
　　"可她的身份……"
　　"不管她是谁，先治伤。" 他重新拿起药棉，手比方才更慢了，也更轻了。
　　榻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卓冠人的手停住。她睁开眼 —— 眼睛很黑，黑而静，看着卓冠人，看了很久。没有害怕，没有感激，什么都没有，像一张白纸。
　　卓冠人低声说："你醒了。"
　　那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冷："你是谁？"
　　"我叫卓冠人。"
　　她皱了皱眉，像在想什么，却什么都想不起来："那我…… 是谁？"
　　卓冠人一怔："你不记得自己是谁？"
　　"不记得。"
　　"你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
　　"不记得。"
　　"你要去哪里？"
　　她沉默很久："不记得。"
　　卓冠人看着她，很久。方才上药时他探过她的脉 —— 心脉受损，脑部重创，脉中有中毒迹象。能活着，已是奇迹。失忆，是意料之中。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点头："我不知道。头好痛。"
　　偏院里安静了很久。萧婉莹站在一旁，看着卓冠人。她跟了公子十八年，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 —— 愧疚，心疼，还有别的东西。
　　卓冠人忽然开口："湘儿。"
　　她抬头："湘儿？"
　　"嗯。"
　　"这是我的名字？"
　　卓冠人沉默片刻："是。"
　　她低下头，念了一遍："湘儿。" 像在念一个很远很远的梦，可她什么都想不起来。她抬头问："为什么我叫湘儿？"
　　卓冠人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她，低声道："随便取的。"
　　她没有追问，闭上眼，很累。
　　萧婉莹走过去，替她掖了掖被角，走到卓冠人身边："公子。"
　　"嗯。"
　　"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嗯。"
　　"那公子为什么给她取名湘儿？"
　　卓冠人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很久。
　　萧婉莹没有再问。她忽然觉得，公子欠这个姑娘的，比他想象中要多得多。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灯，和三个人 —— 一个坐着，一个躺着，一个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卓冠人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想起十八年前那个雪夜，那个襁褓里的婴孩，那双很黑的眼睛。
　　他低声说："是啊。找了很久。"
　　萧婉莹听见了，没有说话。她看着公子的背影，看着那盏灯下微微弯下去的脊背。她跟了公子十八年，从没见过公子这样。公子永远从容，永远沉着，可此刻，他的背弯了。
　　榻上的人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浅，像随时会断。可她还活着，回到了他身边。虽然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他从她生命里拿走了什么，不记得这十八年她是怎么活过来的 —— 可她还活着。
　　卓冠人站在窗前，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榻边，坐下，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他伸出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很稳。
　　他低声说："湘儿。"
　　没有人回答。只有灯花轻轻爆了一下，噼啪一声，像谁在夜里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