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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咫尺人间 她虽然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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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陆砚舟接回孩子后,竟没有像往常一样借口外出。他看向夏予辞,开口问起她的检查结果。
夏予辞没有主动和他提过去医院复查的事,想来应当是吴书遥告诉了他。
她只简单回了一句:“没事,一切正常。”
夜深人静,夏予辞照旧独自饮酒,陆砚舟却破天荒没有躲开,就安静坐在一旁陪着她。
他看着她一口接着一口往下喝,眼底藏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却半句安抚的话也说不出来。
夏予辞余光瞥见他,心里只觉得可笑。
从前无数个她难熬的夜晚,他都在别处,如今她身体查出问题,他才装出一副陪伴的模样。
她没有看他,自顾自抿下一口酒,语气平淡:“不用陪着我,你想休息就去睡。”
陆砚舟闻言没有起身,依旧静静坐在沙发另一侧,沉默地看着她。
屋内静得压抑,只有酒液入喉的微凉触感,一点点麻痹着夏予辞紧绷的神经。
他大概是心里有愧,得知她身体出了问题,才难得收起了所有敷衍与逃避,装出一副体贴陪伴的样子。
可这份迟来的陪伴,于夏予辞而言,显得廉价又可笑。
无数个她失眠痛哭、郁结难熬的深夜,他在外逍遥自在,从未有过半分过问。
如今她积郁成疾,查出病情,他才假惺惺地守在身边,妄图抵消所有的亏欠。
夏予辞拿着酒瓶,目光落在漆黑的落地窗上,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你不用在这里假惺惺。”
陆砚舟身形微僵,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开口:“复查真的没事吗?书遥说你最近身体很差。”
“说了没事就是没事。”夏予辞打断他,不愿再多说半句。
她不想和他倾诉病痛,不想诉说委屈,更不需要他迟来的关心。
她的内耗、失眠、郁结,是他日复一日的谎言和背叛造成的,如今一句轻飘飘的问候,根本抚平不了她半分伤痛,也消不掉身体里长出来的瘤。
陆砚舟看着她疏离冷漠的侧脸,看着她一口接一口独自买醉的模样,心里涌上一丝无力。
他的指尖蜷了蜷,语气放得更软,带着刻意揉出来的愧疚:“予辞,我知道这段时间委屈你了,事情也已经过去了,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夏予辞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透着哀怨。
“可是,我过不去了。”
她缓缓抬眼,目光空洞又疲惫,纤细的手指轻轻抵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一字一句:
“这里,过不去了。”
陆砚舟脸上的柔和瞬间僵住,看着她眼底毫无波澜的死寂,心口莫名发慌。
他以为几句软语、几分退让,就能抹平所有过往,就能让她像从前一样,轻易翻篇、选择原谅。
可他终于看清,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没有弥补的余地。
夏予辞收回抵在心口的手,垂落于膝头,指尖微微发颤。酒意漫上来,却麻痹不了心底那块沉甸甸的伤口。
“你可以当作事情过去了,”她声音很轻,“但那些通话记录、那些酒店账单、那些我独自熬到天亮的夜晚,还有身上长出来的瘤,都替我记得。”
陆砚舟喉结滚动,方才装出来的愧疚一点点褪去,染上几分烦躁:“你非要揪着不放吗?日子还要继续,孩子还需要我们。”
又是这句话。
永远拿孩子、拿家庭来捆住她,仿佛她的痛苦,在安稳的外壳面前不值一提。
夏予辞抬眼看他,眼底没有怒火,只剩一片淡漠:“去睡吧,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独自回了房间。
可每晚睁着眼熬到天亮的日子,分外难熬。
白日里好不容易阖眼浅睡,却逃不开噩梦纠缠,常常在哭声里骤然惊醒。
梦醒之后,只剩长久的失神发呆,任由思绪反复拉扯,不断内耗,一遍遍怀疑是不是自己不够好,才走到如今这一步。
自那日以后,陆砚舟依旧回来得很晚,他不再主动和她争执,也绝口不提离婚二字,只用一种沉默的拉锯,将她困在这段腐烂的婚姻里。
孩子们渐渐习惯了家里低气压的氛围,懂事得让人心疼。
妮妮不再像从前那样叽叽喳喳跟她分享学校的琐事,天天也只是怯生生地看她,不敢再黏着她撒娇。
夏予辞看在眼里,心口像被细细的针持续扎着,愧疚一层叠一层,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敢再在孩子们面前流露失控的情绪,只能等夜色沉沉,两间卧室的灯全都熄灭,才独自躲进客厅。
酒精成了她唯一能发泄的出口。
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短暂地麻痹着她的神经。
醉意漫上来的时候,她格外想念母亲。那些多年前的千叮咛万嘱咐,清清楚楚浮现在脑海里,一句句,一字字。
“女人不管在任何时候,都不能丢掉自己的工作。”
“不要对男人掏心掏肺,要有所保留,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那时的她,满心满眼都是对爱情的笃定,只当母亲是多虑。
她笃定陆砚舟和旁人不一样,坚信他们从校园走出来的感情牢不可破,心甘情愿放下前路,围着孩子、围着他打转。
如今再回味这些话,才明白这些话哪里是多虑,是母亲历经世事,走过人情冷暖,提前替她看见的荆棘。
当初她以为自己会是例外,义无反顾地交出全部,不曾为自己留下半分退路。可到最后,还是被困在了这段千疮百孔的婚姻里,进退无门。
指尖攥着酒瓶,酸涩猛地漫上鼻尖。
她死死咬着唇,压住快要冲破喉咙的哭声,声音发颤,低低地呼唤:“妈妈,你在哪里?你来看看我,带我一起走吧。”
“妈妈,我想你了,求求你来带我走,我快要熬不下去了。”
“妈妈,你若是看见如今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我,一定会心疼的吧。”
昏黄落地灯的光,单薄地裹住她孤零零的身影。周遭一片死寂,没有半分回应。瓶里残存的酒液轻轻晃荡,映出她泪痕纵横的脸。
压了许久的委屈、疲惫与绝望,借着醉意尽数翻涌上来。可她声声呼唤的那个人,长眠于尘土,再也不会回头,不会伸手抱抱她。
一夜的酒意,在天光漫进客厅时慢慢散了。
酒意后的头痛欲裂裹挟着她,哭过的眼皮又肿又沉,心口那股窒息的绝望,却半点没有随醉意褪去。
待孩子们上学后,家里空荡荡时,独自踏上了通往天台的电梯。
楼顶的风很大,裹着寒冬的气息,直直扑在脸上。她扶着冰凉的护栏,俯身望向底下延伸开的街景。
很高。
只要往前一步,所有无休止的煎熬、拉扯、内耗,所有背叛带来的刺痛,还有这一段烂掉的婚姻,就全都可以结束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害怕,反而生出一种近乎解脱的松弛。
她太累了。
夜夜等天亮的失眠,反复纠缠的噩梦,藏不住的愧疚,早把她的力气抽干。她真的不想再熬了。
风掀起她凌乱的长发,吹得她浑身发僵。她静静靠着护栏,久久望着楼下,心底反复盘旋着昨夜那句对母亲的呼唤。
就在这个时候,耳边隐约飘来几句交谈声。
有人上楼顶了。
夏予辞心头一紧,慌忙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水,快步退到一旁,在台阶上坐下,掏出手机贴在耳边,装作若无其事打电话的模样。
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后背贴着冰冷的墙面,方才那股近乎失重的念头,还沉沉盘桓在心底。
她不敢抬头,只垂着眼,听着那两道脚步声慢慢靠近,心脏一下下重重撞着胸腔。
她不想被任何人看见此刻狼狈绝望的样子,更不想被人看穿,刚刚她站在护栏边,动过那样可怕的念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着闲话家常的语调,原来是两位阿姨,抱着被褥上来晾晒。
她们说说笑笑,径直走到天台另一侧的晾衣绳旁,铺开被子,拍打棉絮,并没有留意到角落里的她。
夏予辞依旧维持着打电话的姿势,手机贴在耳畔,屏幕甚至都没有亮起。
听着她们轻松琐碎的闲谈,看着阳光下翻飞的被角,生与死的界限,好像就在这咫尺之间,割裂成两半。
一边是烟火寻常,一边是她暗无天日的绝境。
此时,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两张脸。
是妮妮和天天。
是妮妮敏感不安、小心翼翼的眼神,是天天从前黏着她、软软抱着她脖颈撒娇的模样。
如果她消失了,孩子们怎么办。
他们已经在压抑的家庭氛围里变得惶恐,若是再失去她,往后漫长的日子,谁来护着他们。
这个想法像一盆冷水,猛地浇灭了那一点求死的念头。
可是这样的念头却没有消散,只是被她沉沉压下去,藏到更深的地方。
她想逃,想去找妈妈,想一了百了。
可她不能。
她还有放不下的牵绊。
死亡是最轻松的退路,可她没有资格选。
等两位阿姨晒好被子,说说笑笑下楼之后,天台上又恢复了安静。
阳光明明铺得满地都是,落在夏予辞身上,却暖不透她冻得发僵的骨头。
她慢慢放下那只贴在耳边的手机,屏幕依旧暗着,方才假装通话的姿势耗光了她仅剩的力气。
她没有再靠近护栏一眼。
夏予辞撑着墙面缓缓站起身,双腿发麻,脚步虚浮。她低着头,避开敞亮的天光,一步一步朝着天台的出口走去。
她虽然暂时逃离了楼顶那处绝境,可心底的深渊,并没有跟着关上。那片灰暗依旧沉甸甸压着,只是被她强行捂住,藏好了,不叫旁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