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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缺角的红本
她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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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客厅瞬间归于死寂,门被关上的风声消散后,连空气都变得冰冷凝滞。
客厅里,只剩夏予辞一人,和支离破碎的过往。
那些蒙了尘的往事,不受控制地涌到眼前。
她想起年少时,他们知心相待,无话不谈的日子。
想起她因为父母工作调动转学分离,两人心底藏不住的不舍与牵念。
想起那个电话里,他带着忐忑的告白:“我喜欢你,也想你了,做我女朋友吧。”
自那以后,便是遥遥异地,一纸书信寄去相思。
她还记得,他为了她,放弃了从军入伍的梦想;而她,也为了他,推掉了家里安排好的出国留学机会。
无数个周末,他们挤上公交,往返两个小时奔赴对方的学校,只为短暂相见。每天的电话从未间断,诉说着对恋人的相思。
为了两人共同的以后,她硬着头皮,选了并不适合自己的销售工作;他也埋头奋进,拼命打拼。
她记得跑销售拖着一身疲惫回到狭小出租屋时,他端来温水,蹲下身替她泡脚、按摩。
记得他知她挑食,知她不会做饭,总变着法子做她爱吃的菜。
还记得他们买下第一套房,位置偏僻,每天通勤将近四个小时,可那时,连漫长路途里都裹着甜蜜。
还记得两个人一点点熬、一点点攒,终于还清所有债务的那天,心底满是苦尽甘来的感慨。
她想起许许多多,一桩桩,一件件。
曾经的真心从不是假的,那些相守的期盼,温热的陪伴,都真实存在过。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条路,走着走着就歪了。
夏予辞缓缓闭上眼,压下喉头那股酸涩。再睁开时,目光落向垃圾桶里散落的、被撕碎的结婚证。
那些滚烫的回忆还在脑海里盘旋,可指尖触到的现实,只剩下一片冰凉。
她缓步走过去,微微俯身,伸出手,一片一片,耐心地将碎纸捡起来,轻轻拢在掌心。
纸边有些锋利,轻轻刮过指腹,带来细微的痛感,可这点疼,远不及心底翻涌的落差。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碎红的纸片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可翻来翻去,总有一角怎么也寻不到。
她把垃圾桶里的纸屑全部倒出来,指尖拨开灰尘碎屑,一遍一遍细细翻找,连桶壁缝隙都仔细看过,可那一小块碎片依旧不见踪影。
夏予辞的动作顿住了,眼泪落得更凶。
回到书桌前,她找出透明胶带,把捡回来的碎片摊开。指尖发颤,要反复比对好几次,才能勉强对上撕裂的纹路。
她一边粘合,一边无声地掉眼泪,肩膀轻轻耸动,压抑的哭声卡在喉咙里,不敢放声。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非要执着地把它粘起来。
或许只是她心底那点不甘心,亦或是割舍不下缠绕了她整个青春的这段初恋情感。
裂痕一道一道被拼合,可缺掉的那一角,终究是空的,空荡荡的缺口突兀地留在红本上,怎么都补不上。
等所有能找到的碎片都对齐粘好,这本伤痕累累的结婚证静静躺在桌面上。勉强拼凑出完整的轮廓,却永久缺了一角,留下一道无可挽回的空缺。
夏予辞撑着桌面,埋着头,眼泪汹涌而出。
原来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哪怕是拼尽全力去捡拾,也总会有一部分,永远找不回来了。
她舍不得的哪里是这一本红本子,是那个愿意为她奔赴、把她捧在手心里的少年,是她赌上半生,认认真真爱过的一场。
更是她自始自终、唯一的期许:一心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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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舟像是怕和夏予辞直面离婚的话题,刻意躲着她。
除了接送孩子的时刻,其余时候他要么凌晨带着一身酒气回来,要么索性彻夜不归,借口永远是开会,或是在外谈事。
夏予辞心底放不下疑虑,担心他和那个女人并未断干净。便趁着陆砚舟醉酒、防备松懈时,她拿过他的手机,悄悄打开了定位共享。
从那以后,她总会时不时点开,查看他身在何处。
这天,夏予辞接到妹妹夏予安的电话。夏予安刚下班,约她去吃烧烤,说姐妹俩许久没有好好聚一聚了。
夏予辞应了下来,让吴书遥来家里帮忙看顾孩子,便动身赴约。
“姐,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没好好休息?怎么憔悴成这样?”一见面,夏予安便蹙着眉开口。
“嗯,是啊,每天盯着孩子学业,费心得很。”夏予辞淡淡敷衍过去。
好在夏予辞本就素来话少,夏予安并未起疑。
两人一边吃烧烤一边闲谈,夏予安说着工作上的琐事,随口吐槽几句上司,又说起家常,庆幸公婆待她温和体恤。
她还提起刚和父亲通了电话,老人家身子还算硬朗。父亲工作调动去了京市,一家人唯有逢年过节才能短暂相聚。
夏予辞静静听着,听着听着,眼泪猝不及防落了下来。
见她落泪,夏予安一下子慌了神,连忙问:“怎么了?是不是和砚舟哥吵架了?”
夏予辞别开眼,找了个借口:“不是,只是突然想起妈妈了。”
听她这般说,夏予安轻轻叹口气,满心怅然:“是啊!妈妈离开我们已经三年了。”
“快吃吧,吃完我送你回去。眼看就要过年了,到时候我们回老家给她扫墓。”夏予安怕她沉溺在悲伤里,连忙转了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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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听夏予安说她憔悴得厉害,今天夏予辞特意站到镜前。
望着镜中人——额角生出不少白发,皮肤粗糙暗沉,双眼空洞无神,她才恍然惊觉,不过短短月余时间,自己竟苍老了十岁有余。
想来也是,她夜夜失眠,常常借酒消愁,早已无心打理自身,离婚这件悬而未决的心事,更是日夜压在她的心头。
看着镜中憔悴不已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涌了上来。
曾经的她,眉眼明媚,干净温柔,哪怕常年在家照顾孩子、操持家事,也始终体面精致。
正怔怔望着镜子,洗手台上的手机忽然亮了。是吴书遥发来的消息:“辞姐,明天我陪你一起去医院复查。”
夏予辞这才想起那日和妹妹吃烧烤,聊起母亲之后,她挂了乳腺专家号。回家时随口和吴书遥提过一句,她自己转头就忘,对方却牢牢记着。
母亲三年前便是因乳腺癌走的,这病有遗传风险,从前她一直按时复查。可自打撞破陆砚舟出轨,终日郁结,心口常常发闷发疼,□□也时不时隐隐作痛。
指尖悬在屏幕上,她沉默片刻,慢慢敲字回复:“不用麻烦,我明天复查很快的,再说,我也没那么矫情。”
消息刚发出,对面几乎秒回。
“你从来不肯示弱,偶尔也可以不用这么硬撑的。”吴书遥的话里满是心疼。
夏予辞望着屏幕,鼻尖微微发酸。
这些年她早已习惯独自扛下所有。打理家事,照料孩子,体谅陆砚舟,将所有委屈默默咽下,将疼痛悄悄藏起,早已忘了该怎么示弱。
指尖轻轻蹭过屏幕,许久,她才回:“没事,我扛得住。”
放下手机,她抬眼再看向镜中的自己。
一片死寂的眼底,漫上无尽的委屈。
夏予辞提前在线上预约好了检查单,第二天的复查进行得很顺利。
结果喜忧参半---查出了乳腺纤维腺瘤,万幸属于良性,暂时不用手术,只需要按时定期复查。
医生特意叮嘱,这个病最怕长久郁气,情绪持续低落、焦虑,很容易加重症状。
薄薄一张报告单攥在手心,分量却压得指尖发沉。
看见“良性”两个字,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底又泛起酸涩。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这个病,最忌长久郁结。
她又何尝不懂。
夜夜难眠的崩溃、挥之不去的猜忌、拉扯不休的婚姻,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和寒心,日积月累,全都化作了身上的病灶。
身体暂时没有大碍,可心底那道伤口,依旧源源不断渗着冷意。
回家途中,夏予辞接到了父亲的电话。听筒那头,父亲一开口就询问她的检查结果。她微微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应当是予安告诉了他。
“没事,挺好的,是良性的。”夏予辞尽量将语气说得轻松,不愿让远在京市的父亲为她担心。
“那就好。这个病最忌心情郁结,你别想太多,尽量放宽心,不要什么事都一个人硬扛,有难处尽管和我们说。”听筒里,父亲的声音温和,满是关切。
只这一句话,夏予辞压在心底许久的委屈骤然翻涌,险些一股脑把所有事都和盘托出。
“好,我知道的,您放心,您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她怕父亲听出声音里的哽咽,匆匆说完,便急忙挂断了电话。
放下父亲的电话没多久,弟弟夏予峥、妹妹夏予安的关心来电接连而至。面对他们,她依旧是那套说辞,平静告知复查结果是良性,安抚他们不必担心。
每一次开口宽慰别人,都要把心底翻涌的苦楚再悄悄压回去一层。
夏予辞自小被父母当作大小姐疼着长大,性子却安静内敛、沉静,平时话本就不多。没事的时候,她从不会主动联系任何人,就连家人也是如此。
她时常暗自觉得,自己生性淡薄,六亲缘浅。
可家人接连不断的惦念与关怀,丝丝缕缕牵住她,这份亲情,她终究割舍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