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信徒只拜邪神真身》困困面包

9、幼羊（三） 季

　　季忘言本以为她所看到的记忆是最近发生的，可张芳菲的话和眼前所见的景象无一不在告诉他，那些事情确实来自于很久以前。而小轩……季忘言上前两步，离床上的人近了一些。

　　她认真地看了这孩子很久，观察着他已经长开的面容，和昨晚梦里的小轩做着对比。虽然有些变化，但季忘言还是能从眉眼看出这确实是昨晚她看见的那个乖巧懂事的小轩。

　　那天下午究竟发生了什么，季忘言很想这么开口问，可看到张姐望着床上的小轩那怅然若失的神情，又感觉自己没法开口去挖别人的伤口。说到底，自己能为他们做什么呢？

　　“小轩是五岁的时候摔下楼，变成这样的。”察觉到季忘言的犹豫，张芳菲先善解人意地开口说道，“其实没什么不能说的，我感觉季老师你肯定也都知道了。”

　　“我到现在都没法忘了那天，如果再回到那天我绝对不会……绝对不会……”张芳菲情绪有些激动，“小轩他爸在他出生前就和我离婚了，跟了个有钱的女人，还警告我不许找他。”

　　“谁知道那女人是个骗子，他几年间被骗光了钱。这时候他想起家庭温暖了，总来找我，给我发信息。”张芳菲冷笑。

　　“我是不敢让他见到小轩的，小轩很乖，他幼儿园放学了就会自己上楼吃饭……”说到小轩，张芳菲的眉眼又温柔了一些，“但是……我恨透了我的母亲，那男的一找他，她就想让我俩复婚，就为了那什么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还把我们家的钥匙给了那男的。”

　　张芳菲说至此处，牙关紧咬，紧握着拳头，指甲都深陷掌心的肉里。后面的事不用张芳菲说，她也已经知道了。

　　“他要拿钱就拿钱，小轩知道什么……为什么是小轩要遭这种罪……”

　　季忘言看着张芳菲凝聚出水光，却仍饱含怒意的双眼。耳边忽而响起路西恩的声音：“她现在看上去倒是美味多了。”

　　绝望、愤怒，这些情绪最容易驱使人走上黑暗的道路，自然也是滋养邪物最好的养料。

　　季忘言闻言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在心里发问：“你现在要吃吗？”

　　路西恩顿了一下，表示祂也没那么心急。季忘言这时候反而有些羡慕勾起路西恩兴趣的张芳菲，又问道：“你不吃我吗？我不是也好吃吗？”

　　这下路西恩真有点拿她没办法，从未见过有人如此积极地推销自己。路西恩确实说过季忘言的灵魂非常美味，但现在不是享用她的时候，祂内心也有一点不想吞噬掉季忘言。

　　季忘言见祂不再回复，又将注意力放回屋内，看着眼前的小轩。就这么停顿了一会后，季忘言伸手抚摸小轩消瘦的手，虽然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小轩的手已经明显能看出骨骼的痕迹，皮肤却保护得很好，看得出被人精心照料着。

　　“你妈妈很爱你呢。”季忘言喃喃自语，随后背对着张芳菲说，“小轩不难过。”

　　“什么？”张芳菲有些愣神。

　　“小轩和我说，他不难过，他保护了你，保护了家。”

　　“他要我告诉你，他是一个小男子汉。”季忘言理了理小轩的头发，“他做了一个很好的梦，梦里他不痛了，正在等你回家。”

　　张芳菲听到她的话，久久不能平静，手颤抖着盖在脸上，极力隐藏着自己的情绪。

　　“小轩很喜欢你送他的那只小羊，下次你可以带来吗？”

　　季忘言的话语与她记忆里小轩的笑容重合在了一起，这一刻张芳菲仿佛回到了一切发生以前，感觉自己还站在家门口，小轩就坐在客厅里，抱着小羊和她笑着打招呼。啊，那是她最可爱的小轩，会跳、会笑、会动的小轩。

　　如果那天她回家得早一些，如果她早就把门锁换掉，如果她再勇敢一些早点让那男人离开她和小轩的生活……如果如果，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张芳菲不知何时也坐在了床边，把小轩的手放在自己额头上，任由泪水落下。

　　恨来恨去，她还是最恨自己。

　　忽然间，小轩的手抖了一下，像被妈妈滚烫的泪灼伤了一般。张芳菲发现他的动作，讶异得不能自已，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再过几秒，小轩的手指竟然再勾了勾。这下张芳菲更是惊讶地握住小轩的手反复确认，又转头向季忘言求证。

　　季忘言朝她点点头，表示自己也看见了。但她也很惊讶，在心里问着路西恩：“你做的吗？”

　　路西恩摇摇头表示不是他，尽管季忘言并不能看到，然后说：“可能和我去过他梦里有关。”

　　去梦里就能让他对外界产生反应？邪神难道略通心理诊疗？季忘言腹诽着。很快被张芳菲叫来的医生也查看完了小轩的状况，表示患者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能对外界有些许的反应了。

　　季忘言明白了，路西恩去到小轩的梦里，让他平静的梦变成了噩梦，却反而刺激到了小轩的神经，让他有了点微弱的意识。

　　啊……还能这样，季忘言正这么想着，耳边路西恩就打断了她的思绪：“不是对谁都有用的，也可能真是她们的愿望得到幸运的眷顾了吧。”

　　“那你真能唤醒小轩吗？”季忘言问他。

　　路西恩思索一会，回答道：“目前不行，但是等我力量恢复一些，我可以让那个女人入梦，在梦里见到她的孩子。”

　　“你需要她信仰你。”季忘言已经先一步猜出了条件，“我也需要她信仰你，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摆摊的。”

　　张芳菲此刻已经完全是欣喜若狂的状态了，在医生离开之后，她用一种感激的目光看向季忘言。在遇见季忘言以后，一切竟真的都好了起来，这是神迹，这一定是神迹！终于有神听见了她的祈愿，她终于得到了一些神的怜悯，让她行走于世间不至于完全的绝望。努力过这么多年的她早已不相信医学的奇迹，她此刻无比确信自己得到了神的眷顾。

　　季忘言看到张芳菲的眼神，向前一步，拿笔在床头的笔记本里写着什么。张芳菲有些疑惑，但出于对季忘言的信任，她没有凑近而是静静等待。

　　“给你。”季忘言把纸条递给张芳菲，张芳菲正要打开纸条，季忘言制止了她，并告诉她：“奇迹是一时的，你的努力或许能让奇迹开花，但维持这个奇迹，你还需要付出更多。”

　　“别忘了我给你的雕像，今晚深夜，想象祂的样子，诵念纸条的内容，我主会回应你的请求。”

　　“你看到了神恩，所以不要辜负它。”季忘言说着，扶着她的手把手指合上，神色认真。

　　张芳菲已经完全相信季忘言的话，她差点想给季忘言跪下，但被季忘言阻止。季忘言认为自己只是传授路西恩的神意，实在担不起这一跪。在张芳菲再三的感激之下，季忘言好不容易脱身离开了医院。

　　是夜，路西恩坐在沙发上撑着头，百无聊赖地翻着季忘言送祂的平板，对祂这种习惯了纸质阅读的人，这种电子产品用起来还确实不太顺手。季忘言在他不远处的工作台上坐着，埋头画着些什么。路西恩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转到她面前墙上的草稿，无一例外全是自己真身的模样。

　　扫过那些画作后，路西恩把目光收回。这就是为什么祂不用看就知道季忘言在忙什么，甚至不用动用能力——因为这家伙除了围着祂的真身转就没别的爱好了。

　　忽然之间，路西恩感觉到了什么，祂放下平板站了起来。季忘言注意到祂的动作，也看过来，正想和祂说话，路西恩却把手指放到了嘴边，示意祂的祭司安静一些。随后，路西恩脱下帽子，拍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和季忘言说：“有人在呼唤我，我去去就回。”

　　季忘言没有阻止，看着祂三两步踏进烟雾，消失在了自己眼前。她想想这时候应该正是她让张芳菲召唤路西恩的时候，路西恩应该是去回应她的祷告了。

　　此时季忘言的手正好搭在工作台上，她手臂下的画稿明显是漫画的分镜，气泡框里用铅笔写着的正是路西恩的尊名。

　　“沉眠于无光之海的伟大存在，窥见万物的全知之眼……”

　　随着张芳菲的诵念，屋里逐渐漫起迷雾，由于她过于专心，似乎并没注意到这一变化。等到她祈求完毕，听见身后响起“哒、哒”皮鞋踩在木板上的声音，才猛然回头。

　　这一回头，她才发现屋内的灯光不知何时已经全部熄灭，只剩可怜的月光描绘着家具的轮廓。眼前的人身着一身华丽的宫廷男士礼服，外套剪裁得体，手套宛若银丝编织，泛着微微光芒。

　　再往上看，那是一张多么惊为天人的面容，光是注视就让张芳菲的心脏像被攥紧了一般，无法找到词汇来形容这样的美丽。来人的眉眼细长，暗金色的头发在月光下犹如乐章般起落，碧蓝色的眼睛是她从未见过的光彩。

　　张芳菲在看到面容的一瞬间就知道自己犯了极大的错，赶紧低下头。她深知这样的美貌不可能出现在人类身上，世间所有美好的词都不足以描绘。但不知为何，这样的美丽只让她感受到了恐惧，恐惧，还是恐惧，像被毒蛇缠住脖子一样的窒息感久久无法挥去。

　　不可直视神。

　　“主……”张芳菲恭敬地说，诚恳地把头抵在地上。

　　“晚上好，人类。”

　　路西恩脱下帽子，莞尔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