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缘》田思闲

9、官守空坡 官守空坡查

　　那一日官家来了两个人，站在坡底下。

　　小满没有看见。是早上她爹去坡底看了一眼回来说的。

　　她爹坐在堂屋门口抽烟，烟锅里的火一明一灭。

　　她娘从灶下探出头，手上还沾着灰，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说：“来了？”

　　她爹说：“两个。号衣。别着两根短棍。”

　　她娘的手停在围裙上，说：“官家的？”

　　她爹说：“嗯。”

　　她爹没有动。烟锅在指间夹着，没有磕。

　　她站在院里，手里端着一碗粥，没有动。碗沿烫手，她也没有换手。

　　她娘说：“上去看了？”

　　她爹说：“没上。站在坡底，停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娘把围裙角在手里绞了一下，说：“看几日？”

　　她爹说：“不知道。”

　　她娘说：“哎。”

　　她爹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两下，磕掉烟灰。

　　她娘扭过头来看她，说：“粥凉了。”

　　她爹说：“粥喝了。”

　　她把粥端回灶下。

　　那一日以前，她一日一趟上山。

　　有饭就端饭，没有就空着手去。水她不敢舀，她娘那一句还搁在那儿。端了去的那些回，碗搁下去是满的，回来时是空的。

　　她没有多想。

　　她娘有一回问她，问的时候没有抬头，手里的鞋底还在纳：“庙里有人？”

　　她背对着她娘，声音没有变，说：“神像跟前那一只碗是干净的。”

　　她娘说：“哎。”

　　她娘信了。

　　她爹没有问。她爹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站起来走了。

　　村里的人也信了。

　　招娣有一回在井台碰见她，把水桶往台沿上一墩，问：“昨日那个灯灭了？”——招娣隔着门缝看过那一盏灯——

　　她说：“灭了。”

　　招娣把辫子往后一甩，说：“那是神点的吧。”

　　她说：“我不知道。”

　　招娣斜着眼睛看她，说：“嘿。”

　　她没有多说。她把桶提起来，先走了。

　　三婶也问过一回。三婶把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问：“那神长什么样？”

　　她说：“泥胎。没有脸。”

　　三婶把手里的菜掐断一根，说：“哎。”

　　三婶没有再问。

　　李家的婶子也问过一回。李家的婶子坐在自家门槛上，膝盖上摊着一只簸箕，问她：“那一座庙远不远？”

　　她说：“三四里。”

　　李家的婶子说：“三四里，也不近。”

　　簸箕里滚出一粒豆子，她没有去捡，说：“哎。”

　　李家的婶子没有再问。

　　那一日她上山去送饭，到坡底看见那两个人。

　　那两个人蹲在坡底那块石头上，一人叼着一根草。号衣上有两个口袋，口袋里别着两根短棍。

　　她认得那种棍——官家用来打人的。

　　她站住了。她把碗往怀里收了收，肩膀往里一缩。

　　一个人抬起头看她，说：“哪家的。”

　　她说：“陈家。”声音不大。

　　另一个人说：“上山？”

　　她说：“上山。”

　　一个人叼着草摆了摆手，说：“去罢。”

　　她上了坡。走了几步，后背还是热的，她没有回头。

　　她在坡上走，走得很慢。坡上有一片草，草往一边倒。她从草边上过去，没有踩。

　　她走到庙门口。庙门还是歪的。她用肩膀顶了顶，没有顶正。她进去。

　　她进庙，把粥碗搁在神像脚边。

　　粥搁下去，碗底磕着地砖，响了一下。

　　她蹲下来。

　　神像脚下那一摞草还在。

　　她按了按。草是干的，按到底还是干的。

　　她没有动它。她把手收回来，撑着膝盖站起来。

　　她刚要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摞。

　　她站住了，重新蹲下，把那一摞草数了一遍。

　　九把。跟上一回一样。

　　最上头那一把压得实，草茎塌了下去。

　　她把那一把掀起来看了看，又照原样放回去，没有出声。她站起来。粥碗在神像脚边搁着。她看了一眼，没有端走。

　　她下坡了。

　　那两个人还在坡底石头那儿蹲着。

　　她从那两个身边过去。

　　一个人说：“丫头。”

　　小满站住了。她没有回头，肩膀先僵了一下。

　　一个人说：“上去干什么？”

　　她说：“送饭。”

　　一个人说：“送给谁。”

　　她说：“神。”没有敢大声。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一个人咧开嘴，说：“嘿。”

　　另一个人没接。

　　她下了坡。身后没有人跟上来。

　　她走到坡底那一块草地上，草往一边倒。她从草边上过去，没有踩。

　　她娘在院里晒被子，抻着被角，看见她回来，说：“回来了。”

　　她说：“哎。”

　　她娘的手在被子上停了一下，说：“那两个还在？”

　　她说：“还在。”

　　她娘说：“哎。”

　　她娘把被角往绳上一搭，没有看她，说：“粥搁下了？”

　　她说：“搁下了。”

　　她娘说：“哎。”

　　她娘没有再问。

　　那一日傍晚，那两个人上了坡。

　　那两个人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一个人推了推庙门，门是歪的，推开了一道缝。那两个人绕到庙后头。

　　庙后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是她倒的土，是她扫出来的烂草和老鼠屎。

　　一个人蹲下来，拿手指在土上划了一下。

　　土上头是干的，底下有一点湿。

　　另一个人说：“昨夜没有下。”

　　一个人说：“嗯。”

　　那两个人没有说话，又回到庙门口。一个人用鞋尖把土踢了踢。

　　一个人进了庙。

　　一个人在外头等着。

　　进庙的那个人在里头待了很久。

　　出来时手里什么也没拿，鼻子里哼了一声。

　　一个人说：“有人来过没有？”

　　另一个人说：“来过。灯是有人点的，草是有人搁的。”

　　一个人说：“人呢？”

　　那两个人又进了庙。

　　神像脚边有一只空碗。一个人蹲下来，把碗端起来看了看，又搁回原处。

　　供桌底下是空的。墙角没有灶，也没有灰堆。

　　神像后头有一道缝，一个人拿短棍往里捅了捅。捅到底，顶住了。

　　一个人说：“草是干的。这几日没有人在这儿睡。”

　　另一个人说：“回去怎么说？”

　　一个人说：“说没有人。”

　　那两个人下了坡。

　　那两个人回去的那一日晚上，村头王婆子在井台上嗑瓜子，说：“那两个官家的人下去了，说庙里头没有人。”

　　招娣凑上去，说：“那神呢？”

　　王婆子说：“神不是人。”

　　招娣说：“哎。”

　　王婆子把瓜子皮一吐，说：“可神要是个人，官家会不知道？”

　　招娣说：“那是。”

　　王婆子把手一摊，说：“那就不是人呗。”

　　招娣跺了一下脚，说：“嘿。”

　　三婶说：“那是神。”

　　王婆子说：“可不就是神。”

　　李家的婶子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说：“听说那两个人连庙后头都看了。”

　　三婶说：“看了。”

　　李家的婶子说：“看见什么了？”

　　三婶说：“就一盏灯，一摞草。”

　　李家的婶子把手往膝盖上一拍，说：“哎。”

　　李家的婶子说：“那不就是神嘛。”

　　三婶说：“可不就是神嘛。”

　　王婆子站起来，把襟上的瓜子皮抖了抖，说：“神就神呗。”

　　招娣说：“嘿。”

　　村里人都这么说。

　　她娘也这么说。她娘把手往大腿上一拍，说：“我就说嘛。”

　　她爹没有说话。她爹坐在门槛上抽烟，烟锅里的火一明一灭。

　　她爹把烟锅从嘴里拔出来，说：“庙是庙，咱们是咱们。”

　　她爹又说：“管它呢？”

　　她爹把烟锅往鞋底上一磕，站起来进屋去了。

　　隔了几日，小满又去了一趟。

　　她端着一碗饭。

　　她把饭搁在庙门口石头上，蹲下来把碗沿抹了一圈。

　　饭搁下去是满的。她下坡时回头看了一眼，碗还在那儿。走了一段，她又回了一次头。

　　她下了坡。

　　她走到坡底那一块草地上，草往一边倒。她从草边上过去，没有踩。

　　她回到院里。院里没有人。她娘下地去了。她爹也下地去了。

　　她进屋。屋里没人。她坐到桌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个指头绞在一处，绞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