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缘》田思闲

10、空庙成市 香灰堆处人

　　那一座庙的香火，是官家走了以后旺起来的。

　　先是村里的人，后来是外村的。庙门口那一片地，天天有人踩，踩出一条白路。

　　小满还是一日一趟。她端着碗上坡，走到庙门口就站住了。

　　庙里人多。她进不去。

　　她把碗搁在庙门口那一块石头上，蹲下来抹一抹碗沿，站起来就走。

　　碗搁下去是满的。她下坡时回头看，碗还在那儿。走了一段，她又回了一次头。

　　她第二日去取碗，那一只碗还在石头上，是空的，碗口朝下扣着。她把碗拿起来，抱着下坡去了。

　　后来那一块石头也搁不下了。石头上摆着别人家的香、纸、一盘子馒头。她把碗搁在石头边上，蹲下，把碗沿抹了抹。

　　庙门口天天有人坐着说话。王婆子坐在庙门口的树底下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王婆子说：“灵。前村的张家的儿子，咳嗽了半年，来烧了两回香，不咳了。”

　　李家的婶子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说：“我那一口猪，丢了一天，我在这儿许了个愿，第二日自己回来了。”

　　三婶说：“我也听说了。”

　　招娣挤在人里头，辫子上扎了一根新头绳，看见她，说：“小满又来了。”

　　她说：“哎。”

　　招娣说：“你供的什么？”

　　她说：“一碗饭。”

　　招娣把眼睛一眨，说：“饭也供得。”

　　她说：“供得。”

　　庙里的香灰一日比一日厚，堆到香炉外头。风一吹，扑到门槛外头。

　　她从前扫过的那一片地，扫不出痕了。来的人多，脚印一层压着一层。

　　天不亮就有人上坡。庙里从早到晚都有人，一天到晚没有空的时候。

　　神像身上披了一块红布，是有人送的。布很新，垂到神像脚边。

　　供桌上摆着果子，摆着糕，摆着一瓶子油。她那一碗饭搁在下头，她自己看着都小。

　　有一回一个外村的女人绕到神像后头，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回头说：“后头这一道缝，能藏人呢。”

　　小满站在庙门口，没有动。她的手在碗沿上停住了。

　　那一个女人笑了一声，被人叫走了。

　　她娘也说过她。

　　她娘把鞋底往膝上一放，说：“庙里天天那么些人，你一个丫头往里头挤，像什么？”

　　她说：“我不进去。”

　　她娘说：“你在门口站着，也是站着。”

　　她爹坐在门槛上抽烟，没有抬头，说：“去了也是白去。”

　　她没有说话。她端起碗，走到灶下，把碗搁在灶台上。

　　第二日她还是去了。

　　那一日她等了很久。

　　庙里的人一个一个走。日头落下去，庙里暗了，还有人在神像前磕头。她坐在门槛外头的石头上，两只手抱着碗，等到最后一个也走了。

　　她等的就是庙里没有人的那一会儿。

　　天擦黑的时候，王婆子从庙里出来，看见她，说：“还不回去？”

　　她说：“就回。”

　　王婆子把襟上的瓜子皮抖了抖，说：“庙里黑了，你一个人不怕？”

　　她说：“不怕。”

　　王婆子走了。坡上只剩她一个。

　　她进去。

　　庙里还有香的味道，和汗的味道。

　　她蹲在神像脚下看。

　　那一摞草还在。她伸手摸了一把，草是干的。

　　神像跟前那一盏灯也在。她伸手在灯盏里摸了一下，指头上沾了一点油。

　　她跪下来。

　　她说：“我进不来。庙里天天都是人。我不是不来。”

　　她把带来的那一碗饭搁在神像脚边，搁得很慢。搁好了，她把手收回来，在膝盖上放了一会儿。

　　她说：“我明日还来。明日我早点来。”

　　天黑下来。庙里没有点灯。

　　她磕了一个头，起来。

　　她走到庙门口，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

　　神像是黑的。脚下那一碗饭，看不清了。

　　她下坡。

　　坡上有风。草往一边倒。她从草边上过去，没有踩。

　　走到坡底那一块草地，她听见坡下有马蹄。

　　那一片草很高。她蹲下去。

　　草上有露水。她的裤脚湿了，膝盖也湿了。草里的虫叫成一片。她没有换地方。

　　坡下的路上有火把，四五支，走得很快。

　　火把底下有人骑马。马走过去的时候，地上的影子拖得很长。

　　一个人从路上跑过去，跑得很急，一边跑一边回头。

　　那是一个半大的孩子，光着脚，衣裳破着。

　　那孩子摔了一跤，爬起来，又跑。

　　后头的马追上了。马上的人跳下来，一把拽住，按在地上。

　　那孩子喊了一声。

　　后来就没有声了。

　　有人说了句话，是外乡话，她听不懂。

　　又有人说了一句。这一句她听懂了：“都看清楚了没有？”

　　火把往坡上照过来。

　　她把身子往下压，压到草里。

　　一支火把在她这一边停住了。

　　一个人说：“草里还有一个。”

　　她爬起来就跑。

　　她没有往家里跑。她往坡上跑。

　　后头有脚步声，很急，一步比一步近。

　　草绊了她一下，她摔在地上。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手里了。她爬起来，接着跑。

　　她跑到庙门口，肩膀撞在门上。门是歪的，撞开了。

　　她进去，跪到神像跟前，两只手撑着地。

　　她说：“救我。”

　　庙门被推开。

　　火把照进庙里，庙里亮了一下。

　　一个人说：“出来。”

　　一个人伸手来拽她。

　　她抬起头。

　　神像后头那道缝里，出来一个人。

　　那一个人没有说话。

　　她没有看清那一个人是怎么动的手。

　　等她看清的时候，地上已经倒了两个。

　　第三个往外跑，跑到庙门口，扑在门槛上，没有起来。

　　刀落在地上，响了一声。

　　有热的东西溅到她的手背上。

　　庙里静下来。

　　火把还亮着，就搁在地上，照着地砖。

　　那一个人站在灯影里。

　　她先看见那一只手。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一直划到腕子上。

　　那一只手垂着，指头上有血。

　　那一个人转过脸来。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很瘦。眼睛很冷，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那一个人身上有血。衣裳是旧的，肩上有一处，颜色更深。

　　那一个人看了她一眼。

　　只看了一眼。

　　她跪着，没有动。她的手还撑在地上，撑得指头发白。

　　那一个人也没有动。

　　火把烧完了，庙里暗下去。

　　她从地上爬起来。

　　她从庙门出去。庙门还是歪的。门槛上那一个，她从边上绕过去了。

　　她下坡。摔了一跤，爬起来，又跑。

　　她跑，身后有脚步声。

　　她不敢回头。

　　那脚步声不快，也不慢，一直跟着。

　　她跑到坡底，那脚步声还在。

　　她跑到村口，那脚步声还在。

　　她没有进村，她绕到自家院墙后头，从那一个豁口钻进去。

　　她扶着墙喘。她回头看了一眼。

　　墙外头黑着，什么也看不见。那脚步声没有了。

　　她推门进去。堂屋黑着，没有人。里屋那一头，她娘睡得沉，一声也没有咳。

　　她没有点灯，也没有出声。她坐到桌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坐了很久。手背上那一点，已经干了。

　　第二日天没亮，村里有人在喊。

　　有人喊，庙里出了事。

　　她起来，穿上鞋，走到庙门口。

　　庙门口围了一圈人，没有人敢进去。

　　她站在人后头，没有进去。

　　三婶从庙里退出来，脸是白的，说：“死了三个。”

　　李家的婶子说：“血都干了。”

　　王婆子说：“庙里的东西一件没少。”

　　有人说，那是强盗。有人说，是过路的兵。有人说，庙里的神显了灵，把人收了。

　　她爹也去了。她爹回来以后坐在门槛上抽烟，抽了很久，没有说话。

　　她娘说：“你还去不去？”

　　她说：“不去了。”

　　她娘说：“早该不去。”

　　那一日她没有上坡。第二日也没有。

　　过了几日，她还是去了一趟。

　　庙里还是那么多人。香灰还是那么厚。神像身上那一块红布还在。

　　她等到人散，进去，蹲在神像脚下看。

　　草没有了。那一盏灯也没有了。

　　什么也没有了。

　　她跪下来，磕了一个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