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缘》田思闲

8、庙里有人 女寻空庙人

　　那一日早上，小满醒得早。

　　窗纸上还灰着。她躺着没有动，听院子里的鸡。

　　她娘已经在灶下生火。风箱拉了两下，火苗起来，灶口那一块地亮了一块。

　　她起来，到灶下添了一把柴。

　　她娘说：“再睡一会。”

　　她说：“不困。”

　　她端着盆出去洗脸。水溅在脚面上，凉。

　　洗完脸，她站在院门口，往坡上看。

　　坡上那座庙在坡那头，隔着一片地，三四里地远，只看得见半个屋顶，和塌下去的那一只角。

　　她站了一会儿，回屋拿镰刀，挎上筐。

　　她说：“我去割猪草。”

　　她娘说：“现在去还早。”

　　她说：“草长得快。”

　　她没有走大路。她从村后头那条小路绕出去，绕到坡下。

　　露水重，草叶子扫过鞋面，鞋湿了半截。

　　地里已经有人。隔得远，看不清是谁，只看得见一个弯着的背，一锄一锄往下落。

　　她上了坡。

　　庙门是虚掩着的。

　　她记得昨日出门的时候，用肩膀顶了顶，没有顶正。

　　她在门口站住，先低头看门后头那一块石头。

　　石头还在，靠在门边上，歪了一点。她昨日靠稳了的。

　　她伸手把石头搬正，搬回原来的地方，靠稳。

　　她进庙。

　　神像脚下那一摞草还在。九把，还是九把。

　　可最上头那一把，跟昨日不一样。

　　昨日她是摞上去的，最上头那一把搭在边上，露出半截。如今那一把被往里推了推，跟底下那一摞并齐了，边上是齐的。

　　她蹲下去，用手在那儿按了按。

　　草是干的。按下去有弹性，按到底还是干的。

　　她没有动它。她把手收回来，撑着膝盖站起来。

　　神像手掌上那一盏灯还在。

　　灯灭了。

　　她走过去看。灯盏里的油干了，盏底剩下一层黑。灯芯焦了一截，焦到根上，是烧到头的样子。

　　她昨日走的时候，灯是亮的。

　　她没有吹过。

　　她伸手把灯盏端下来，端在手里看。

　　盏底那一层黑是新的，用手一蹭，蹭下一层灰。

　　她把灯盏摆回去，摆到手掌中间，摆正。

　　她退开两步，站在庙当中，转着看了一圈。

　　供桌。墙角那一抱干草。神像。神像后头那一道缝。庙门。

　　她说：“有人来过。”

　　说完她自己听了一下。庙里没有回声，也没有别的声音。

　　她没有往那一头想。她先按有人来过，把庙里找一遍。

　　她先把庙门关上，把石头顶回去，顶稳了。

　　她从神像后头找起。

　　那一道缝不宽。她侧着身子挤到神像背后，蹲下去，拿手往缝里探。

　　缝里黑。她的手进去一截，摸到墙。墙上是灰，灰上头是凉的。她把手抽出来，手上是一层灰。

　　她把灰在襟上抹掉，又探了一次，探到更里头。

　　里头是实的。是墙根。

　　缝里没有人。

　　她从神像背后出来，膝盖上沾了灰，她拍了两下。

　　她去看供桌。

　　供桌底下是空的。

　　昨日她扫过。地上那一道一道的扫帚痕还在，齐着的。

　　今日那些痕还是齐的，没有乱。

　　她趴下去看。桌子底下通到墙那一头，是死的。

　　她起来，去墙角抱干草。

　　那一抱干草堆在墙角。她一把一把抱下来，抱到地上。抱完了，墙角空了。

　　干草底下跑出来一只老鼠，从她脚边窜过去，钻到供桌底下去了。

　　她没有叫。她把干草一把一把抱回去，照着原样堆好。

　　她又到庙后头。

　　庙后头是她倒土的地方。昨日扫出去的那一堆还在墙根，被风吹散了一点，散成一个扇面。

　　庙后头没有脚印，只有她自己的，和老鼠的。

　　她绕到庙门外，站在坡上往远看。

　　坡下是一片地。地里那个弯着的背还在，一锄一锄往下落。

　　再远是村子。屋顶上一个一个烟囱，冒着烟。

　　坡上没有别的人。

　　她回到庙里，坐到神像脚下那一摞草上。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坐着。

　　她说：“我找了一圈。”

　　她说：“没有找见。”

　　她说：“你要是知道，你告诉我。”

　　灯没有亮。天已经大亮了，庙里不黑，灯亮不亮也看不出来。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那一摞草又理了一遍，理齐了，跟昨日一样齐。

　　她把扫帚从墙角拖出来，从门口往里扫。扫到神像跟前，她停了一下，没有扫那一摞草。

　　她把扫帚放回墙角，把庙门带上，出门。

　　下坡她没有绕小路。日头已经上来了，晒得地上的土发白。

　　筐还是空的。她到地边上割了一筐草，压结实了，才挎回家。

　　进村的时候，井台上有两个孩子。

　　石头蹲在井台上，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二丫站在旁边看。

　　石头说：“庙里有人。”

　　二丫说：“你看见了？”

　　石头说：“我哥看见了。我哥说，庙里铺着草，铺得齐齐的，像人睡的。”

　　二丫说：“什么人？”

　　石头说：“不知道。我哥说，还有一只碗。”

　　小满站在那儿听。

　　她的手在筐沿上攥了一下。

　　石头又说：“我哥说，庙门口还有一块石头，是顶门的。里头顶着门，那就是有人。”

　　二丫说：“那是鬼。”

　　石头说：“不是鬼。鬼不顶门。”

　　二丫说：“那就是叫化子。”

　　石头说：“叫化子也没有。是逃荒的。”

　　两个人争了一会儿，没有争出结果。

　　小满把筐往上提了提，从井台后头走了。

　　走了几步，听见二丫在后头喊：“庙里有人！”

　　那声音尖，传得远。井台上洗衣裳的两个媳妇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到了后半晌，这话就变了。

　　招娣来送鞋样，站在墙外头，隔着矮墙跟她说。

　　招娣说：“你听说了没有。”

　　她说：“听说什么？”

　　招娣说：“坡上那座庙。说是里头住着人了。”

　　她说：“谁说的？”

　　招娣说：“都这么说。石头的哥看见的。说是铺着草，还有碗。”

　　招娣又说：“后来就说是两个人。再后来就说是七八个。”

　　她没有接话。

　　招娣说：“我娘说了，叫我们不要上坡。”

　　招娣说：“我娘说，那庙里住的，是杀了人跑出来的。”

　　她说：“你娘看见了？”

　　招娣说：“没有。我娘说是人家说的。”

　　招娣走了以后，她进院，把猪草倒进猪圈。

　　猪拱了两下，没有吃。

　　她站在猪圈边上，看坡上那座庙。屋顶塌下来的那一处，从这儿看得见。

　　吃晚饭的时候，她爹没有说话。

　　她爹端着碗，扒了两口，把碗搁下。

　　她娘说：“怎么了？”

　　她爹说：“外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

　　她娘说：“什么话？”

　　她爹说：“坡上那座庙。”

　　她娘的手停了一下。

　　她爹说：“说是里头住了人。”

　　她娘说：“胡说。”

　　她爹说：“石头的哥看见了。铺着草，摆着碗。门后头还顶着石头。”

　　她娘没有说话，低头扒饭。

　　她爹说：“那庙挨着咱们的地。要真是躲了人，躲的不会是好人。”

　　她爹说：“躲债的、躲官的、犯了事跑出来的，才会往破庙里钻。”

　　她坐在灶口那一头，端着碗，没有抬头。

　　她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她爹说：“从今日起，谁也不许上坡。”

　　她娘说：“哎。”

　　夜里，她睡在西屋。

　　她娘的呼吸是平的。她睁着眼睛，看屋顶。

　　三更过后，院子里有响动。

　　她听见门轴的声。很轻，是有人把门拉开一条缝，侧着身子出去，又带上了。

　　她坐起来。

　　她把鞋穿上。她的鞋在床底下，是那一双旧的。

　　她出去的时候，她爹已经走到院门口了。

　　她隔着十几步跟在后头。

　　她爹手里提着灯。灯是用一块布罩着的，只漏出一点光，落在脚底下那一小块地上。

　　今日晚上她爹说的那一句，谁也不许上坡，是她亲耳听见的。她的脚没有停。

　　出了村，上了坡，那一点光一直在前头，一晃一晃。

　　她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叫。

　　庙门口，她爹把灯上的布揭了。

　　光一下子散开，照见庙门，照见门口那一块石头。

　　她爹把石头搬开，推门进去。

　　她没有进去。她绕到庙墙塌了半截的那一处，蹲在外头。

　　墙豁口齐着她的肩膀。她把身子往下缩，只露出半张脸。

　　庙里的光动起来。

　　先是门口那一块亮，后来光往里移。

　　她听见供桌被挪动的声音。一声，木头蹭着地。

　　后来光到了墙角。

　　她看见她爹蹲下去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

　　后来光不动了，停在神像那一头。

　　她爹说：“草。”

　　她爹说：“铺得齐齐的。”

　　她爹说：“这是人铺的。风刮不成这样。”

　　她把手撑在墙上。墙上的土是凉的。

　　草是她铺的。

　　后来光更低了，落到地上。

　　她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干草被翻动的声音。唰，唰。

　　再后来，光举高了，举到神像后头那一处。

　　光进去一截。她看见那一道缝里被照亮的边，照到底，是墙。

　　她爹说：“后头是死的。”

　　光落下来。

　　她爹在庙里站了一会儿。

　　她爹说：“没有人。”

　　她爹说：“草是干的。人是新来过的。”

　　她爹说：“躲起来了。”

　　庙里的光往外移，移到门口。

　　她把身子缩得更低，缩到墙豁口底下。

　　她爹出来，把庙门带上，把石头顶回去。

　　灯上的布罩上了，光收成一点。

　　那一点光往坡下去，一晃一晃，越来越远。

　　她没有动。她蹲在墙外头，手撑着地，撑到手发麻。

　　坡上静下来。

　　她从墙豁口站起来，走到庙门口，站住。

　　庙门是关着的，石头顶在后头。

　　她伸手在门上摸了一下。门是凉的。

　　她把两只手都按在门板上，按住了。

　　她站了很久，手没有推开。

　　她转身下坡。这一回她的脚步很轻，跟来的时候不一样。

　　第二天早上，她爹没有下地。

　　她爹把锄头搁在门后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她娘说：“你做什么去？”

　　她爹说：“镇上。”

　　她娘说：“镇上做什么？”

　　她爹说：“报官。”

　　她娘说：“报什么官？”

　　她爹说：“庙里躲着人。”

　　她娘说：“你看见了？”

　　她爹说：“我看见了人铺的草。庙里没有人，人是躲起来了。”

　　她娘说：“躲就躲着，跟咱们有什么相干。”

　　她爹说：“那庙挨着咱们的地。躲的不是好人。等出了事，就晚了。”

　　她娘没有再说。

　　她爹系上腰带，又停下，回过头。

　　她爹说：“小满。”

　　她说：“哎。”

　　她爹说：“我问你一句话。”

　　她说：“爹问。”

　　她爹说：“这些日子，你上过坡没有？”

　　她说：“没有。”

　　她爹看了她一会儿。

　　她爹说：“没有就好。”

　　她站在灶口那一头，手里的勺停在锅里。

　　她走到院当中，站到她爹跟前。

　　她爹正在系腰带。她爹看了她一眼。

　　她说：“爹。”

　　她爹说：“嗯。”

　　她说：“我也去。”

　　她爹说：“你干什么去？”

　　她说：“我去镇上抓药。我娘那一副药，该抓第三副了。”

　　她爹没有说话。

　　她爹说：“抓了药就回来。”

　　她说：“哎。”

　　她进屋，把那几文钱从包袱底下摸出来，攥在手心。

　　她娘在灶下问她：“你兜里那几个钱，不是要留着做鞋的么。”

　　她说：“鞋不做了。”

　　她娘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到镇上十五里。

　　她走得快。可她爹走得更快，进了镇口就不见了。

　　她先走到药铺门口。

　　檐下挂着两串干草。隔着门就闻得见那一个味。

　　她在门口站住了。

　　兜里那几文，连一副也不够。

　　她把钱在手里攥着，攥到手心出汗，转身走了。

　　街那一头围着一堵墙，墙里头是官家的房子。门口立着两根柱子，柱子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号衣。

　　她往那一头走。

　　走到离门口还有十几步，她站住了。

　　她爹就在那儿。她爹站在台阶底下，两只手垂着，头是低着的。

　　她爹在跟那一个人说话。说的什么听不见，只看见她爹两只手比划了一下，比的是庙门那么宽。

　　那一个人拿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

　　她爹又说了两句。那一个人点了点头。

　　她爹退下来，退到台阶底下，又站着等了一会儿。

　　那一个人说了一句话。她爹听见了，腰弯了一下，说：“哎。”

　　她爹转身走了。

　　她往旁边让了让，退到墙根底下，脸朝着旁边铺子的门。檐下挂着那一串干草，她看了很久。

　　她爹从她背后过去，没有看见她。

　　她又站了一会儿，才往回走。

　　回家她走的是大路，走得慢。

　　她爹比她先到。她进院的时候，她爹坐在门槛上抽烟，烟锅里的火一明一灭。

　　她进院，没有先回屋。

　　她爹坐在门槛上抽烟，没有抬头。

　　她娘从灶下探出头来，说：“药呢？”

　　她说：“缺一味。老先生说过两日去取。”

　　她娘说：“哎。”

　　她娘说：“你爹去报官了没有？”

　　她爹说：“报了。”

　　她娘说：“官家怎么说？”

　　她爹说：“记了一笔。”

　　她娘说：“就记一笔？”

　　她爹说：“我说了，庙里躲着人，躲的是见不得光的人。官家记了。”

　　她爹说：“说过几日差人去看。”

　　她娘说：“几日？”

　　她爹说：“不知道。”

　　她爹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两下，磕掉烟灰。

　　她爹说：“记了就好。庙是庙，咱们是咱们。”

　　她站在院当中，听着。

　　她进屋，把那几文钱塞回包袱底下，塞到最里头。

　　她坐在桌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着不动。

　　窗外日头正毒。院子里那只芦花鸡走过门槛，咯了一声。

　　那一年这一座庙没有香火。庙里来过的，只有她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