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缘》田思闲

7、爹动了气 鞋收屋里人

　　那一日小满坐在门槛上纳鞋底。

　　日头毒，屋檐的影子缩到墙根。她把矮凳往里挪，挪到阴影里。

　　鞋底是她自己糊的，一层布一层糨子，糊了三层，压在石板底下压了两日。锥子扎进去，得用顶针顶着才推得动。

　　麻线是旧的，发黄。她把线在蜡上蹭了两下，好抽。

　　她娘坐在檐下择豆。豆角摊在簸箕里，一根一根掐头去尾。

　　她娘说：“你爹说了，人家的日子定了。”

　　她说：“哪一日？”

　　她娘说：“六月十二。”

　　她把锥子在头发上蹭了一下，扎下去，抽紧。

　　她娘说：“鞋要在十二以前做好。”

　　她说：“哎。”

　　她娘说：“鞋面你要什么色？你爹说了，你自己挑。”

　　她说：“随便。”

　　她娘抬起头来看她。

　　她娘说：“一辈子就这一回，你随便。”

　　她低下头，把线抽紧。

　　她说：“青的罢。”

　　她娘说：“青的耐脏。”

　　她说：“嗯。”

　　檐下只剩下掐豆角的声音。一声，又一声。

　　日头偏了一点，三婶从院门口进来了。

　　三婶说：“做新鞋了？”

　　她娘说：“坐着。”

　　三婶没有坐。三婶走到檐下，弯腰看了看簸箕，伸手掐了一根豆角，掐了头，搁进嘴里。

　　三婶说：“陈家这一向有喜事，我老远就看见了。”

　　她娘说：“什么喜事？”

　　三婶说：“小满的鞋。”

　　三婶又说：“我今日来借顶针。我那一枚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她娘说：“在针线笸箩里。”

　　三婶把顶针套上，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三婶说：“井台上这两日热闹。”

　　她没有抬头。她把线抽紧，又抽紧。

　　三婶说：“说的是陈家那丫头。寻了人家还天天往坡上跑。人家那一头托人来问了两回，问是不是这姑娘有什么不妥当。”

　　她爹从东头过来了。手里捏着一根绳，绳的一头拴在木桩上。

　　三婶说：“大哥回来了。”

　　她爹说：“嗯。”

　　三婶说：“我跟大哥说句明白话。这种事，管一管就管住了。换了我，我把她的鞋收了。鞋收在屋里，她还能光着脚上坡？”

　　三婶笑了一声。

　　她爹没有接话。她爹把绳从木桩上解下来，一圈一圈绕到胳膊上。

　　三婶说：“我先走了。顶针我戴着使一使，明日还。”

　　她娘说：“哦。”

　　三婶走到院门口，又顺手从灶台上捏了一撮盐，走了。

　　她爹站在院里，没有进屋。

　　她爹说：“你进屋来。”

　　她把鞋底搁在簸箕上，站起来。她娘也站起来了。

　　堂屋里，她爹把那一卷绳掼在桌上。绳散开，滚到地上。

　　她爹说：“从今日起，不许再去。”

　　她站在桌边。

　　她爹说：“那庙里有什么，你说得出来，你去；你说不出来，你就别去。”

　　她没有说话。

　　她爹说：“人家托人来问了两回。我回的话是，我们家姑娘好着呢。”

　　她爹说：“我养你十六年，我没有动过你一指头。”

　　她说：“我知道。”

　　她爹说：“你去说一声，说你不去。”

　　她说：“哎。”

　　她爹说：“我不听‘哎’。你告诉我，那庙里有什么？”

　　她张了张嘴。

　　她说：“庙。”

　　她爹说：“庙里有什么？”

　　她说：“有一座神像。”

　　她爹说：“神像跟你说话了？”

　　她闭了嘴。

　　她爹说：“你自己也说不出来。”

　　她爹站起来，走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针线笸箩：鞋底、那一块青布、锥子、线，全在里头。

　　她爹把笸箩端进自己那一间，搁到床底下，又拿一只筐扣住。

　　她爹出来说：“你的鞋，在我屋里。”

　　她爹又说：“你娘看着你。”

　　她娘坐回门槛上，没有动。

　　她站在堂屋当中。她没有坐。

　　她站了很久。

　　她娘说：“你坐下。”

　　她说：“我不坐。”

　　她娘没有再叫她。她娘把矮凳挪到门口，坐下来，接着择豆。

　　她走出院门，站了一会儿。坡在那一头，看得见半个屋顶。

　　天快黑她才进屋。

　　那一夜她躺在床那一头，睁着眼看屋顶。屋顶那一处草席还破着，能看见上头的椽子。她数椽子，数到第七根又从头数起。

　　第二天早上，她把院子扫了，把鸡喂了，把灶里的火生了。

　　她把篮子从门后头摘下来，挎在胳膊上，走到院门口，站住了。

　　她把篮子挂回门后头。

　　她娘坐在堂屋门口，绞她爹那一件褂子。领口那一处毛了边，线一针一针地绞。

　　她挑水。她剁猪草。她把柴垛码齐。每做完一样，她就到院门口站一站。

　　她娘在背后说：“进来。”

　　她说：“哎。”

　　她走进来。

　　第三日是这样。第四日也是。第五日也是。

　　第五日晌午，招娣来了。

　　招娣没有进院门。招娣站在墙外头，隔着矮墙叫她。

　　招娣说：“小满。”

　　她走出去。

　　招娣说：“我娘不叫我进来。她说你家这两日有事。”

　　她说：“嗯。”

　　招娣说：“村里都在说，说你爹把你管住了。”

　　她没有接。

　　招娣说：“狗儿说，坡上那庙门这几日老是关着的。”

　　她把手指头在墙头上抠了一下。

　　招娣说：“你天天扫地？那庙里的供桌都叫你擦秃了吧。”

　　她噎住了。

　　招娣说：“我说的是实话。”

　　她说：“……扫地是真的。”

　　招娣说：“擦秃了没有？”

　　她说：“没有。”

　　招娣笑了一声。

　　招娣又说：“你就跟你爹说，你不愿意。”

　　她说：“我说不出口。”

　　招娣说：“你就说属相不合。”

　　她说：“什么叫属相不合。”

　　招娣说：“我娘说的。”

　　她说：“那你娘说，怎么个合法。”

　　招娣停了一会儿。

　　招娣说：“横竖是一句话。你说了，人家就得去问；人家一问，日子就往后拖。”

　　她说：“拖到哪一日？”

　　招娣说：“拖到你愿意。”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脚。脚上那一双是旧的，前头张了一点口，是她自己缝的，缝得歪。

　　招娣说：“我那一双做好了。豆绿的鞋面，配我那件半新的褂子。我娘说初一就要穿。”

　　她说：“好。”

　　招娣说：“你的呢？”

　　她说：“收起来了。”

　　招娣说：“收起来做什么？”

　　她说：“我爹收的。”

　　招娣没有接这一句。招娣站了一会儿，说：“我娘叫我回去掐菜。”

　　招娣走了。走出十几步，招娣回过头来看她。她还站在院门口。

　　那一日晚上，她爹在院里修筐。

　　她走过去，站在旁边。

　　她爹没有抬头。

　　她说：“爹。”

　　她爹说：“嗯。”

　　她说：“我属什么？”

　　她爹停住了，抬起头来看她。

　　她爹说：“问这个做什么？”

　　她说：“我问问。”

　　她爹说：“你属什么的，你自己不知道？”

　　她说：“……不知道。”

　　她爹把筐翻过来，在底上敲了敲。

　　她爹说：“问你娘去。”

　　她说：“哦。”

　　她站了一会儿，走开了。她爹在她背后看了一眼。她没有回头。

　　第九日早上，埂上停了一辆牛车。

　　赶车的是邻村那一户的人。那人没有进院，只在门口站了站。

　　她爹说：“人家叫去看屋子，看什么时候收拾。”

　　她娘说：“我走得动么？”

　　她爹说：“车就在门口。”

　　她娘进屋去换了一件褂子，出来的时候拿手把鬓上抿了抿。

　　她爹在院门口站住，回过头。

　　她爹说：“你在家。”

　　她说：“哎。”

　　她爹又说了一句，说的是她娘：“看着门。”

　　她娘说：“哎。”

　　牛车走了。车轮碾过埂上的土，响了一阵，后来听不见了。

　　屋里静下来。她站在堂屋当中，没有坐。

　　她走到里屋门口，站住了。床底下扣着那一只筐，筐底下压着针线笸箩，笸箩里是她的鞋。

　　她没有进去。

　　她回到床那一头，蹲下去，从床底下摸出那一双旧鞋。

　　鞋面上有一块补丁，是去年补的。前头张了一点口，她拿麻线缝过两针，缝得歪。

　　她把鞋穿上，把带子系好。

　　她没有挎篮子。

　　出门的时候，她把院门带上。

　　她走的是大路。

　　走到井台，两个媳妇蹲在那儿洗衣裳。棒槌落在石板上，一声，又一声。

　　一个说：“那不是陈家的？”

　　后一个说：“鞋都穿上了。”

　　前一个说：“她爹不是说了不许？”

　　她从底下过去了，脚步没有慢。

　　走出十几步，后头的水声还跟上来一段。这一回她没有回头。

　　坡上的草比九日前深。路口那一丛草又长起来了，割开的那个口子快合上了。

　　她从口子里进去。草叶子刮裤脚。

　　庙门是关着的。她推了一下，门歪着，推开半扇。

　　屋里比外头暗。她站了一会儿，眼睛才缓过来。

　　供桌上落了一层灰。她伸指头抹了一下，指头上是一层灰。

　　屋顶塌下来的那一片天光落在神像肩上。她先看了神像一眼，再低头看脚下。

　　神像脚下那一小块干净的地上，放着一把一把的草。

　　她蹲下去。

　　草是干的。最底下那一把干透了，发黄，一碰就碎；上头的还带着一点青。

　　她数了一遍。数到中间停住了，从头又数。

　　数了三遍，数出九把。

　　她把手收回来，在膝盖上按了一会儿。

　　她把它们一把一把摆齐，摞在神像脚下，摞好了，手在上头按了按。

　　她把扫帚从墙角拖出来，从门口往里扫，扫到神像跟前。

　　她用袖子擦供桌。擦到中间那一处，手停了一下。

　　她把门后头那一把镰刀提了出来，蹲在庙门口，把台阶底下那一截草割了。

　　她把镰刀提回去，搁回门后头。

　　她坐到墙角那一抱干草上。她没有跪。

　　她说：“我九日没有来。”

　　她说：“我爹不叫我来。”

　　她说：“我爹把我的鞋收了。鞋底、鞋面、锥子、线，都收进爹那一间屋里去了。床底下，上头扣着一只筐。”

　　她说：“我没有顶嘴。”

　　她说：“我也没有坐。我娘叫我坐，我说我不坐。”

　　她说：“我娘看着我。我娘坐在堂屋门口，一句话也没有说。我到院门口站一站，我娘就说，进来。我就进来。”

　　她说：“我屋里屋外走了九日。院子扫了九回，水缸挑满了三回。”

　　她说：“我今天来，是因为我爹带我娘去邻村了。人家套了车来接，去看屋子怎么收拾。”

　　她说：“我穿的是旧鞋。这一双前头张了一点口，是去年补的，我自己缝的，缝得歪。”

　　她把脚往前伸了伸，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她说：“我走的是大路。井台上有人，她们看见我了。我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她说：“从前我躲她们。这一回我不躲了。”

　　停了很久。

　　她说：“招娣来过。招娣站在墙外头，没有进来。”

　　她说：“招娣说，你天天扫地？那庙里的供桌都叫你擦秃了吧。”

　　她说：“她说的也不算错。我擦了九回，今天又擦了一回。”

　　她说：“招娣的鞋做好了。豆绿的鞋面。她说初一就要穿。”

　　她说：“我的还在我爹床底下。”

　　她说：“招娣叫我说一句话。她说，你就说属相不合。”

　　她说：“我问她什么叫属相不合。她说，我娘说的。我又问她怎么个合法，她答不上来。”

　　她说：“那一日晚上我问了我爹一句。”

　　她说：“我问，爹，我属什么。”

　　她说：“我爹说，问这个做什么。我说，我问问。我爹说，问你娘去。我说，哦。”

　　她说：“我连一句不愿意都不会说。”

　　她说：“不是我不会说这四个字。是我不知道说出来以后，我算什么。”

　　停了很久。

　　她说：“我今天什么也没有带。”

　　她说：“缸里有水，我不敢舀。我娘那一句还搁在那儿，我再去舀，她就要问。”

　　她说：“我空着手来的。”

　　她说：“我进门先看了一眼脚下。”

　　她说：“有。”

　　她说：“九把。我数了三遍。”

　　她说：“我九日没有来，你给了九把。”

　　她说：“我不拿回去了。我娘不咳了。”

　　停了很久。

　　她说：“我今天来，不是求你办事。”

　　她说：“我没有什么事要求。”

　　她说：“我就是想来看看。”

　　她说：“这几日我天天想来。”

　　她说：“我不认字，我不会说。”

　　她说：“我想你了。”

　　说完她自己站起来了。

　　她走到门口，站住了。

　　她的手扶在门框上，扶了很久。

　　她没有回头。

　　她把顶门那一块石头搬回门后头，靠稳了。

　　她出门，把庙门带上。门还是歪的，她用肩膀顶了顶，没有顶正。

　　下坡她走的是大路。日头偏西，坡上有风，草往一边倒。

　　她走远了以后，庙里静下来。

　　缝里伸出一只手。

　　那一只手先落到神像脚下那一摞草上，把最上头一把往里推了推，跟底下那一摞并齐。

　　手缩回去了。

　　庙里静了很久。

　　那一只手又伸出来，落到神像手掌上那一盏灯跟前。

　　手指在灯芯边上停了一下。

　　灯芯被挑起来一点。火苗矮下去，又立起来，比刚才高了一点。

　　手缩回去了。

　　那一夜灯没有灭。

　　天亮的时候，油熬干了，灯自己灭的。

　　那一年这一座庙没有香火。庙里亮的，只有那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