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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有人看见 村口闲言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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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小满起得比往常早。
她把院子扫了,把鸡喂了,把灶里的火生了,才去取篮子。
篮子在门后头挂着。她拎下来,空的。
她在灶屋里站了一会儿,又走到院里。水缸边上挂着瓢,她把瓢摘下来,伸进缸里,舀了半瓢。
半瓢水在瓢里晃。她看了一会儿,又倒回缸里去了。
上一回她端的是一碗水。这一回她想不出还能端什么。
她娘说过一句“缸里有水,你舀一碗端去”。那是她娘头一回主动叫她带东西上坡。第二回再去舀,她娘就要问,舀去哪里。
她把瓢挂回去,出了院门。
她爹在东头那半间屋外头站着,手里捏着一根绳,绳的一头拴在木桩上,弯着腰在土上比。
她站住了。
她爹说:“起这么早。”
她说:“嗯。”
她爹说:“去吧。”
她走了。
走到溪边,井台上蹲着两个媳妇,正在洗衣裳。棒槌落在石板上,一声,又一声。
她把脚步放慢,想等她们走。
她们没有走。
一个说:“陈家那丫头,这一向跑得勤。”
一个说:“勤也白勤。”
前一个说:“怎么是白勤。”
后一个说:“她端去的那一点东西,庙里那一位又不吃。”
前一个说:“谁说不吃。人家端的是油。”
后一个说:“我听说是肉。”
前一个说:“肉?她家里一年到头有几回肉。”
后一个说:“所以是神仙给的肉。”
她们笑了一阵。棒槌又落下去,比刚才密。
她从底下过去了。走出十几步,后头的水声还跟上来一段。
快到坡口,招娣从后头追上来。招娣家在隔壁巷子,比她小两岁,今年十四。两个人常在一处洗衣、掐菜、赶集,一路走一路说话。什么都说,也什么都没说过。
招娣说:“你听见没有。”
她说:“听见什么。”
招娣说:“井台上。她们说你端的是油。我说不是,你端的是水,那一日我看见了,碗沿外头晃出来一圈。她们不听。后来她们说成了肉。”
小满站住了。
招娣说:“我说就是水。她们说,水哪有那样端法。”
她说:“水不那样端,怎么端?”
招娣说:“我也是这样说的。她们不听。”
招娣又说:“我娘说,庙里那一位灵得很,求什么给什么。你求了什么?”
她说:“我求我娘的病。”
招娣说:“灵了没有?”
她说:“我娘夜里不咳了。”
招娣说:“那就是灵了。改日我也去。”
她说:“你去求什么?”
招娣说:“我求我那一户人家的牛别太瘦。”
两个人都笑了一声。
招娣说她娘给她看了三块布,鞋面挑了豆绿色,说是配她那件半新的褂子。招娣说她自己还挺高兴。她一路听着,一路应着。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招娣没有留意,接着往下说别的。她松了一口气,又有一点失望。
到坡口,招娣往回走了。她一个人上了坡。
走到没人处,她把辫子解下来重编了一遍,编紧了,又把领口那一处褶子抻平。这一件是过年才穿的,今早她换上的。走到院门口那一回她想过换回来,到底没有换。
庙里没有人。她放下篮子,先看了神像脚下一眼。
那一小块干净的地上放着一把。根上的泥是湿的,一捏就出水。
她蹲下去把草捧起来,还没有碰到第二样东西,门外头就有人喊。
是几个孩子的声音。
为首的叫狗儿,七八岁,嘴快,胆大,什么都敢说。狗儿的妹妹二丫五六岁,跟在后头。还有一个叫石头,比狗儿小一岁。
狗儿说:“跪下。”
三个孩子跪下去。狗儿跪得最直。
二丫说:“哥哥,我膝盖疼。”
狗儿说:“疼也得磕。磕三个。”
二丫说:“为什么三个?”
狗儿想了想,说:“我娘说三个。”
石头说:“我娘说四个。”
狗儿说:“那你说四个好了。”
石头说:“我不敢。”
狗儿说:“那三个。都不许说话了。”
三个脑袋磕下去,磕得东倒西歪。石头磕得太实,额头撞在地上,抬起头来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
狗儿说:“供上。”
狗儿从兜里摸出一颗石子,摆在门槛外头,摆正了。
二丫放的是一只死蚂蚱,肚皮朝上。
石头放了半块饼。放上去,又拿回来咬了一口。想了想,又放回去了。
狗儿说:“说。”
狗儿说:“保佑我娘今日不打我。”
二丫跟着念:“保佑我娘今日打我。”
狗儿说:“不对。是不打我。”
二丫说:“不打我。”
二丫又说:“那我求别的行不行?”
狗儿说:“行。”
二丫说:“保佑我哥哥明日叫马蜂蛰。”
狗儿跳起来:“你求什么!”
二丫说:“我求我自己的。”
狗儿说:“那也不行。这是庙。庙里不能求这个。”
小满在墙里头蹲了下去,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出声。
孩子们磕完了,站起来拍土,说说笑笑地下坡去了。
她在门里头蹲了很久。外头静了,她才把手拿开。
脸上有一点湿。她用袖子擦了,站起来,把膝盖上的草屑拍掉。
她推开庙门出去。
孩子们还没有走远。狗儿回头看见她,站住了。
狗儿说:“你来做什么?”
她说:“挖野菜。”
狗儿说:“坡上没有野菜。我掏过鸟窝,这一片我都走过。”
她噎住了。
石头说:“她天天来。”
二丫说:“她是来跟神仙说话的。我娘说的。”
狗儿说:“神仙不跟人说话。”
二丫说:“那她跟谁说?”
狗儿答不上来,拉着二丫走了。
走了没几步,狗儿又跑回来,一把抓起神像脚下那一把草。
狗儿说:“这个能喂兔子。”
她头一回急了。
她说:“放下。”
狗儿站住了。
她说:“那是我的。”
狗儿说:“庙里的东西,是你的?”
她又说了一句:“放下。”
她的声音不大。狗儿把草搁回地上,看了她一眼,跑了。
跑到坡口,狗儿回过头来看她。小满还蹲在那儿。
她把草捧起来,捧在两只手心里,捧了很久。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护着。她娘已经不咳了。这一把熬不熬,都不要紧。
她还是把它放进了篮子,用布盖好。
她扫了地,擦了桌子,把门后头那一把镰刀提了出来。
刀刃上有豁口。她蹲在庙门口,把台阶底下新冒出来的那一截草割了。草长得快,两日就冒一截。拉两下才断一根,割到手心发热才停。
她把镰刀提回去,搁回门后头。
她坐到墙角那一抱干草上。她没有跪。
她说:“我今天什么也没有带。”
她说:“缸里有水。我舀了半瓢,又倒回去了。”
她说:“上一回我娘问我,你天天空着手往那一头跑。我说,我带什么。我娘说,缸里有水,你舀一碗端去。我就端了。”
她说:“这一回我再去舀,我娘就要问我端去哪里。”
她说:“我不敢叫我娘知道。我娘刚能坐起来择一篮豆。”
她说:“井台上她们说我。”
她说:“我端的是水。她们先说成了油,后来成了肉。”
她说:“神,我端的是水。你看见的。”
她说:“她们说,寻了人家还往庙里跑,人家那一头听见了怎么想。”
她说:“我不怕她们说我。”
她说:“我怕我爹听见。”
她说:“我今天来的时候走的是大路。回去我走小路。”
她说:“小路上没有人。我从那一头绕下去,谁也看不见。”
她说:“我们家里有一头牛么?”
停了很久,她自己说:“没有。”
她说:“有两间新瓦房么?”
她说:“也没有。”
她说:“那她们说我什么。”
她说:“说我天天往坡上跑。”
她说:“坡上有什么。坡上有一座塌了半边的庙,庙里有一座没有脸的泥胎。”
她说:“我天天来,跟一座没有脸的泥胎说话。”
她说:“可你听见了。”
她说:“我今日跟招娣说,我求我娘的病。她问我灵了没有,我说灵了。”
她说:“我就说了这一句。”
她说:“还有一句我没有说。”
她说:“我不说。”
停了很久。
她说:“我在这儿说。”
她说:“我名声要紧不要紧,你替我拿主意。”
她说:“你若是不管,我就当作不要紧。”
说完她低下头。这一次她也没有磕头。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干草拖回墙角,摞好。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神像脚下那一小块干净的地上,留着一团湿印,是那一把的泥压出来的。
她把顶门的石头搬开,出门,又把石头搬回门后头抵稳。
下坡她走的是小路。小路窄,草深到膝盖,草叶子刮裤脚。走到一半有一处土是松的,她扶着旁边一棵树才过去。
快到坡底,迎面碰上胡老五。
胡老五如今不敢一个人出门。这一回是跟在两个赶集回来的后头下的坡,那两个人拐了岔道,就剩胡老五一个。
小满先看见的胡老五。她的手在篮子襻上攥紧了,脚下慢了一步,往路边上错。
胡老五也看见了她。脸就变了。往路边上让,让进草里去,低着头,要从她旁边过去。
她站住了。
胡老五比她怕。她看出来了。
她没有让开。她就站在路当中。
胡老五在草里站住了,头更低了。
她说:“那一夜,它亮了。”
胡老五的肩膀动了一下。
她说:“你看见的。”
胡老五没有说话。
胡老五说:“……那庙里,这两日还响不响?”
她下意识说:“不……不响。”说完觉得好像不对。
胡老五说:“不响就好。”
胡老五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小满一惊。
胡老五说:“夜里呢?”
她缩了缩脚步说:“夜里也不响。夜里亮。”
胡老五点点头。没有立刻走。又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很快,落到脸上就跳开了。
胡老五嘟囔道:“那你还去。”
胡老五说完这一句就走了,没有上坡。走出一段,又回头看了一眼坡上。
她站在原地,看着胡老五走远。
她提高声音说:“你的镰刀还在庙里。门后头,靠墙立着的。”
篱笆那边有人笑胡老五,胡老五听见了,也跟着笑了一声,笑完了又走。
到家里,三婶正从院里出来,手里捏着一只瓢。
三婶说:“小满回来了。借你们家瓢使一使。”
她说:“使罢。”
三婶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顺手从灶台上捞了一把葱,捏在手里,出去了。
她娘在里屋问:“葱怎么少了一截。”
她说:“三婶拿的。”
她娘说:“哦。”
她爹还在东头。绳已经拉直了,两头拴在两根木桩上。她爹蹲下去,用手指在土上划了一道。
她走过去。
她说:“爹,做什么?”
她爹说:“先把地基量出来。”
她说:“量地基做什么。”
她爹说:“东头这一间,接出来。”
她没有再问。她站了一会儿,回灶屋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走的是小路。
走到那一处松土跟前,她先站住了。
那一处垫了土。土是新垫的,踩上去是实的。边上摞着两块石头,一块高,一块低,正好踏脚。
她踩着石头过去了。
再往上,路两边深到膝盖的草都割了。割得矮,茬口是齐的。她昨天下去的时候,草还立着。
横在路当中那一截带刺的枝条也不见了。
她一路走到庙门口,一个人也没有碰上。
她进庙,放下篮子,坐到干草上。
神像脚下那一小块干净的地上,放着一把。
她说:“今日没有人看见我。”
她说:“路口那一丛草割开了半边。那一处松土垫了土,边上摞了两块石头,正好踏脚。”
她说:“我从大路拐进来,走到底,一个人也没有碰上。”
她说:“神,这一段是你收拾的么?”
停了很久。
她说:“你要是不肯说话,我就不问了。”
她说:“可我还是天天来。她们还是在说。”
她说:“我不在的时候,她们也在说。”
她说:“我躲得了一日,躲不过一个村子。”
她说:“那我又该跟谁说话?”
停了很久。
她说:“跟你说。我就跟你说。”
她把草捧起来,放进篮子,用布盖好。她把顶门的石头搬回门后头,靠稳了。
出来的时候,她把庙门带上。门还是歪的,她用肩膀顶了顶,没有顶正。
走到村口,王婆婆坐在墙根底下晒日头,正跟人说那一座庙。
王婆婆说:“早年有一个赶考的举子,走到那坡上,病死了,就埋在庙里头。”
有人问:“那供的是举子?”
王婆婆说:“供的是山神。”
那人说:“你方才说的举子。”
王婆婆说:“我说了么?”
旁人笑了一阵。
又有人说起三婶家丢了一只鸡蛋。
一个说:“是庙里那一位拿的。”
一个说:“神拿鸡蛋做什么?”
前一个说:“所以才叫神。”
她们又笑了一阵。
她从墙根底下过去了,没有停。
走远了以后,庙里静下来。
缝里伸出一只手。
那一只手从门后头把镰刀提了出来。
庙门被推开半扇。月光照着门外那一条小路。
那一只手顺着小路往下走,走到小路接上大路的那一头,停住了。
路口那一丛草比人高。从大路上看过来,看不见路口,只看得见一片草。
那一只手把那一丛草割了半边,割出一个口子。口子朝着小路里头。
从今往后,她从大路拐进来的这一段,井台上的人看不见。
手缩回去了。
庙里静了很久。神像手掌上那一盏灯亮起来,照着那一张脸。照了一阵,灭了。
那一年这一座庙没有香火。庙里热闹的,只有庙门外那一群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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