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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碗清水 供去缸中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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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晚饭,小满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她爹把碗放下,筷子在碗沿上搁平了。
她爹说:“那一户昨日托人来回话了。年前要一句准话。”
她娘说:“年前是哪一日?”
她爹说:“腊月里。人家要赶在年前把屋子收拾出来。”
她说:“哦。”
她爹看了她一眼。
她爹说:“那一户在邻村,姓李。家里有一头牛,两间新盖的瓦房,还有几亩田。”
她娘说:“人呢?”
她爹说:“三十上下。前头那一个没了,没有孩子。”
她娘说:“没见过面。”
她爹说:“相看的日子由人家定。定了我带你娘去一趟。”
她没有接。她把碗里剩的两口粥喝了,站起来添了一勺。
她爹说:“我跟人家回话,说我们这一头不挑。”
她说:“哎。”
她爹把筷子拿起来,又搁下。
她爹说:“你不要怪你爹。你娘这一病,家里这一年缓不过来。人家给的聘礼,够你娘吃两年药,也够把东头那半间屋接出来。”
她说:“哎。”
她爹说:“我要是有别的法子,我不走这一步。”
她说:“我知道。”
她端着碗进灶屋刷碗。刷到第三个碗,她娘在里屋叫她。
她走过去。她娘靠着床头坐着,手里捏着一绺线。
她娘说:“你爹那话,你听见了。”
她说:“听见了。”
她娘说:“你有什么话,你跟我说。”
她说:“我说什么。”
她娘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把线绕到指头上,没有再问。
她端着灯出来。走到门口,她娘在背后又说了一句。
她娘说:“姑娘总要出门的。”
她说:“哎。”
她回到灶屋,把碗刷完,把灶台擦了。她爹在院里收斧子,一根一根码到柴垛上。她走出去,她爹没有抬头。
她爹说:“相看那日,你要做一双新鞋。”
她说:“哎。”
她爹说:“鞋面你自己挑。”
她说:“哎。”
她爹把最后一斧子插进柴缝里,进屋去了。
那一夜她躺在床那一头,睁着眼看屋顶。屋顶那一处草席还破着,能看见上头的椽子。她数椽子,数到第七根又从头数起。
第二天早上,她把篮子挎起来。她娘坐在门槛上叫住她。
她娘说:“你天天空着手往那一头跑。”
她说:“我带什么。”
她娘说:“缸里有水。你舀一碗端去。”
她站住了。
她说:“就一碗水。”
她娘说:“就一碗水。”
她到院里那只水缸跟前,把瓢伸进去,舀了满满一碗。她端着出来,走到院门口,水晃出来一些,她把脚步放慢了。
走到溪边,井台上有两个媳妇蹲着洗衣裳。棒槌打在石板上,一声,又一声。
一个说:“陈家那丫头,这一向天天往坡上跑。”
一个说:“她娘的病好了,她还跑什么。”
前一个说:“听说她爹要给她寻人家了。”
后一个说:“寻了人家还往庙里跑,人家那一头听见了怎么想。”
她们笑了一阵。棒槌又落下去,声音比刚才密。
她蹲在下头洗手。她把手泡在水里,等她们端着盆走了,才把手抽上来,在裙子上擦干。
上坡的路她走得慢。到庙门口,碗里的水剩下大半碗,碗沿外头有一圈水印,是路上晃出来又干了的。
庙门还是歪的。她用肩膀顶开半扇,进去。
屋里比外头暗。屋顶塌下来的那一片天光落在神像肩上。她先看了神像一眼,再低头看供桌。
桌正中间摆着她上回涮净的那一只空碗。她把端来的那一碗水换到正中间,把空碗挪到边上靠着。
碗摆正了,她往后退了一步。
她说:“我没有别的东西。这一碗是家里缸里的水,路上洒了一些。”
她说:“你要是嫌少,我明日再端。”
她把挪到边上的那一只空碗端到阶前,就着檐下那一小汪水涮了涮,碗口朝下搁在桌角。她又到溪边把布洗了,拧干,回来把供桌擦了一遍。
她把扫帚从墙角拖出来扫地。从门口往里扫,扫到神像跟前,她停住了。
神像脚底下有一把草。
草是新割的。根上带着泥,泥是湿的,一捏就出水。叶子是长条的,边上有细齿,中间抽一根细茎,茎上结几个小疙瘩——跟上一回那一把一样。
她蹲下去看。上一回那一包芋叶还在,靠着底座摆着,叶角压得平。她伸手摸了摸,叶子是干的,一碰就响。她把手收回来,把那一包又推回原处。
她把草捧起来,捧在两只手心里。
她说:“你又给了。”
她说:“我娘昨夜一声也没有咳。上一回那一把熬完,罐底剩一层渣,我倒了,罐子刷干净摆在灶台上。”
她说:“我拿回去。若是不够,我明日再来。”
她站起来磕了三个头,把草放进篮子,用一块布盖着。她走的时候,把顶门那一块石头搬回门后头,靠稳了。
下坡她走得比上坡快。到家里,她把草拿出来分了。一半她包好,塞进床底下那一只空瓦罐后头;一半她放进砂罐,添了两碗水,端到灶上熬。
水响了,罐沿上冒气。她把罐盖揭开一条缝,一股苦味顶出来,顶得她偏过头去。
她娘在里屋问:“又熬上了?”
她说:“这一回是新的。”
她娘说:“哪儿来的新的?”
她说:“庙里给的。”
她娘没有再说。
她把药滤了一碗端进去。她娘接过去,一口气喝了半碗,剩下的搁在床头。她娘说:“这一回没有上一回苦。”
她说:“泥洗干净了。”
那一夜她娘一声也没有咳。
第二天她又去。神像脚底下又有一把,泥还是湿的。
第三天又有一把。第四天又有一把。
她回家把它们熬了,她娘一日一日地好起来。先是夜里不咳,后来白天也不咳;再后来能坐起来择一篮豆,能扶着墙走到院里,能在门槛上坐半个时辰择一筐豆角。
那一日她从坡上回来,看见她娘坐在院里的矮凳上晒日头,膝上摊着她爹的一件褂子,袖肘那一处破了一个洞,她娘正拿线一针一针地绞。她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她娘说:“你爹这一件,补一补还能穿一年。”
她说:“我爹一年到头就那两件。”
她娘说:“所以要补。”
她一日也没有断过上坡。她早上起来,先把院子扫了,把鸡喂了,把灶里的火生了,才挎着篮子出门。她爹在院里劈柴,斧子落在柴上,一下一下。她走出院门,斧子还在后头响。
到第五日,她在庙里把那一把草捧起来,数了数:五把。
第六日她走到庙门口,先站住了。
她把庙门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神像脚下那一小块干净的地上,放着一小把。
她把门推开了。
她扫了地,擦了桌子,把门口新冒出来的那一截草割了。草长得快,两日就冒一截。她割到手心发热才停。
她坐到墙角那一抱干草上。她没有跪。
她说:“今天我不说药了。”
她说:“药的事我说完了,你也听见了。我娘昨夜一声也没有咳,昨夜前一夜也没有。”
她说:“我说另一件。”
她说:“我爹那一日把话说了。那一户在邻村,姓李。家里有一头牛,两间新盖的瓦房,还有几亩田。”
她说:“人我没有见过。我爹说三十上下,前头那一个没了,没有孩子。”
她说:“我爹说,人家要赶在年前把屋子收拾出来。年前就要一句话。”
她说:“相看的日子由人家定。定了我爹带我娘去一趟。”
她说:“我爹说,你不要怪你爹。你娘这一病,家里这一年缓不过来。人家给的聘礼,够你娘吃两年药,也够把东头那半间屋接出来。”
她说:“我爹说,我要是有别的法子,我不走这一步。”
她说:“我爹那两日夜里翻来覆去,斧子在院里劈到天黑,柴垛比往日高出一截。他不是坏人。”
她说:“我娘问我有什么话,我说没有。我娘说,姑娘总要出门的。我说哎。”
她说:“我今年十六。我娘十六岁就进了陈家的门。”
说到这儿她停住了。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心上那一条布早拆了,磨破的地方结了痂,痂也掉了,留下一小块白。
她说:“我不是嫌他。”
她说:“那样的人家,我挑什么。”
她说:“我是嫌不由我。”
她说:“我端水进去那一次,那个人抬眼看了我一下。就那一下。回来我爹就说了几亩田。”
她说:“我什么也没有干。我也没有说过我要去。可是日子是他们定的,路是他们指的,我只要站着,就被推着走。”
她说:“我不敢跟我爹说。我也不敢跟我娘说。我娘咳了半年,刚能坐起来择一篮豆。我说了,她就要为难。”
她说:“我只能跟你说。”
她说:“我不敢求你把这个拦下来。我不敢求这么大。”
她说:“我只求你告诉我一句话。”
她说:“我是不是该应?”
她说:“我不认字,我也不会抽签。我明日来,要是神像脚下还有一把,我就当你是听见了;要是哪一日没有了,我就当你没有听见,我就自己拿主意。”
说完她低下头,脸先红了。她磕了一个头。
她说:“我说完了。”
她把篮子挎起来。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碗水还搁在桌子正中间,水面上落着一小片草屑。
她站起来,把干草拖回墙角,摞好。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神像脚下那一小块地上留着一小圈湿印,是那一把草的泥压出来的。
她把顶门的石头搬开,出门,又把石头搬回门后头抵稳。
下坡的时候天还有一点光。她走得不快,走到埂上,迎面碰上隔壁的婶子挎着一篮豆角回来。
婶子说:“小满,这一向你跑得勤。”
她说:“坡上有活。”
婶子说:“庙里有什么活等你干?”
她说:“扫地。”
婶子笑了一声,侧身过去了。
她走远了以后,庙里静下来。
供桌上那一碗水还在正中间。水面平了,上头落进去一小片草屑。
缝里伸出一只手。
那一只手先落到那一只碗上。碗沿外头有一圈水印,是她路上晃出来又干了的。手指在碗沿上抹了一下,把水面上那一小片草屑捞出来,搁到桌角。
那一只手把碗端起来,端到嘴边,喝了一口。喝完,把碗放回原处,摆得端端正正。
那一只手在桌沿上停了一下。桌沿靠门口那一头,上一回搁头绳的地方,那一道印还在。手指从那道印上抹过去,带下一层灰来。
那一只手又伸出来,掌心里一小把新草,根上的泥还湿着,颜色发黑。
那一只手把草搁到神像脚下那一小块干净的地上,正对着她方才拿走的那一圈湿印,压上去。
手缩回去了。
过了很久,灯芯从缝里被掐了。庙里又黑了。
那一年这一座庙没有香火。庙里天天新的,只有神像脚下那一把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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