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缘》田思闲

30、明日上门 两手相牵扛

　　下坡走完是平路，平路走完是村口那一片洼地。那一袋米还压在他肩上，红袄那一角夹在米袋和他的脊背中间，没有再掉下来。

　　村里的狗先叫了。东头一声，西头也跟着叫了一声。几户人家的灯已经灭了，只剩陈家灶屋那一扇小窗还亮着。

　　小满在村口停下来。那一个也停下，肩上的米没有卸，两个人的手也还攥着。

　　小满说：“你先等一等。”

　　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松手。

　　她朝那一扇小窗看了一会儿，又把他的手攥紧了一点：“你跟我进去。”

　　那一个看了看前头的村路。

　　小满说：“米是你扛回来的，总不能到了村口再叫我自己扛。你跟我进家，把米搁下。”

　　他这才往前走。

　　村口的狗一路叫过去。小满走在他旁边，没有把手藏起来。过王婆子家墙根的时候，窗纸后头亮起一点火，紧接着又暗了。她没有回头，拉着他从那一片洼地里走了过去。

　　陈家的院门没有闩。她爹坐在堂屋门槛上，脚边放着一盏灯。她娘站在灶屋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两个人听见狗叫，都没有回屋。

　　小满进了院子。那一个跟在她身后，肩上扛着米，左手还攥着她的手。

　　她娘先看见米袋上那一角红，又看见两个人攥在一处的手。她扶着门框的手往下滑了一截，停在门闩上。

　　她爹站起来，烟锅从膝盖上滚下来，落在地上。他没有去捡，只问：“他是谁？”

　　小满说：“就是送我回来的人。”

　　她爹又问：“送到哪里？”

　　“送到家。”

　　她爹盯着那一袋米：“米没有退掉？”

　　“没有。人家不收。”

　　“人家不收，他就替你扛回来？”

　　小满点了一下头：“从镇上一直扛到这里。”

　　她爹这才弯下腰，把烟锅捡起来。他捡了两次才捡住，拿在手里也没有往鞋底上磕，只朝堂屋里指了一下：“米搁进去。”

　　那一个松开小满的手，两只手托住米袋，进堂屋把米靠着西墙放稳。他把袋口朝上，又把她爹打的那一个绳结推到墙外头，免得挨着土墙受潮。红袄从他肩上取下来，搭回米袋上，一只袖子垂在外头。

　　她爹站在门口看着，等他直起腰，先问：“你叫什么？”

　　那一个没有答。

　　小满说：“他——”她停住了。她从前喊过他，喊到一半就停住了；他叫什么，她也说不出来。

　　她爹手里的烟锅转了半圈：“我问的是他。”

　　那一个抬起眼睛：“我没有名字。”

　　她爹说：“连名字都没有？”

　　“没有。”

　　她爹把烟锅在门框上磕了一下：“连名字都没有，能是什么正经人。”

　　她爹又问：“邱家那一道门，是你带她出来的？”

　　“是。”

　　她爹的手指在烟杆上收紧了：“你知不知道，她是收了聘礼、坐着轿子进的门？”

　　“知道。”

　　“你知不知道，人回来，东西也得一样不少地退回去？”

　　“知道。”

　　那一个把垂在身侧的手收进袖子里，往后退了半步。

　　小满往前走了一步。她娘从灶屋门口过来，伸手拦在她前头，没有碰她，只把手横在父女两个人中间。

　　她爹看见了，转过身去，把烟锅往桌上一搁：“今夜没有地方给外人住。”他又说：“我陈家这一档子事，用不着外人掺和。”

　　小满说：“他不是外人。”

　　院子里没有人接这一句。

　　她把红袄从米袋上拿起来，抱在怀里，又说：“东头那半间屋空着。你跟我家住吧。别再回那一座破庙了。那里又冷又黑，屋顶还漏，连一扇能关严的门都没有。”

　　那一个把目光从东头那半间屋挪回她脸上，说：“像什么样子。”

　　“什么像什么样子？”

　　“你家三口人，我夜里住进来，像什么样子？”

　　“那你今夜还要回庙？”

　　“回去。”

　　小满把红袄往怀里收了一下：“你刚才还拉着我的手进村。”

　　“已经送到了。”

　　“送到了就不管了？”

　　他停了一会儿，说：“等天亮了，我再来。正式上门。”

　　她爹猛地回过头来。她娘横在中间的手也放下去了。

　　小满看着那一个：“上门提亲吗？”

　　他没有立刻答。堂屋里的灯芯结了一点灯花，火苗往上跳了跳。他把袖口往下拉了一截，才说：“那就再晚几日上门。”

　　小满忙说：“我是开玩笑的。明日你来就行。”

　　那一个说：“好。”

　　他朝她爹她娘各低了一下头，转身出了院门。

　　她追到门口，只看见村路上有一片淡白的霜光。她爹在后头说：“回来。”

　　小满没有追出去。她右手一直攥着那一块石头，边角已经有了一点温。她把石头放进红袄袖子里，抱着衣裳回了院子。

　　第二日天刚亮，陈家院门外头就有人站着。

　　先来的是招娣。她站在矮墙外头，辫子没有梳好，一边高一边低。王婆子随后也来了，手里还攥着一把瓜子。三婶端着一只空簸箕，本来要往井台那一边去，走到陈家门口也停了下来。狗儿和二丫蹲在墙根底下，两个人的脑袋挨着。

　　小满推开院门的时候，村路那一头正有人走过来。

　　那一个果然来了。他没有贴着墙根走，也没有绕村后的土路，就从村口那一片洼地里穿过来。身上的衣裳还是旧的，袖口洗得发白，鞋边沾着昨夜的泥。他两只手都是空的，走到陈家门前停下，朝院里低了一下头。

　　王婆子把瓜子壳咬破了，没有吐。三婶手里的空簸箕往下滑了一点，又叫她托了回去。招娣先看小满，又看门外那一个，嘴张开了，没有出声。

　　她爹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把斧头。

　　那一个说：“我来了。”

　　她爹把斧头往柴堆旁边一放：“看见了。”

　　小满往旁边让开，要叫他进门。她爹却先走到柴堆边，抬脚踢了踢那一堆湿柴：“劈了。”

　　那一个走进院子，脱下外衫，叠好放在门槛边，拿起斧头。

　　小满说：“他走了三十里，昨夜又回了坡上。”

　　她爹说：“我没有叫他来。”

　　“是我叫的。”

　　“那也不是叫你劈。”

　　她爹把院角那一只空水缸的木盖掀起来，又说：“柴劈完，去挑水。水缸装满，再把鸡窝后头那一片泥铲出去。”

　　那一个应了一声：“好。”

　　院门外头的人没有散。斧头落下去，一根湿柴从中间裂开。那一个劈得不快，每一斧都落在同一处。湿柴难劈，他就把木头转半圈，再落一斧。劈完的码在左边，没有劈的留在右边，一根也没有混。

　　小满弯腰去抱劈好的柴。她爹伸手把那一捆按住：“你放下。”

　　“柴在咱家院里，我为什么不能抱？”

　　“今日不许你替他动一下。”

　　“他也不是来给你做长工的。”

　　她爹的手还按在柴上：“两袋米、两坛油、一坛酱，还有一封银子，哪一样不是邱家的？”

　　小满直起腰：“是邱家骗人。”

　　“你拿什么叫官家信？”

　　“我自己去说。”

　　“你连邱家那一道门都没有站稳，你拿什么去说？”

　　她往前走了一步，她爹也站直了。两个人隔着一捆湿柴，谁也没有让。

　　斧头停了。

　　那一个把劈开的木头放到左边，又把下一根湿柴立好。他没有朝父女两个人看。斧头落下去，湿柴从中间裂开。劈完一根，他才立下一根。

　　小满的手在柴堆边上握了一下，又松开。

　　她爹盯着那一把斧头看了一阵。他只管劈自己的，一下一下都落在木头当中。

　　她爹抿住嘴，转身进了灶屋。过了一会儿，他抱出满满两筐衣裳，往扁担两头一挂：“水挑回来以后，把这些洗了。”

　　小满看着那两只筐：“这是全家的衣裳。”

　　她爹说：“他既然要正式上门，就别只会说一句来了。”

　　那一个把斧头放下，挑起两只木桶出了院子。门外的人给他让开一条路，又跟在后头往井台走。两缸水挑满以后，他又把那一扁担衣裳挑到河边。

　　河边已经蹲着三个人。王婆子占着上头那一块平石，三婶在下头捶一件褐布衫，李家的婶子把洗过的衣裳搭在柳树根上。三个人看见他把两筐衣裳放下，一时都停了手。

　　那一个在她们中间找了一块空石头，卷起袖子坐下来。他把深色衣裳放一边，浅色衣裳放一边，先泡她爹的粗布外衫，再洗她娘的围裙，最后才拿小满那一件旧蓝衫。王婆子的棒槌举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落下去。三婶把一件衣裳翻来覆去洗了三遍，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小满抱着一只木盆追到河边，蹲下来就去拿第二只筐里的衣裳。

　　她爹也跟了过来。他站在河岸上说：“你把盆放下。”

　　小满没有放：“这么两大筐，他一个人洗？”

　　“他愿意洗，就让他洗。”

　　“凭什么？”

　　“凭他自己走进了陈家的门。”

　　“是我叫他走进来的。”

　　“那你跟我回去。”

　　“我不回。”

　　她爹从河岸上走下来，伸手去拿她怀里的木盆。小满把盆往身后一藏，父女两个人一个往前，一个往后，脚下的湿泥叫踩出了两排印子。

　　那一个拧干手里那件粗布外衫，搭到石头上。他站起来，把小满身后的木盆接过去，放在自己脚边。

　　小满说：“你也叫我走？”

　　那一个把木盆往自己脚边挪了挪，说：“洗完了，我一趟就挑回去了。你回去吧。”

　　小满说：“我跟你一起抬。”

　　她爹在河岸上说：“听见没有。回家。”

　　小满没有动。

　　那一个坐回石头上，没有抬头。他把小满那一件旧蓝衫浸进水里，搓了两把，搭在石头上。水凉，他两只手泡在里头，指节上没有停过。

　　王婆子的棒槌又停在了半空。三婶低下头，把方才已经洗过三遍的衣裳又按进水里。

　　小满咬了咬嘴唇，把手从木盆上收回来。她爹在河岸上站了一阵，先转过身：“回家。”

　　小满在原地站了一下，才往她爹那一边去。

　　她爹在前头停住脚。小满追上去，从后头托住他胳膊底下夹着的那一卷晾衣绳。她爹没有甩开，只把绳子往她那一边递了一半。

　　回到院里，她爹从灶屋梁上取下一个小木匣，把那一封银子拿出来，和两坛油、一坛酱摆在米袋旁边。他又进东屋取出装轿钱的布包，一枚一枚数过，也搁了过去。

　　小满问：“明日还送吗？”

　　她爹说：“送到邱家手里，一样不少。到了那里，我再陪两句好话。东西还了，话也说到，这一件事就算了了。”

　　“我去。”

　　“这一回你留在家里。”她爹把小木匣合上，“谁伸手把你带回来，谁跟我把这件事送到底。”

　　河边的捶衣声重新响起来。那一个坐在王婆子、三婶和李家的婶子中间，一件一件洗陈家三口人的衣裳。没有人再问他叫什么。昨夜那一句，他已经答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