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缘》田思闲

29、伸手等你 一跤跌进泥

　　她走到邱媒婆那一处门口的时候，天还没有黑。门是两扇的，黑漆，门上两个铜环，环下头的漆磨白了。

　　邱媒婆不在。她弯腰，要把米袋往门口那一块石头上搁。米沉，她两只手攥着袋口往下蹲，蹲到一半，袋子往一边歪，一个人搁不稳。

　　一双手从她后头伸过来，攥住了袋口那一根绳。

　　她回过头。那一个站在她后头两步，肩上空的，两只手伸着。他没有说话。

　　从村口算起，这一趟十五里，她走了一整个下午。一路上她没有回头看过一回。

　　他把那一袋米接过去。压了她一路的东西，他一只手攥着袋口就提起来了，提到门口，搁在门坎底下，袋口朝里，挨着门框放齐了。他退开一步看了看，又用脚把袋子往门里头推了推，推得袋口抵住门板。他退回门边站着。

　　她抬起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里头有人在说话，说的是别的事，说完了，脚步往里头去了。里头没有问是谁，也没有人来开。

　　小满说：“两袋米，我先退这一袋。”她又说：“米搁在你家门坎底下了，搁齐了。你开门看一眼。”

　　里头没有动静。

　　她又敲了两下，这一回敲得重。过了好一阵，门里头才有人隔着门板说话。那一把嗓子她听得出来，是刘婆子的。

　　刘婆子在门里头说：“东西是退给邱家的，不是退到这一处来的。这一处不收。”她又说：“三日内送到铺子里去，少一样镇上见。”她又说：“小满，你听清楚了没有？”

　　小满说：“听清楚了。”

　　她听完，走到门坎底下，把米袋往外拖。袋子沉，她拖了一下，没有拖动。她两只手攥住袋口，往起一提，提起来了，往肩上送。这一趟十五里扛下来，肩膀那一处早磨破了，袋子一压上去，她的身子往一边歪，膝盖弯了一下，脚在门坎上绊住，人没有站住。

　　他一步跨过来，两只手托住袋底，往上一抬，把那一袋米从她肩上卸下来。他换了一把手，攥着袋口往上一耸，扛到他自己肩上。扛稳了，他才把另一只手撤下来。撤下来的时候，他的手背在她胳膊上蹭了一下。米袋上头搭着的那一件红袄滑下来，垂在他肩膀上，垂下一角。他没有管。

　　她伸手去够袋口。他侧开半步，没有给她。

　　她又够了一回。他还是没有给。

　　她两只手空着，在原地站了一阵，才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他扛着那一袋米走在头里，步子不快，也不回头等她。

　　出了那一条巷子，他没有上石板路，往旁边一条窄巷拐进去。

　　小满一个人走那一条石板路。两边是铺子，铺子的门板一块一块上好了。邱家铺子那一间还没有上完，小顺提着一块门板从里头出来，抬头看了她一眼，看见她两只手空着，又往她后头看了一眼，把门板举上去，卡进槽里，咣的一声。

　　走到镇口，那一条窄巷也到了头。出镇口有一盏灯，挂在杆子上，灯纸破了一角，风一过就晃。灯底下那一圈土是干的。

　　他在灯底下站着，肩上还扛着那一袋米。他没有往灯底下那一圈亮里站，站在亮的外头。

　　她走过去。她抬起一只手，伸到一半，又放了下来。她没有去够那一个袋口。

　　天黑透了。

　　她往黑里走。他在后头跟着，隔着三四步，脚步声一步一声。

　　路是土路。白日里化开的霜到了夜里又冻上一层，人踩上去，先响一声脆的，再往下是泥。她的鞋帮子早就湿透了，走一步，泥从鞋边挤出来一点，挤出来的那一点，走两步又冻上。

　　月亮在东边，还不高。路面上白一道黑一道，白的是霜，黑的是车辙。车辙里有水，水上结了一层薄冰，她踩下去，冰破了，水漫进鞋里，凉从脚趾头一路往上走。

　　她的脚底板先是疼，后来不疼了，后来又疼起来。她没有停。

　　十五里。她白日里走了十五里来，夜里还要走十五里回去。

　　走出二里，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后头三四步，那一个身影还在。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到她旁边来。

　　风从路那一边过来，贴着地皮走，把霜面上那一层白气吹起来，吹散了，又落回去。

　　后头有车过来。两盏灯笼，一前一后，晃着往这一头走。赶车的是镇上常跑夜路的老孙，坐在车辕上，鞭子横在膝盖上，没有甩。轱辘碾过冻硬的车辙，咯噔一声，咯噔一声。

　　她往路边让了半步。车从她身边过去。老孙扭头往她身上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说。灯笼那一圈光从她脸上扫过去，扫过去以后，四下里比先前更黑。

　　她站在路边，等那一圈光走远了，才又上路。

　　又走出一段，路往上去，是坡。坡不陡，可长。她往上走，走到一半，脚底下滑了一下。

　　她一只手撑在地上。撑住的是泥，手掌整个按了进去。她的一条腿跪下去，膝盖着地，膝盖上也进了泥。

　　他在下头几步站着，肩上没有卸，也没有上来扶。

　　她跪在地上没有动，过了一阵，才起来。

　　她先跪直了，把膝盖上的泥抹了一把，抹不掉。她的半边袖子从袖口到胳膊肘全是泥，湿的，凉的。她的裤腿上那一片比白天更重。她的一绺头发散下来，贴在脸上，头发上也挂着泥。

　　她爬起来，先往他肩上那一袋米看了一眼。她走过去，把袋口那一根绳抽了抽，抽紧了。这一根绳是她爹替她抽的，抽得很紧，她两只手拽了两下，才把扣系上。他站着让她拽，没有动。

　　她接着往上走。

　　走不上三十步，她又歇了一回。她腾出一只手，把裤腿上那一层泥掰下来一块。泥冻硬了，掰下来的是一整块，掰完那一片留下一个浅印，印底下是布，布是湿的。

　　坡上有一块石头，在路边靠着。她走到那一块石头跟前，坐下去。石头上落了霜，她的手按上去，按着的那一块没有霜——霜叫她的手化开了。

　　她坐着喘了一阵。他也在坡下头站住，隔着三四步。他没有催。

　　她站起来，接着往前走。他跟着走。

　　再往前是一道岔路口，路口上有一棵歪树。到了那一棵树，她就知道还剩多远：过了树是下坡，坡底下是那条沟，过了沟再走三里半，就是村口那一片洼地。她走这一条路走了十几年，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路上一前一后。他的步子大，走得快。她得小跑两步才跟得上。他慢下来了一点。

　　她的手一路都是空的。走这一条路走了十几年，头一回两只手空着走这一趟。她把手笼进袖子里。右手那一块石头还在。

　　她看着前头那一个背。米袋在他肩上，红袄那一角在他背上搭着，走一步，那一只角动一动。

　　走了一阵，他把那一只角往里掖了一下，掖进米袋和脊背当中，不叫它再晃。

　　路往下去。下坡的路比上坡难走，她的脚在鞋里往前滑，脚趾头顶着鞋头。她走一段，把脚趾头往回缩一缩。

　　半坡底下有一条沟，沟上没有桥，只有两块石头垫着。他先过去，过去了没有回头，站在那一边等着。她踩着石头过去，第一块石头是活的，踩上去晃了一下，她两只手往两边一撑，撑住了，才迈第二步。

　　路两边是地，地里没有庄稼，只有茬子，茬子上挂着霜，一片一片的白。远处有村子，村子里没有灯。

　　她听见自己的牙齿在响。她把嘴唇抿住，抿了一阵，牙齿还是响。

　　她张了一次嘴，没有说出话来。过了几步，她又张了一次，还是没有说出来。

　　她站住了。

　　他走了两步，也站住，回过身来。

　　她站在原地，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她的手上都是泥，指缝里也是，冻得发红。她把手心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蹭不掉，泥在布上留下两道印。她不蹭了。

　　小满说：“你说你脏。”

　　他没有答。他的眼睛在她脸上落着。

　　她说：“今儿夜里，我也脏到泥里去了。”她又说：“我摔了一跤，半边身子都是泥。我自己爬起来的，爬起来接着走。”她又说：“你看。”她把两只手摊开，手心朝上。手心上也是泥，湿的，风一吹，紧绷绷的。

　　她说：“你说你脏。我也脏。咱们两个，正好一对。”

　　她的两只手还在那儿摊着。风从手心上过去，把那一层湿吹得发紧。

　　她说：“我的名声，也就这样了。”她又说：“村里怎么说，镇上怎么说，我一句一句都听见了。”她又说：“烂透了。”

　　她说：“可我不认。”

　　她又说：“他们说的那一个，我不认。”

　　她又说：“你，我认。”

　　说完这几句，她把两只手放下来。她袖口上那一层泥冻硬了一块，硬的地方蹭在下巴上，蹭出一道凉。

　　她说：“你要不要跟我走下去？”

　　她又说：“你想好了再答。”

　　说完这一句，她就把一只手伸了出去，伸在他跟前，不动了。

　　她的手伸着不动。五个指头张着，指头上有泥，指甲缝里是黑的。风把她那一只手吹得晃了一下，她把手稳住。

　　她的手背上有几道口子，是白日里拖米袋拖出来的，口子上结了痂，痂上糊着泥。

　　他站着，没有动。

　　米袋在他肩上。风从坡那一边过来，把他肩上垂着的那一角红吹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他的两只手垂着。他的一只手抬了一下，抬到半路，停住。

　　月亮往西挪了一点。路上那两个人的影子跟着挪，她的影子在他前头，那一只手的影子落在他鞋跟前，差着一指，没有碰到。

　　她的手还伸着。她的胳膊开始酸了，酸到肩膀那一处，她没有收回去。她把那一只手又往前送了半寸。

　　他把米袋从左肩换到右肩。换肩的时候，米袋在他背上晃了一下，他抬手托住。

　　他的左手空出来了。

　　他的左手抬起来，抬到她那一只手旁边，又停住。他的手也脏，手背上一层泥，指节上有一道旧口子，口子裂着。

　　两双手在风里隔着不到一拃。

　　他的手指头动了一下，蜷了一蜷，又张开。

　　他的手落下来，攥住她的手。

　　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热一点。

　　她的五个指头收回来，扣在他手背上，扣紧了。

　　他攥着，没有立刻走。

　　她也没有再说什么。她把他的手往自己这一边拉了拉，拉着他往前走。

　　他跟上来，把米袋往上托了一托。米袋在他右肩上，红袄那一角垂在他背后，走一步，动一动。

　　她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路上一长一短，短的那一个挨着长的那一个，往前挪。

　　他的手没有松开。

　　前头是下坡。下坡走完是平路，平路走完是村口。那一袋米还压在他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