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缘》田思闲

31、当面交割 一担聘礼当

　　天刚亮，她娘就把两袋米从屋檐底下拖到了院子当中。米袋上落了一层白霜，她娘拿手扫了两下，扫不干净，就由着它。

　　她爹踩着凳子，从灶屋梁上取下那一个小木匣。他把红纸包着的那一封银子拿出来，摆在桌上，解开看了一眼，又照原样包好。

　　小满站在桌边看。

　　她爹从东屋取出装轿钱的布包，解开，把铜钱倒在桌上，一枚一枚摊开。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数完，他把布口收紧，攥在手里。

　　她娘说：“昨日不是数过了？”

　　“再数一遍。”她爹说，“我认不得字。数目我记着，旁的我也记不住。”

　　小满说：“我跟你们去。”

　　她爹把布包揣进怀里：“你留在家里。”

　　“我认得那一条路。”

　　“你认得路，你退不掉那一个人。”她爹把木匣塞回梁上，“这一回不用你扛。”

　　院门外头有了脚步声。那一个进来了，肩上搭着他那一根扁担，手里提着两只空箩筐。

　　她爹问：“吃了没有？”

　　那一个摇了一下头。

　　她娘转身要去灶屋。那一个说：“不用。”

　　她娘还是盛了一碗，搁在门槛上。他放下扁担，把那一碗喝完，碗搁回门槛，碗底压出一圈湿印。

　　两只箩筐抬到院子当中，筐底垫了一层干稻草。两坛油进左边一只筐，一坛酱进右边一只筐，坛口都塞了旧布。她爹用手按住坛子晃了两下，不响了，才把扁担穿上去。

　　那一个把扁担上肩，筐离了地。他往前走了两步，筐稳住了，又走了两步。

　　她爹自己挑米。两袋米挂在扁担两头，起肩的时候晃了一下，他站住，站稳了才迈步。临出门，他又蹲下去，把两袋米的袋口绳一根一根拽了一遍。有一根松了，他解开，重新打了一个结，拽了两下才放手。

　　小满伸手去扶。她爹把扁担往自己这一边收了收，躲开了她的手。

　　她跟着出了院门。

　　村口那一片洼地结了薄冰，踩上去咯吱一声。

　　她爹把担子放下：“回去吧。”

　　小满说：“我送到这里。”

　　招娣从后头追上来，辫子还是一边高一边低。她先看那两副担子，再看小满：“你不去？”

　　“不叫我去。”

　　招娣在她旁边站住：“那我陪你站一会儿。”

　　招娣又说：“王婆子方才在井台上站着，说看见两副担子出了村。三婶说你爹这几日腰都直不起来。”

　　小满说：“他是不肯叫我去。”

　　招娣说：“他是不肯叫你去挨那一张嘴。”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洼地上的霜叫踩化了，招娣搓了搓手，先回去了。小满还站着，一直站到那一道坡后头什么也没有了，才转身。

　　到镇口要先过一座桥。桥板上有霜，她爹走得慢，脚在板上试了试才落下去。那一个走在后头，两只箩筐一晃不晃。

　　过了桥是石板路。两边的铺子正在卸门板，一块一块靠在墙边。邱家铺子两间门面，左边一间卖油盐，右边一间卖酱醋。小顺提着一块门板从里头出来，抬头看见他们，站住了。

　　小顺把门板搁在墙边，转身往里头跑：“来了。”

　　二柜从柜台后头走出来。他穿着长衫，袖口拢着，先看了门外那两副担子一眼，才看人。

　　她爹把担子搁在石阶底下。那一个把两袋米扛进铺子，并排靠在柜台前头的地上，袋口朝上，绳结推到外边。

　　她爹搬油，搬一坛歇一歇，两坛油挨着米袋放好。他又去搬酱。酱坛沉，他抱在怀里，膝盖顶着坛底往上送。

　　小顺在旁边伸出手，托了坛底一把。

　　二柜叫了一声：“小顺。”

　　小顺把手缩回去，退了两步，两只手在裤子上蹭。

　　她爹把那一坛酱搁稳，直起腰，喘了一口。

　　摆完，她爹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说：“这些日子叫你们跟着费心。东西今日原样送回来，一样也没有动过。咱们好来好去，往后街上碰见，还点头。”

　　他又从怀里掏出红纸包着的银子，搁在柜台上。他又掏出那一个布包，解开，把轿钱倒在柜台上，一枚一枚摊开。

　　她爹说：“两袋米、两坛油、一坛酱、一封银子，都在这里。抬亲那一日的轿钱也在这里，来回三十里，轿夫那一班人的工钱，一枚不少。”

　　二柜把红纸包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搁回柜台，先叫小顺把轿钱数过。小顺蹲下去数。数完，他站起来，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对。”

　　二柜这才把银子和轿钱一并收进柜里，叫小顺把米和坛子往后院搬。小顺一趟一趟搬，搬完最后一坛酱，退到墙边站着，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爹等东西都搬完了，才说：“东西收了，你给我写一张。”

　　二柜说：“写什么？”

　　“写你们收了。上头写什么我听不懂，我请人念给我听。”

　　二柜笑了一声：“收东西还要写？东西进了柜，还怕我们赖你？”

　　她爹说：“我不认得字。我要一句人话。”

　　她爹说：“我只要一张。我拿着它回到村里，人家问我，我把纸拿出来。”

　　二柜说：“你拿出来，谁认得？”

　　“我请人念。”

　　二柜拿起柜台上的抹布，擦了擦手，没有接这一句。

　　后头帘子一响，邱媒婆出来了。她头发梳得光，手里攥着那一方帕子。她先看了柜台上的空处，又看她爹。

　　邱媒婆说：“东西收下了。铺子里外的人都看见了，还怕少你一样？”

　　她爹说：“不少就好。”

　　邱媒婆说：“可人是人，东西是东西。收了这些东西，不等于这一门亲不作数。”

　　她爹把手按在柜台边上：“媒是你们来说的。说的是二十的儿子，没有娶过。”

　　邱媒婆说：“是这么说的。”

　　“抬进去的是哪一个？”

　　邱媒婆说：“话是这么说，谁看见了？她一个小丫头说的话，镇上谁信？”

　　她爹说：“她自己看见的。”

　　邱媒婆把帕子往手心里一攥：“她收过聘，坐过轿，进过门。如今人跑了，锁也断了，满镇子都在说陈家逃婚。这是逃婚，不是退亲。”

　　二柜说：“要退也行。聘是一份，赔是一份；轿钱、酒钱，这些日子里我们跑的腿，一并算上。你今日拿得出，今日就两清。”

　　她爹说：“拿多少？”

　　二柜说：“你收的时候是多少，退的时候就是两个多少。”

　　她爹说：“我一年到头见不着这些。”

　　邱媒婆说：“那就把人送回来。人不回来，钱就得来。这两条路，你挑一条。”

　　她爹站着，两条路都没有挑。

　　二柜说：“挑不出来，就告官。”

　　她爹两只手撑在柜台边上，站住了。

　　“告官？”

　　二柜说：“状纸一递，上头写的是你陈家赖婚骗聘、纵女逃婚。你闺女得回来，你还得跟着出堂。”

　　邱媒婆说：“再说，她在镇上住过一夜。这一件事，如今镇上有谁不知道？你就是把东西退干净了，那话也已经说出去了。”

　　她爹说：“那一张纸上写的是什么，我认不得。”

　　邱媒婆说：“认不得不要紧，有人念给你听。”

　　柜台上搁着一沓纸。她爹伸出手去。

　　二柜抬起手，把那一沓纸按住，没有让他拿。

　　她爹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收了回来，垂在柜台边上。

　　那一个一直站在门边，袖着手，靠着门框。二柜这才看见他，问：“他是谁？”

　　那一个说：“送东西的。”

　　二柜上下看了看他：“陈家什么时候请得起人挑担了？”

　　那一个没有答。

　　邱媒婆说：“三日期限。人送过来，两清；人不送过来，县里见。少一样，咱们镇上说话。”

　　她爹把空箩筐收拾起来，两只摞在一处，换了一只手提。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柜台。

　　那一个把扁担上的绳解下来，一圈一圈盘好，搭在肩上。

　　出门的时候，那一个走过柜台。他的脚步慢了一下，眼睛从那一沓纸上扫过去，没有停。

　　回去还是那三十里。两个人一前一后，谁也没有说话。霜化了，路上是泥，踩下去要拔一下。天黑透了才到村口。

　　小满在家把晾衣绳上的衣裳收了。衣裳冻得发硬，她一件一件掰开，抱回屋。

　　她又把红袄抱出来，搭在院子里的绳上。袖口翻过来，里子上那一行针脚还在，线头起了毛。她用手指把那一行抹平，抹到第二回才抹平。

　　她娘坐在门槛上择豆，豆荚在她膝盖上堆了一小堆。

　　招娣来过两回。头一回她在门口问了一句回来了没有，听说没有，转身就走了。第二回她没有进门，只在矮墙外头站了站，把一篮豆荚搁在墙根底下，又走了。

　　天黑下来，狗叫了两声。院门响了。

　　小满跑出去。那一个挑着空箩筐，她爹扛着扁担，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担子是空的。

　　她爹把扁担靠墙一立，蹲到门槛上。

　　小满问：“退干净了？”

　　她爹说：“一样不少。两袋米、两坛油、一坛酱、那一封银子，还有轿钱，都收了。”

　　“那我呢？”

　　院子里静了一下。她娘手里的豆荚停在簸箕上，没有落下去。

　　她爹说：“东西退了，人还要。”

　　小满说：“怎么个还要？”

　　她爹说：“要么人回去，要么加钱。加不出来，就告官。人家给了三日。三日里头，要么人去，要么钱去。”

　　小满说：“加多少？”

　　“收的时候是多少，退的时候要两个多少。”

　　她娘把簸箕放到地上：“咱们家拿什么出？”

　　她爹没有答。他弯腰把落在地上的两荚豆捡起来，放回簸箕里。

　　小满又问：“告什么？”

　　她爹把手抬起来，又放下：“我连那一张纸上写的是什么都不认得。”

　　小满说：“你伸手要了没有？”

　　“要了。”

　　“他给你了？”

　　她爹没有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他把纸按住，不叫我拿。”

　　小满又问：“那你说了什么？”

　　她爹把烟锅从腰带上解下来，握在手里，没有点：“我说我不认得字。我说了我两遍。”

　　那一个站在院子里，没有进屋，也没有走。

　　小满回屋，把红袄从绳上取下来，穿上。她的手伸进袖子，摸到那一块石头，攥在手里，没有拿出来。

　　她娘从门槛上站起来：“你做什么？”

　　小满把领子拢好：“他们要的是我。我站到他们门口去，当着满镇子的人说，我为什么要跑。”

　　她娘过来拉住她的袖子，拉住了，没有使劲。

　　小满说：“娘，我在邱家那一夜，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我一句话。明日我自己去，我说给他们听。”

　　她娘的手松开了。她娘说：“你爹这辈子没有向人低过头。今日他伸手要那一张纸，人家没有给。”

　　她爹扶着门框站起身，进了堂屋，门在他后头合上，没有响。屋里传出来一句：“你不许出门。”

　　小满站在院子里。她把红袄的领子解开，又重新拢了一遍。

　　那一个还站在院门口。

　　她走过去：“你今儿在里头，说了什么？”

　　那一个停了停：“人家问我，我答了一句。”

　　“答的什么？”

　　“我说，送东西的。”

　　小满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开。那一块石头搁在她掌心当中。那一个看了一眼，没有问。

　　小满说：“明日我自己去镇上。”

　　那一个看着她，没有说话。

　　霜气从地上起来，沾在她的鞋边上。她站在院子里，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