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缘》田思闲

28、回头无人 送到门前人

　　天亮了。东边那一线白是从坡背后透上来的。村口那一棵大槐树底下铺着一层霜，树根那一圈先化了，湿的，黑的一圈。

　　她往巷子里走。他在她后头，隔着三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路过三婶家门外，一只狗从门洞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没有叫，缩回去了。

　　走到槐树底下，她把步子放慢了一点，侧过脸往身后看了一眼。他还在，隔着三步，手在袖子里。她回过头去，接着走。

　　过了一道墙豁口，她的鞋在霜上滑了一下。她扶住墙站稳，站稳了接着走。他没有上来扶，她也没有停。

　　走到院门口，她站住了。她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在袖口上蹭了蹭。她回过头，嘴已经张开了——昨夜在路上那一句还没有说完，从镇界到村口，她一路都在想着怎么往下说。

　　巷子里空的。从她家门口那一步起，一直空到槐树底下。墙根那一溜霜上没有一个脚印。谁家的鸡叫了第一声，停了，又叫第二声。

　　她站着等了一阵，等那一串脚步从后头跟上来。没有跟上来。她把嘴闭上了。

　　远处有人在开门，门轴响了一下，一盆水泼在门外，哗的一声。

　　她低下头。门槛上搁着一方红，是她那一件红袄，叠得四四方方，上头压着一块土坷垃，压着风。她把土块拨到一边，把红袄抱在怀里，两只手攥住，攥得指节发白。

　　她把红袄贴在自己脸上，贴了一阵，放下来，重新抱住。

　　她抱着红袄在门口又站了一阵。她的鞋帮子是湿的，裤腿上那一溜黄到了膝盖，霜化成水，顺着鞋边往下滴，滴在门槛外的土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坑。

　　门里头，她娘在灶屋说了一句：“他爹，你去看看，门外头是不是有人。”

　　院门虚掩着。她用肩膀顶开门，进去。

　　灶屋那一头冒烟。她娘在灶前，背对着门，手里捏着瓢。

　　小满站在院里，叫了一声娘。

　　她娘回过头。瓢停在半空，米从瓢沿上洒下去一点，撒在灶台上。她娘把瓢搁下，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蹭得很慢。

　　她娘说：“你怎么回来了？”

　　她娘走过来，在她跟前站住，伸手把她怀里那一方红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她怀里。

　　她娘说：“你这一夜在哪儿？”

　　小满说：“在路上。”

　　她娘说：“路上？镇上到这里十五里，你走了一夜？”

　　堂屋门开了。她爹从里头出来，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他的褂子上有一个扣子扣错了，衣襟一边高一边低。

　　她爹说：“谁叫你回来的？”

　　小满说：“我自己回来的。”

　　她爹说：“花轿把你抬走的。抬走的人，一夜就走回来了。”

　　她娘伸出手，在她胳膊上拧了一把。拧完了，娘自己的眼泪下来了，拿袖子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眼泪还是往下掉。

　　她娘说：“你出嫁那一日，全村的人都站在巷子里看。轿子出了村口，二丫追到大槐树底下，鞋都跑掉了。”她又说：“今日你一个人走回来，你叫我怎么出门？我到井台上打一桶水，人家问我一句话，我拿什么答？”

　　她爹往前走了两步，在门槛那一块干地方蹲下来，两只胳膊搁在膝盖上，手垂着。

　　她爹说：“你给我回去。”

　　小满说：“我不回去。”

　　她爹说：“你不回去，人家那一封银子，我拿什么还？”

　　她娘说：“你收米的时候，怎么不说这一句？”

　　她爹说：“两袋米在屋檐底下搁着，两坛油、一坛酱在灶屋。银子在我怀里，红纸包着，一封也没有动。”他又说：“你跑回来，这些东西一样一样都得退回去。你退得起？”

　　小满说：“我退。”

　　她娘说：“你拿什么退？那两袋米，是拿你换的。”

　　她爹把手抬起来，停在半空里。那只手落下去，拍在自己大腿上，响了一声。

　　她爹说：“我把你养到十六。”

　　小满抱着红袄站着，没有动。

　　她爹说：“你这么一跑，镇上要说我们陈家骗婚。两袋米收下，人跑了，这叫什么？”

　　小满说：“是他们骗我。”

　　她爹说：“邱家在镇上开着铺子，两间门面。这样的人家，咱们惹不起。”

　　小满说：“我惹得起。”

　　她爹抬起头来看她。看了有一阵，他没有说话，把头低回去了。

　　小满说：“他们抬我进去，不是娶。”

　　她爹说：“不是娶是什么？”

　　小满说：“是给老头做妾。”

　　她娘的手停在围裙上不动了。

　　小满说：“邱家那一位，是个老头。”她又说：“他家儿子在县里学徒，腊月里才回来，这是他家跑腿的小顺告诉我的。”她又说：“今日辰时，要我去正房磕头敬茶。太太坐东边，我跪西边。这些是刘婆子一句一句教给我的，她说一句，点一下头。”

　　她娘说：“那不是给人做小？”

　　小满说：“是做小。”

　　她娘在门槛上坐下了，两只手盖在脸上。

　　她爹蹲在那里，两只手从膝盖上滑下来，撑在地上。过了一阵，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她爹没有说话。他抬起手，把怀解开，摸出那一封红纸包着的东西，捏在手里捏了一阵，又塞回去，把衣襟掩上。

　　她爹说：“镇上那一头，天亮就知道了。”他又说：“人没了，锁断了，他们今日会来。”

　　她娘把手从脸上放下来，看着她怀里那一方红。她娘伸手把红袄接过去，翻出袖口里子，摸了摸那一行针脚。

　　她娘说：“这一件，我缝了三个晚上。夜里就着一盏灯缝的，油是我自己添的。”

　　她娘把红袄叠好，塞回她怀里，说：“进屋。先进屋，喝一口热的。”

　　她娘进灶屋，端了一碗粥出来，搁在院里那一张矮桌上。粥是热的，冒着气。小满没有坐。她抱着红袄站着，看那一碗粥，没有伸手。

　　晌午，日头出来了。院里的地一块湿一块干，霜化到墙根底下，只剩一道白。那一碗粥还在矮桌上，稠住了，上头结了一层皮。

　　院门外有人说话，说的是镇上的口音。小满从堂屋出来，站在院里。

　　进来的是三个人。头里那一个是邱媒婆，手里攥着一方帕子，还是那一方。她进门先站住，把院子看了一遍，看到屋檐底下那两口袋子，才往前走。后头跟着刘婆子，刘婆子一手扶着门框，进门的时候绊了一下，骂了一句。最后头是小顺，十五六岁，手里提着一只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布。

　　邱媒婆说：“姑娘回来了？”

　　小满说：“回来了。”

　　邱媒婆说：“昨儿夜里，那一把锁叫人掰断了。锁梁断成两截，扔在地上。刘婆子睡在夹道里，钥匙撒了一地。”她又说：“花轿抬进去的人，一夜就没有了。这个话，村里说也好，镇上说也好，都只有一个说法。”

　　刘婆子说：“逃婚。”

　　小满说：“我不是逃。”

　　邱媒婆说：“人跟我回去。回去了，这一件事就没有了。”

　　小满说：“我不跟你走。”

　　邱媒婆说：“你不走也行。”她又说：“两袋米、两坛油、一坛酱，还有那一封银子，一样一样退回来。轿钱也得出，来回三十里，轿夫那一班人的工钱，你们出。”她又说：“少一样，咱们镇上说话。”

　　她娘从灶屋出来了，在院当中站住，两只手在围裙底下攥着。

　　她爹说：“米在屋檐底下，油在灶屋，酱在灶屋。银子在我身上，红纸包着，一封也没有动。”他又说：“一样不少，都给你。”

　　她娘说：“他爹——”

　　她爹没有接这一句。

　　小满说：“我不回去，是因为你们骗人。”

　　刘婆子把帕子往手里一攥，说：“骗你什么了？”

　　小满说：“抬我进去的时候，说的是他家儿子，二十，没有娶亲。”她又说：“抬进去才知道，是给老头做妾。”

　　刘婆子说：“谁跟你说的？”

　　小满说：“小顺说的。”

　　小顺把篮子搁在地上，头低下去，看着自己的鞋。

　　刘婆子说：“他一个跑腿的，十五六岁，他说的话你也信？”

　　小满说：“刘婆子教了我一夜规矩。辰时起来，梳什么头，穿什么衣，茶怎么端，头怎么磕。”她又说：“太太坐东边，我跪西边。”

　　她娘说：“你们家老爷，我在铺子门口见过一回。头发白了，拄着一根棍。”

　　刘婆子把手一摊，说：“做小也是一辈子。镇上有多少人想进这个门，进不去。”

　　院门外头聚了几个人。三婶站在最前头，两只手抄在袖子里，往院里看。王婆子站在人后头，嗑着瓜子，瓜子皮吐在地上。二丫从人腿底下往里挤，叫三婶一把揪住，拽了回去。

　　王婆子说：“我说呢。轿子抬走的人，怎么又回来了。”

　　三婶说：“镇上人家娶小的，也是常有的事。”

　　她娘转过身，冲门外说：“我闺女昨儿夜里走回来的。十五里，鞋都湿透了，一宿没有合眼。”

　　三婶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往院里指了一下，又抄了回去，没有说话。

　　她爹往前站了一步，站在小满前头。

　　她爹说：“银子我退，米我退，油酱我退。”他又说：“人，我不给。”

　　邱媒婆说：“人是花轿抬进门的。抬进门就是我们家的人。”

　　她爹说：“抬进门的时候，你们说的是娶。”他又说：“我闺女十六，你们说的是二十的儿子。”

　　邱媒婆说：“姑娘进了我们家的门，走到哪里都是我们家的人。”

　　小满说：“我姓陈。”

　　邱媒婆说：“三日内，把东西送到镇上。少一样，咱们镇上见。”

　　邱媒婆转身走了。刘婆子跟着走，走到院门口，回过头来往院里看了一眼，啐了一口。小顺提起篮子，走在最后头。走到院门口，他回过头来看小满，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走了。

　　院里静了一阵。院门外头那几个人也散了，脚步声一路远到巷口。王婆子走在最后，说了一句：“米退了，人退了，往后谁还敢要她。”三婶说：“退了也好，两清。”

　　她娘说：“东西送去了，人呢？”

　　小满说：“人不送。”

　　她娘没有再说，转身进灶屋去了。

　　小满走到屋檐底下，弯腰去拖那一袋米。袋子沉，她拖了一下，没有拖动。她把红袄搁在碾盘上，两只手攥住袋口，往起一提，提起来了，扛在肩上。她娘从碾盘上把红袄拿起来，搭在米袋上头，露出一只角。

　　她爹说：“明日再去。”

　　小满说：“今日。”

　　她爹说：“天要黑了。”

　　小满说：“黑了我也走得。”

　　她娘从灶屋出来，说：“你一个人走？”

　　小满说：“我一个人走。”

　　她爹说：“镇上那一头，说话不好听。”

　　小满说：“我听得见。”

　　她爹走过来，把袋口那一根绳抽紧，打了一个结，用手掌在袋子上按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她扛着那一袋米走出院门。日头照着巷子，霜化了，地上是湿的。巷子里有人站在自家门口看她。她走过去，那一家把门关上了。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