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缘》田思闲

27、赖他一程 一程未到村

　　出了镇，路是白的。霜厚。一脚踩下去一个印，印里没有水，是干的。月亮斜在西边，明明的。路那一层白是霜，不是雪。

　　他在头里走。脚步落在霜上，声音很小。

　　小满跟在后头，隔着三步。她的鞋底子踩下去，一步一个印，印在他那一行的旁边。两行并着，往远处去。

　　她两只手笼在袖子里，右手那一块石头硌着掌心，凉气透过布渗出来。左手压着红袄，红袄夹在她胳膊底下，还是叠好的那一方。

　　风从路那头过来，把她棉袄的下摆掀了一下。她把两只手往袖子里缩得更深。远处有狗叫了一声，没有接。过了好一阵，又叫了一声。那一边是村子，还远。路两旁的树都光着，枝子上挂着霜，一根一根，白着的。风一过，霜面子上一层白气往下落，落在地上，没有声。

　　走了有一阵，她把步子放慢了。

　　他的脚步没有停。

　　她又慢了一步。他那一行的脚印往前去了，她落得更远。她抬起脚，把霜面上那一颗石子踢开。石子滚了两滚，停住了。她站在那儿不动了。

　　他走出七八步，才停下，回过头。

　　她说：“把我送回家，你是不是就准备走了？”

　　他没有说话。

　　她说：“你不能走。”

　　他还是没有说话。

　　她说：“你没说这一程送到哪里。那送到哪里，就由我说了算。”

　　他转过身，往回走了两步。

　　她走快几步，绕到他前头，把路挡住了。她转过身，倒着走，眼睛看着他。

　　她说：“你不能不认。”她又说：“庙门口那一次，隔着一道门，你应了我一句。”

　　他说：“嗯。”

　　她说：“你应了，就得送到。”她又说：“你送到哪儿了？”

　　他不说话。

　　她说：“桥头那一串石头，是你摆的。一步一块，摆到墩子边上。我踩着那一串过的桥，踩一块，数一块。”她又说：“窄路上那些荆棘，是你拿手掰开的。枝子朝外折着——你不掰，我那一件衣裳过去就是一道口子。”她又说：“岔口那一块平石，土是你擦过的。你擦那一块土，是要我歇脚的时候有个干净地方坐。”她又说：“出了村那一日，我回头，你在。我走一段，再回头，你还在。我回了多少次头，你就在我后头站了多少回。”她又说：“你一路留记号。你留记号，是怕我走丢。你怕我走丢，那你怎么没跟到底？”

　　他不说话。他停住了。

　　她站住，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在暗里，看不真，只看得见下巴那一条线。

　　她说：“到了镇上，我给人做妾去了。”她又说：“喜字是贴过的，花烛是没有的。屋里那一床被是旧的，酱红的缎子，四个角都磨得发白。茶壶是锡的，壶嘴磨出一道亮。”她又说：“掌灯没有人来叫我拜堂。喜宴在正院，我在跨院，吃的是几个碟子合出来的。我给人端茶磕头去的。太太坐东边，我跪西边。”她又说：“你那一程，送到了没有？”

　　他不说话。

　　霜面上那一层白气从她脚底下浮起来，绕着她的裙角，又散了。

　　她说：“没送到。”

　　他说：“我送到镇界。”

　　她说：“镇界不是村口。”她又说：“你应的是送我一程。一程是哪儿？是到我家门口。”

　　他说：“我没有应过村口。”

　　她说：“那你应的是什么？”

　　他不说话。

　　她说：“我说送到村口，就送到村口。先说村口——到了村口，我还要往下说。”她又说：“镇界到村口，还有十五里。你走了十五里，还差十五里。你应的是一程，不是半程。”她又说：“半程送到，半程不送，那叫什么？那叫走一半撂挑子。”她又说：“没送到就不算。应了的事，做了一半，就不算做完。你还得送。”

　　她伸出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子。拽住了，没有松。

　　她说：“你不送，我就在这儿站着。”她又说：“这路我认得，我走得回去。可你应了送的，就得你送到。”她又说：“坐轿是我的事，那一程是你的事。两码事。”

　　她跺了一下脚，霜面上多出一个印。

　　她说：“你自己说的话，你自己收不回去。”她又说：“你摆一块，我记一块。你摆了多少块，我就揣着多少块。我一块都没有忘。”她又说：“你要是不认，我就当着你的面，一块一块数回去。数到你肯应这一句为止。”她又说：“你从头到尾都在。你人在，你应了，你就是不认。”她又说：“我说话算话。我说过的话，跟你一样，收不回去。”

　　她把红袄从胳膊底下抽出来，往他手里塞。

　　他说：“这是你的。”

　　她说：“这是我娘做的。袖口里子上那一行针脚，一行挨一行，是她夜里点着灯缝的。”她又说：“你拿着。你应了送的，就得拿。”她又说：“你拿着我娘做的东西，你跑不了。你要是不肯拿，我就搁在霜上。”她又说：“搁在霜上，过一夜，它就冻硬了。冻硬了，就是你害的。”她又说：“我说到做到。”

　　她转过身，往路边走。路边有一块石头，半截埋在霜里。她在那一块石头上坐下了。

　　她说：“我坐这儿等你。你走，你就走。”她又说：“你应了送我的。你自己走，你那一程就永远差着十五里。”

　　她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坐在那一块石头上，不动了。

　　霜面上她的影子蜷着。她的鞋尖上一层白。

　　她坐了一阵，把那一块石头底下的霜抠下来一点，捏在指头里。霜化了，从她指缝里滴下去。

　　她说：“你不走，我就坐着。你走，我也坐着。”

　　他说：“坐到天亮也没有用。”

　　她说：“坐到霜化了，坐到天亮，坐到你肯送。”

　　他站着，两只手垂着。肩上落了一层霜，他没有掸。红袄在他手里，是叠好的一方。

　　他说：“姑娘，我不是什么好人。”

　　她说：“我听见了。”

　　他说：“你听见的是你愿意听的。”他又说：“你只是喜欢你想象中的那个样子。而我不是那个样子。”

　　她说：“那你是什么样子？”

　　他不说话。

　　霜上那一行脚印，到她脚底下断了。

　　她说：“你都不展现你的样子，你怎么知道我就不喜欢？”

　　他不说话。

　　她说：“你替我掰锁，替我翻墙，替我挡人。你做的这些，我都看见了。你做的这些，算不算你的样子？”

　　他还是不说话。

　　她说：“你想要劝退我，你就说。”她又说：“你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站着。风从路那头过来，把他棉衣的下摆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过了好一阵，他开口了。

　　他说：“我有过心上人。”

　　她不动。

　　他说：“我很脏。”

　　她还是不动。

　　他说：“碰过很多女人。”

　　她说：“还有呢？”

　　他说：“我替人看过院，替人挡过箭。”他又说：“我拿过人家的钱，化过人家的名。”他又说：“我杀过人。替人做过刀。我替人跪过，替人低过头。”他又说：“我现在就是一把扔在路上的钝刀。主子一句话，我去。主子没有话，我等。等到我没了主子，我就什么也不是了。”他又说：“我背了主子，无路可去。”他又说：“我就是一条丧家之犬。”

　　他说完了，就不说了。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等她走开。

　　风从路那头过来，把他肩上一层霜吹起来一点，又落回去。风把霜面上那一层白气吹散了。路那一层白露出来，还是白的。

　　她没有说话。她把两只手往袖子里缩得更深。右手那一块石头硌着她的掌心，她攥紧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一层霜，白着的。她就这么低着头。霜面上她的影子缩成一团，黑的一块。她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那一块石头硌着她的掌心，她攥得更紧。

　　他站着等。

　　等了很久。远处的狗又叫了一声，又一声。月亮往西沉了一点，路那一层白更亮了。风停了一阵，又起来了。霜面上那一层白气贴着地皮走，走到她脚边上，散了。

　　他站着，没有催，也没有走。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她的脚在霜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印。她的嘴唇抿着，抿得发白。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那一块石头，没有松。她把脸抬起来，又低下去，过了一阵，才抬起来。

　　他说：“怕了？”

　　她不说话。

　　他说：“怕了就离远点。”

　　她摇了摇头。她抬起脸来。她的眼睛在霜光里是亮的。

　　她说：“她是怎么对你的？”

　　他不说话。

　　她说：“你的心上人，和我，谁更漂亮？”

　　他不动。

　　她说：“要是我比她漂亮，是不是就可以抚平你的伤？”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脸。手指头冻得发红，指尖上沾着霜。

　　她说：“你看清楚了再答。”

　　她的手在半空里停着。风把她袖口那一层白吹起来，她的手腕露出来一节。

　　他说：“不是这么算的。”

　　她说：“那你说该怎么算？”

　　他说：“她漂亮不漂亮，都和你我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小满吸了吸鼻子说：“你既然这么说，那她一定很漂亮了，还是我没法够得着的那种漂亮。”

　　他看着她眼里的光黯了下去，没有说话，转过了身。

　　她又说：“所以，你就把自己埋了？”

　　他停住了。

　　她说：“够不着的你记着，够得着的你赶。”她又说：“你记着她，是你的事。我喜欢你，是我的事。”她又说：“这两件事，打架吗？”

　　他说：“不打架的事情多。这一件，打。”

　　她说：“那就打着。”她又说：“打多久我陪你。”她又说：“你脏，我看不见。你碰过多少人，我也看不见。我看见的就是一个，在我出嫁那一日在头里走的人。”她又说：“我看见的这个人，我赖上了。”她又说：“我赖上了，就不撒手。你赶一次，我追一次。你赶十次，我追十次。你连打架都不肯，你赶我干什么？”她又说：“你上来就把我拒之门外，你问过我吗？”

　　他不说话。

　　她说：“我给人做妾，没有人问过我。我爹收了两袋米，没有人问过我。现在你赶我，也没有人问过我。”她又说：“你们一个一个，都替我拿主意。”她又说：“这一回，我自己拿。”

　　她把手伸出来，摊在他跟前。

　　她说：“你送不送？”

　　他看着她那只手。手心朝上，指头冻得发红，指尖上一层霜。他站住了。他回过头来看她。

　　月亮照着路，霜是白的。她的脸在霜光里，看得清——眉毛是黑的，眼睛是亮的，嘴唇抿着，那一层白还没有退。

　　他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停。他的喉咙动了一下。他的手抬了一下，抬到半路，又放下去了。他的手垂着，指头蜷了一蜷，又松开。他把眼睛移开，看着路那一头。他的肩膀起伏了一下。他把脸转回去，往前走。走出十几步，他又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他的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握的是那一方红袄。他的步子慢了下来。

　　她从那一块石头上站起来，把手收进袖子里，跟上去。她隔着他三步，没有再说话。

　　霜上那一行脚印，又接上了。两行并着，往远处去。她的印小，他的印大，一排一排，排到看不见的地方。路是白的，一直白到看不见的地方。村口那一头，有一两点黄，是窗纸透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