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缘》田思闲

24、送我一程 一道门缝许

　　第八日，天亮以后，院外头那一条路上走过去一个人。脚步声响了一阵，后来听不见了。

　　她娘端着半瓢水从灶屋出来，先扫了院门口那一块土，把水撒在上头压灰。土上冒起一点白气，很快就干了。

　　她娘抬起头，看见院门是合着的。门后头那一条门闩斜靠着，露着半截在外头。

　　她娘把水瓢搁下，走过去把门闩扶起来，两只手端着，在手上掂了掂。她掂了一阵，又把门闩放回去，靠着原来那一个地方。她娘没有插上。

　　她娘进灶屋去了。揭开锅看了一看，锅里剩着小半锅粥，是昨日熬的，面上结了一层皮。她把锅盖盖上。

　　她娘从灶台上那一摞碗里拿下一只，走到水缸跟前，舀了半碗水。

　　她娘端着那半碗水出来，走到里屋门口。里屋那一扇门关着，门缝里黑着。

　　她娘弯下腰，把碗搁在门槛里侧那一片地上。碗底下有一小块土是凸的，碗放不稳，她把碗挪到平处，又拿手扶着扶正了。她没有叫，也没有推门。

　　她娘挎着篮子出了院门，往井台那一头去了。院门在她后头掩上，脚步声拐过巷口听不见了。

　　里屋，床上那一床被子动了。

　　小满把腿挪到床沿，脚落到地上。地上是凉的，她的脚趾在地上一蜷，又松开。

　　她在床沿上坐了一阵，弯下腰往床底下看。床底下是空的，她那一双旧鞋不在了。

　　小满站起来，一只手扶着墙，走过那几步地，到了门跟前。她把手搭在门板上，停了一停，把门拉开。

　　日头照进来一条，晃在她脸上。她眯起眼，抬起一只手在眼前挡了一下。

　　门外头那一双鞋摆在那儿，两只并着，鞋头朝外。鞋帮上没有泥了，刷过那一块起了毛，毛顺着一边倒。

　　小满坐到门槛上，一只一只穿。穿上以后，她拿手在鞋帮上按了按，按到那一片起毛的地方，把手收回来。

　　她两只手撑着膝盖站起来，两只脚在地上踩了踩，踩实了。

　　小满往灶屋去。那一口锅里剩着粥，凉的，皮结在面上。她拿碗盛了半碗，站在灶台跟前吃。吃到一半把碗搁下，手扶着灶台边站了一阵，又端起来接着吃。碗底还剩着一勺，她把那一勺也吃了。

　　她拿那只碗去缸里舀了一点水，涮了涮碗，把水倒进灶台下头那一只盆里。她把碗搁回那一摞上，碗口朝下扣着。

　　小满从灶屋出来，走到院子里，一眼看见门槛里侧那一碗水还在，水还是满到那一道碗沿底下，一动也没有动。

　　她走过去弯下腰把碗端起来。碗里的水凉的，她两口喝完了。她拿手背在嘴上抹了一下。

　　她拿着空碗进灶屋去，在盆里涮了涮，把碗扣在灶台边上。

　　她走到院门口，把手搭上去把门拉开，站了一阵，往坡那一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脚出了院门。

　　坡上没有人家。走到那一大片树底下，她站住，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把衣襟抿了抿，才接着往上走。

　　庙门口那一块台阶是空的。庙门歪着，那一道缝比前几日宽了一点，里头黑着。

　　小满在台阶下头站住，抬头往那一道缝里看了看。

　　她走上去，站在门跟前，没有蹲下去。

　　她抬起一只手放到门板上。门板是凉的，她的手在上头停了一停，收了回来。

　　她两只手拢在嘴上。

　　她说：“我来了。”

　　过了一阵，那一个说：“听见了。”

　　她说：“我在这一座庙门口许过一个愿。你说过，想起来了再来。”

　　里头没有声音。

　　她说：“今日我想起来了。那一个愿你还欠着。”

　　过了一阵，那一个说：“说。”

　　她说：“出嫁那一日，你送我一程。”

　　她把两只手从嘴上拿下来，在袖口上攥了攥。

　　那一个说：“到哪儿？”

　　她说：“我不知道。人家来抬，抬到哪儿算哪儿。我这一去就不回来了。”

　　她把手扶到门板上，手指捏住那一条缝的边。她指头用着力，指头白了。

　　风从坡上下来，把檐底下那一串干草吹得摆了一下。

　　里头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那一个说：“我不露面。”

　　她说：“这一句我知道。你那一路上在就行。”

　　她的手在门板上松开，两只手绞在一起，十个指头绞得发紧。

　　过了很久，那一个说：“嗯。”

　　她的肩膀往下沉了沉。

　　她站了一阵，弯下腰，把手从那一条缝里伸进去，摸门槛里头的地。那一处从前搁过她的一只碗。这一日她空着手来的，摸到的只有一层土。

　　她把手抽出来，在门槛上磕了磕，把土磕干净。

　　她说：“饭我就不送了。”

　　里头没有声音。

　　她说：“我走了。”

　　她站了一阵，把两只手在袖子上抹了抹，转身下坡。

　　走到那一大片树底下，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庙门口那一块台阶是空的，门还是那样歪着，没有看见人。

　　回到村里，日头已经偏到西边，院墙上那一半日影斜下去一截。

　　小满进了院。院里没有人，那一簸箕菜还搁在院子当中，没有动过。

　　她在院子当中站了一阵，转身回了里屋，把门带上了一半。

　　她娘是后晌那一会儿回来的，进院子的时候，篮子已经空了。

　　招娣在院墙外头站住，透过那一段矮墙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那一处土是新扫过的，比别处平。招娣站了一阵，走开了。她没有叫人。

　　天还没黑，村里的鸡先上了架。隔壁那一家的门响了一声，是关门的声音。

　　她爹是天擦黑那一会儿进村的。

　　他肩上扛着一口袋米，袋口用绳扎着，绳搭在前胸，两只手攥着绳头。他的两只鞋上都是土，裤腿上那一溜黄到了膝盖。

　　走到井台那一边，他把口袋从肩上卸下来，搁在井台的石沿上歇了一阵。有人担着桶从这一头过来，往路边让了半步，他从这半边过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走到自家那一处埂上，抬起头往屋顶上看。烟囱里冒出来一片烟，那烟贴着瓦走了一截才起来，起来就散了。

　　他扛着口袋走到院门口。院门是掩着的，他用肩膀顶开，走到院子里，把口袋在脚边一放，站直了，肩膀往上抬了抬。

　　他脚底下那一片土比别处实，是早起撒过水的那一块。他把口袋挪了一挪，挪到边上干的那一处，才松手。

　　屋门外那一处空着。那两只鞋不在了。土上留着两个浅印，是把土压实了的样子，印比周围的土深一点。

　　他站在那儿看了两眼。他把口袋拖到灶屋门口，解开绳，把袋口张开。

　　她娘说：“籴到了？”

　　她爹没有答话。他把口袋兜起来，往缸里倒。米落进缸底，响了一阵，越到后来声音越闷。倒完了，他把空口袋拎起来抖了抖，抖出来的米落在缸沿外头一点。他弯腰，拿手把那几粒米往一处拢，拢成一撮，捧起来丢进缸里。

　　她娘说：“这半晌才回来。”

　　她爹说：“半路上歇了两回。”

　　她娘说：“贵了？”

　　她爹说：“贵了。米铺里那一位说，秋后还要涨。”

　　她娘没有接。她把缸盖上，把绳子解下来，搭在缸耳上。

　　她娘揭开锅看了看，把锅盖盖上。

　　她娘盛饭。从前在这个灶台上，她只盛两碗；这一回她端下来三只，头一只搁在灶台这一头，第二只搁在中间。

　　第三只她盛的时候，勺在锅底刮了一下，碗里的比前头两碗稠些。

　　她爹站在灶屋门口，眼睛在灶台那一头停了一停。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

　　她娘把头一碗端给他，搁在门槛边那一块石头上。她娘自己端起第二碗。她娘端起第三碗的时候，两只手托着碗底。

　　她娘往里屋那一边去了。

　　她爹没有往那边看。他端起那一碗，蹲在门槛边吃。他吃到一半停下来，抬手在肩膀上揉了一把，揉了两下又接着吃。

　　吃完了他把碗搁下，站起来。他把那一只空口袋拎到院墙根，抖净了，抖下来的灰在土上落了一点。他蹲下去把口袋横过来叠了两叠，叠成一块，搭在墙上那一根木橛上。

　　天黑下来。院里的东西一层一层地看不清了，先是柴，后来是那一簸箕，最后是院墙。

　　里屋那一扇门开着一道缝。她爹从那一道缝外头走过去，走到院门口。

　　他把两扇院门合上，回身把那一条门闩从门后头拿起来，两只手端着，横过来，在门鼻子上头比了一比。

　　他把门闩放下，靠着原来那一个地方。

　　风起了。院门被吹得动了一下，露出一条缝，又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