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缘》田思闲

23、夜半一瓢 三朝撤碗人

　　第七日，天亮。她爹起来，头一件事是把院门闩抽开。那一根门闩是昨日她娘插上的。他抽出来，靠在门后头，把两扇门拉开一条缝。他站在门口抬了一下头，天上没有云，日头还没有上坡，光是白的。

　　院子里那一只鸡在土里刨，刨出一个小坑，坑里的土往一边翻。她娘拿脚把鸡赶开，鸡扑了两下翅膀，跑到墙根去了。

　　她娘在灶屋里问了一句。

　　她娘说：“今日下地？”

　　她爹说：“薅草。”

　　她娘说：“她呢？”

　　她爹没有答。他把院墙上那一把锄头取下来，在磨石上蹭了两下，刃上蹭出一道亮。他把锄头扛在肩膀上。

　　她娘说：“吃了再去？”

　　她爹说：“回来吃。”

　　他没有出院门。他走到里屋门口，把锄头从肩膀上拿下来，倚在门框上，跨过门槛进去了。

　　里屋没有点灯，窗子上那一张纸透进来一点亮。床边那一只凳子是空的。他走到床跟前，弯下腰，从床底下把那一双鞋拖出来。

　　鞋帮上带着泥，是那一夜上坡沾的，泥干透了，泛白。他把鞋夹在腋下出来，把锄头靠回墙上。

　　他在院里蹲下，拿刷子刷鞋帮上的泥。刷子秃了，毛倒在一边，他刷一下，泥掉一点。泥落在地上积成一小堆，他伸手把那一堆拨到墙根去。

　　鞋里头灌着土，他把鞋提起来，鞋头朝下，在鞋底上拍了两下，土从鞋口里漏出来，落在他膝盖上。他把土拂了。

　　刷完了，他把两只鞋拿起来，对着日头看了一看，搁在门边，两只并齐，鞋头朝外。

　　她娘端了一碗饭从灶屋出来，往里屋那一边走。他站起来，把手伸过去，在碗沿上一按。

　　她娘说：“她三日没有吃了。”

　　她爹说：“端进去也是凉的。”

　　她娘说：“那就不给了？”

　　她爹说：“不给了。”

　　她娘说：“饭不给，水总要喝。”

　　她爹没有答。他把手从碗沿上收回来，走到水缸跟前，舀了半瓢水，喝了两口，把瓢搁下。

　　她娘端着那一碗，在原地站了一阵。碗里那一层面结着皮，她拿勺把皮挑开，挑起来的皮挂在勺上，她把勺在碗沿上磕了磕。

　　她娘把那一碗端回灶屋，倒进锅里，拿勺搅了搅。

　　她爹在门槛上坐下来，把烟锅从腰上取下来，装上烟，点着，吸了两口。

　　她娘把那一簸箕菜挪到脚边，蹲下去择。择了几根，把黄叶子摘下来扔在地上，脚边那一小堆越堆越高。

　　她爹说：“米缸里那一点，吃到秋后不够。”

　　她爹说：“地里那一块，草比苗高。”

　　她爹说：“李家退了亲。她再躺下去，往后还有谁敢上门？”

　　她娘没有接。她把灶台上那一块抹布拿起来，抹了两下，又搁回去。

　　她娘说：“那你等什么？”

　　她爹说：“等她自己起来。”

　　她娘说：“庙里那一位呢？”

　　她爹说：“庙里没有这个人。”

　　她娘说：“昨日你才去求过。”

　　她爹没有答。他把烟锅倒过来，在墙根那一块石头上磕了两下，把灰磕在土里，别回腰上。

　　里屋，小满躺着。被子底下伸出一只手，搭在被子外头。那一只手的指头在被子上动了一下，动完就不动了。

　　院里那刷子在鞋帮上一遍一遍地响，隔着一道墙传进来，响了一阵，停了。她的手没有再动。

　　窗子上那一只苍蝇在纸上爬，爬到有光的那一处，停住，过了一阵又爬起来。

　　她爹起身，扛上锄头，出了院门。

　　招娣在门外那一条路上站着，挎着篮子，看见他，把头低下去，往路边让了半步。他走过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招娣还站在原地，篮子挎在胳膊上，没有挪地方。

　　往地里去的这一段路，日头把他的影子拉在身后，影子和锄头连在一处，跟着他走。路上有一处水洼，他绕着走了过去，鞋帮上没有沾水。

　　地里那一块，草确实比苗高，草尖上已经挂了籽，籽是黑的，手一碰就落。他把锄头抡下去，草根带着土翻出来。他在锄头上磕了磕，把土磕散，把草甩到地头。锄到第三垄，锄刃磕着一块石头，震得他虎口麻了一下。他蹲下去，把那块石头扒出来，扔到地头上。他直起腰，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隔着两块地，那一边也有人直起腰来，看见了他，抬手在空中比了一下。他也抬手比了一下。两个人隔着那一块地，都没有说话。

　　日头上来，地里的土晒出一层白。汗从他额上流到眉毛上，他拿手背抹了一把，抹完在裤子上擦了擦。他锄到那一头的地埂，坐下来，把烟锅取下来，装上烟，点着，吸了一口。他往村里那一头看了一眼。自家的那一片瓦在最下头，瓦上冒了一股烟，直的，升上去就散了。

　　他把烟锅在地埂上磕净，站起来，接着锄。锄到地那一头，日头偏了，他把锄头在地埂上刮了两下，把刃上的泥刮净，扛起来往回走。

　　晌午他回院。灶屋里她娘把锅盖揭开，盛了两碗饭，搁在灶台上。她站在灶台边，往里屋那一边看了一眼，把锅盖盖回去。

　　灶台上没有第三只碗。

　　她娘盛这两碗的时候，把锅底那一点稠的都舀进头一碗里，第二碗舀起来是稀的，能照见人影。她把头一碗推到他跟前。

　　他端起碗，蹲在门槛上吃。他吃得很慢，碗端到嘴边，喝一口，放下，再端起来。吃完了，他把碗搁下，站起来。她娘把两只碗收了，在锅里添了一瓢水，盖上锅盖。

　　他没有进里屋。他把锄头扛起来，又下地去了。

　　后半晌，王婆子在院外叫了一声。她娘出去，王婆子手里拎着那一只筛子。

　　王婆子说：“筛子还你。”

　　她娘说：“搁那儿吧。”

　　王婆子把筛子搁在院门口那一个石墩上。

　　王婆子说：“这几日没有见姑娘上坡。”

　　她娘没有答。

　　王婆子说：“坡上那一条路，走的人也少了。”

　　她娘还是没有答。她把筛子拿起来，进去，把院门掩上了，没有插闩。

　　王婆子在门外站了一阵，走了。

　　她娘把筛子挂回灶屋墙上，出来，在院子当中站住，往坡那一头看了一阵。坡上那一片树把庙挡住了，从院子里只看得见树梢。她看了几眼，走到里屋门口，把耳朵贴在那一块门板上听了一阵。里头没有声音。她直起身，回去接着择菜。

　　天擦黑，她爹从地里回来。他扛着锄头走过井台那一边，有人在井台上打水，看见他，把桶放下了，等他过去。他没有停，走过去了。

　　进院的时候，他往门边看了一眼。那两只鞋并着摆在那儿，鞋头朝外，没有人动过。他把锄头靠在院墙上，蹲下去把那两只鞋往里挪了半寸。他伸手在鞋帮上按了一下，刷过那一处是干的，没有潮气。他才直起身。

　　她娘说：“薅完了？”

　　她爹说：“薅了一半。”

　　她娘说：“明日还去？”

　　她爹说：“去镇上。回来再薅。”

　　他把锄头从墙上又扶正了一些，在门槛上坐下来，把鞋脱了。

　　脚底板那一处破了皮，皮翻着，边上红了一圈。他拿指头在旁边按了一下，把脚往回缩了缩。

　　她娘端了一盆水出来，搁在他脚边，水面上漂着一片柴叶。她弯腰把柴叶拈出来，甩在地上。他把脚踩进盆里，脚底板那一处见了水，他吸了一口气，脚没有拿出来。泡到水不冒热气了，他把脚抬出来，在裤腿上蹭干。

　　灶屋里点上了灯。灯芯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她娘拿针把灯芯挑了一挑，火苗又稳住了。

　　她娘拿瓢去舀米，瓢在缸底刮了两下，响了一声。她把米倒进锅里，又刮了一次。锅里添了水，她蹲下去把灶里的柴抽出来两根，火小下去，锅里的水不再响得那么急。

　　她娘说：“米不多了。”

　　她爹说：“明日我去镇上。”

　　她娘说：“籴米？”

　　她爹说：“籴米。”

　　她娘说：“来回三十里。”

　　她爹说：“天亮就走。”

　　他把鞋拿起来，在鞋底上拍了两下，把鞋搁在门槛底下。两只鞋并着，鞋头朝外。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趟，走到院门口站住，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星，云把天盖住了。他转身回来，在门槛上又坐了一阵。

　　天黑下来。她娘把灯端到灶屋门口，吹了。院子里黑了一阵，各家的烟囱早就不冒烟了。

　　隔壁那一家的院子里有人说话，说了一阵，字听不清，只听得见一高一低。后来那声音也停了。

　　里屋那一床被子一直是没有动过的。

　　过了一阵，它动了一动。小满把腿挪到床沿，脚落在地上。她一只手扶着床沿，坐起来，坐了一阵，才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她晃了一下，两只手都扶到床沿上，头低着，过了一阵才松开一只手。

　　她摸黑往外走。走到门口，脚在门槛上碰了一下，她扶住门框，站住了。她没有回头。

　　灶屋里比里屋亮一点，窗子上那一张纸透着天光。她走到水缸跟前，拿起瓢，舀了半瓢水。

　　她把瓢端到嘴边，喝了两口。水凉，她停了一停，又喝了一口。

　　喝完了，她拿手背在嘴上抹了一下。她把瓢搁在缸沿上。瓢搁歪了，瓢底下的水顺着缸壁流下去，滴在地上，响了一声。

　　她在灶屋站了一阵，没有往灶台那一边看。灶台上那几只碗摞在一处，她一只也没有拿。她转身走回里屋，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肩膀下头，那一只手缩回被子里，把脸转向墙那一边。

　　她没有点灯，一句话也没有说。

　　第八日，天亮。她爹起来，走到灶屋，伸手拿瓢。瓢底是湿的。他看了一看，把瓢在缸沿上磕了两下，把水甩了，把瓢搁回缸里。

　　缸沿上留着一道水印。他拿手在那一道水印上抹了一把，抹干了。

　　他站了一阵，往里屋那一边看了一眼。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进去。

　　她娘说：“不吃饭就走？”

　　她爹说：“到镇上吃。”

　　她娘没有再问。

　　他走到院门口，看了一眼门边那一双鞋。鞋还在那儿摆着，鞋头朝外，没有人动过。他把衣裳下摆掀起来，从腰上解下一个布包，捏了捏，又系回去。

　　他把烟锅别在腰上，舀了一瓢水喝了两口，把瓢搁下，出了院门。门外那一条路上有人担着东西走过，脚步声由近到远。院门在他后头合上，门闩没有插。

　　里屋，小满把脸转向墙那一边。床底下那一处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