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缘》田思闲

25、一路石头 一路石头排

　　入了冬，地里的活都收完了，头一场霜也下过了。下聘那一日抬来的东西，进了里屋，一口没有动。这一日清早，院门口又进来两个人，抬着两抬东西。两个人把抬子搁在院子当中，解了杠，掸了掸身上的土，到墙根底下坐着去了。

　　她爹从灶屋出来，走到抬子跟前。头一抬上是两口袋子，他伸手按了一按，袋子是沉的，按下去那一层是米。他把手又按在第二口上，那一口也是沉的。

　　第二抬上是两坛油、一坛酱，坛口都封着纸。坛边上搁着一封东西，红纸包着，方方正正。她爹把那一封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捏了一捏，解开怀，揣进去了。

　　他蹲下去，把一坛油转了半圈，看坛口那一层封纸。封纸上有字，他看了两眼，不认得，把坛子照原样转回来，摆正了。

　　他把那两口米袋往屋檐底下那一块干处挪。挪了一袋，又挪那一袋，袋口都朝着墙，挨着放齐了。放齐了，他退开一步看了看，又上去把外头那一袋往里推了推。

　　她爹进了一趟里屋，出来的时候，怀里那一块方方正正没有了。

　　她娘从灶屋出来，在抬子边上站了一阵，没有伸手。她看完那一坛酱，又看那两坛油，看完，回灶屋去了。灶屋里那一屉糕蒸上了，热气从门帘边上冒出来。

　　墙根底下那两个人坐了一阵，又把空抬子抬起来，挪到院门里边那一块日头底下，坐回去了。

　　院墙外头站了些人。三婶跟李家的婶子都在人堆里站着。有人低低说了一声：“四抬的轿。”

　　日头上来一截，村口那一头有唢呐的声音，一路吹过来，到了院门口停了。吹唢呐的是两个人，一个吹，腮帮子鼓着；一个提着一面锣。翻来覆去吹的是那几句。后头跟着一顶轿，新的，红布蒙着，四个人抬着，轿杆上也缠了红。轿子后头跟着一头骡子，骡子额头上拴了一绺红布，脖子底下挂着一只铃铛。

　　轿子进了院门，在院子当中落下了。那四个抬轿的把轿杆放稳，退到一边。四个人都是短打，脚上麻鞋的底子是白的。他们拢着手，站在日头底下。

　　骡子背上那一个人下来了，二十上下，蓝布衫是新裁的，袖口还压着折印。他把缰绳搭在骡子背上，在门外那一头站住了，朝院里望了一眼，没有进院。

　　她爹走到门外那一头，陪着那一个人站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骡子在边上嚼草料，嚼了一阵，甩了甩尾巴。

　　邱家那一个也来了，还是那一方帕子攥在手里。她进了院，走到轿跟前，把轿帘掀起一角，朝里头看了一眼，掸了掸轿座，把帘子放下了。她站在轿边上，朝灶屋那一头扬了扬声：“吉时到，上轿吧。”

　　她娘把那一屉糕起出来，晾在盖帘上，晾了一阵，装进那一副空抬子。墙根底下那两个人抬起来，先回去了。

　　里屋，小满坐着。这些日子，她没有再上坡。

　　她在家帮着娘絮了一床新被，又把旧被一床一床拆洗了。那一屉糕里，有几个是她捏的，捏得歪，她自己挑出来，又搁回去了。

　　有一日夜里风大，她起来，走到堂屋门跟前，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院门那一头黑着，什么动静也没有。门闩是插上的。她回去了，躺下。

　　天没大亮，她娘就替她绞过脸了。两根棉线在她脸上一道一道地弹，弹一下，停一停。小满没有躲。绞完了，她娘把那一根辫子拆开，梳通，往起盘。盘到末了，她娘的手停了一停，才把簪子别上去。

　　那一件红袄是她娘夜里做的，袖口里子上那一行针脚，一行挨一行。脚上那一双新鞋，也是她娘做的，鞋底纳得厚。

　　小满坐着，院里的动静一样一样从窗纸外头过去：抬子落地的响、人声、骡子脖子底下那一只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她娘进来，替她把领口翻好，又把衣襟替她抿了抿，抿平了，手掌在上头按了一按。按完了，她娘退开半步，把她从头看到脚，又把她那一双手拿起来看了看，放下了。

　　她娘把两个煮鸡蛋塞进她手里，把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替她合拢，攥住了。

　　红盖头蒙上来，眼前那一层就红了。她娘把她扶起来。她出门槛的时候站了一站，朝里屋那一头回了一眼：那一床新被叠得方方正正，搁在炕上，窗纸上亮着。

　　她被搀着，一步一步走到院子当中。

　　院子里的东西她从盖头底下望得见：那两抬已经空了，米袋在屋檐底下挨着放齐；那顶轿在跟前，红是新的。门外那一头，她爹还陪着那一个人站着。

　　她踩着凳子，进轿了。

　　她娘站在轿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轿里头是暗红的。两个鸡蛋攥在手里，是热的。

　　院子里，她爹朝那四个抬轿的拱了拱手：“路上稳当些。”

　　唢呐一齐吹起来。轿子抬起来，晃了一晃，稳住了。锣在头里响，出了院门。院门外头那一群人让开一条缝，轿子从缝里过去。

　　锣声出了院门的时候，后头脚步响了一阵——是她爹跟出来几步，站住了，没有再跟。她娘跟到院门里那一道门槛，也站住了。

　　出了村口那一棵大槐树，唢呐又吹起来。村里的狗跟着叫，叫到村口，不叫了。风从帘子外头刮过去，帘子掀起一角，又落下来。她把头低下去，从盖头底下那一道缝往路上看，看得见路边那一线土。

　　两边的地都收过了，茬子一茬一茬立在土里，霜化了，地是黑的。地里起了一群乌鸦，叫风卷着斜过去，落在远处那一块地里。

　　后头跟着几个孩子，追着轿子跑，二丫也在里头，跑得鞋都甩了，叫人喊回去了。二丫没有回去，一直追到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站住了，看轿子走远。

　　唢呐吹一段，停一段。停的时候只剩脚步声，四个人脚步是齐的，骡子的铃铛在头里叮当、叮当。

　　村子在轿子后头矮下去了。她没有回头。

　　隔一阵，铃铛停下来，脚步也慢下来；过一阵，铃铛又响了，队伍又跟上去。

　　这一条大路是往镇上去的，没有往坡那一头去。她也没有往坡那一头看。

　　过了头一个岔口，轿子慢了一慢。路边那一块平石上，摆着一串石头。一步一块，顺着路边排过去，排到草边上。石头面上的土是擦过的。

　　轿子过去了。她把头回过去，从那一道缝里看，一只手扶着轿窗沿，一直看到那一串石头看不见了，才把头转回来。

　　她低下头，把左手那个鸡蛋剥开，吃了。壳上的那一层热气没有了，蛋还是温的。她把壳收在袖子里，右手那一个还攥着。

　　再往前，路慢上坡。抬轿的脚步沉了，唢呐也歇了，只有锣隔一阵敲一下。轿身晃的幅子大起来，她把两只脚抵在轿底板上，一只手扶着轿门框，身子坐正了。

　　坡顶上风大，帘子那一角掀起来，落下去，又掀起来。她拿手把帘子边按住，按了一阵，松开了。

　　日头从那一层红外头照进来，红就亮一阵；日头过去，又暗下去。

　　下了坡，路窄下来，两边的荆棘朝里长。枝子刮着轿身，哔哔剥剥地响。她听见响，身子朝里让了让。她从那一道缝里看见，伸到路当中的那几根，都朝外折过了。断口是新的，茬口白着，皮还韧。

　　抬轿的侧着身子过。轿身还是刮了一下，又刮了一下。

　　日头快到头顶，轿子在一处树底下落了落，换肩。她没有下轿。轿身停着，帘子外头有抬杠换手的动静，有人跺脚，有人在嚼干粮，一只水囊在几个人手里传过去，吹唢呐那一个坐在石头上，唢呐横在膝盖上。她从那一道缝往来的那一头看：路上空着，一个人也没有。日头照在路上，土是白的。

　　她坐得久了，两条腿麻了。她在轿里悄悄把腿伸直了一阵，又收回来，坐正。

　　轿子又抬起来，接着走。晌午过了，日头偏了一点，从帘缝里斜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小满把右手那个鸡蛋换到左手，右手在盖头底下搓了搓，又把右手压回鸡蛋上头。

　　再走一程，对面来了两个挑担的，站到路边让轿子过去，担子上的东西用布蒙着。轿子过去，他们在后头站了一阵，才走。

　　唢呐又先响起来了——前头到镇口了。到镇口要先过一座桥。石桥，桥板底下水是浅的，冬水清，从帘缝里看得见桥缝底下那一点水光。桥头蹲着两个石墩子，石墩子顶面叫人坐得光。桥那头一排瓦房，日头照在瓦上。

　　轿子上了桥，桥板一块一块从那道缝底下过去。

　　靠外那一个石墩子上，摆着一串石头。一步一块，排到石墩子边上。

　　小满在轿里把身子坐直了。

　　过了桥，就是镇上的地界了。

　　轿子过了桥，没有停。她把手里的鸡蛋攥紧了。那个鸡蛋已经凉透了。袖子里那一点碎壳硌了一下胳膊。

　　唢呐吹得密起来，锣一声赶一声。石板路从轿底下一块一块过去，两边铺面的板门一块一块卸开了，有人站在铺子门口看，孩子从大人腿边探出头，指着轿子。狗叫了两声，又叫了两声。

　　风里有一股油和酱的味道。跟清早院里抬来的那一抬，是一个味。

　　轿子拐了一个弯，稳稳地落下了。

　　帘子掀开，有人来搀。小满扶着那一只手，低头出来，踩着凳子下来。新鞋底子是硬的，石板硌脚。

　　盖头底下，看得见门槛里头那一截地，砖是新墁的，砖面上还带着一层细沙。门里头人声很旺。门槛前她停了半步，提了提裙角，跨过去了。鞋底在新砖上蹭了一下。她一跨进去，门里头静了。

　　她站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