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缘》田思闲

22、门里无应 灶冷三朝人

　　第四日，天亮透了，小满还躺着。她侧着身子，脸朝墙那一边，被子拉到肩膀下头。

　　她娘在灶屋里叫了她一声，叫她起来吃饭。她没有应。

　　她娘把饭盛在碗里，端进里屋，搁在床边那一只凳子上。碗搁下去响了一声。她没有动。

　　她娘弯下腰，在她肩膀上推了一下。她没有动。

　　她娘两只手托住她的肩膀往上抬。她的身子跟着抬起来一半，她娘的手一松，她又落回去，脸还是朝着墙。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墙那一边。墙上那一道缝里照进来一条亮，落在床沿上。过了一阵，那一条亮从床沿移到地上，她还是看着墙。

　　她娘直起腰，在床边又站了一阵，转身出去了。

　　日头爬到窗台上那一处，碗里的饭凉了。她娘进来，把手背贴在碗壁上试了一试，把碗端出去，走到灶屋，把饭倒回锅里，拿勺搅了搅。

　　里屋窗台上搁着一根头绳。红的，绕成一小圈。她没有看它。

　　床底下那一双鞋还在原处，鞋帮上带着泥，是夜里上坡沾的。泥干了，泛白。她没有刷。

　　她娘在灶屋里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头一回大。她没有应。

　　晌午她爹从地里回来，在院里把锄头放下，问了一句。

　　她爹说：“起来了没有？”

　　她娘说：“没有。”

　　她爹走到里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有进去。他出来，在门槛上坐下来，端起碗吃饭。灶台上还搁着一碗，是他娘给她留的，没有人端。

　　吃完了，他把碗搁下，拿袖子在嘴上抹了一把，没有再问。他娘把灶台上那一碗端起来，倒回锅里。

　　她娘端了一盆水出来，搁在他脚边。他把两只脚放进盆里，泡了一阵，脚底板那一处泡得发白。他把脚拿出来，在盆沿上蹭了蹭水。

　　那一日后半晌，她娘又端了一碗进来，在床边坐下，拿勺舀了半勺，递到她嘴边。她把头偏开了。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她娘把勺搁回碗里，端着出去了。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床那一边。她还是脸朝墙。

　　灶屋里她娘说：“这样下去不是法子。”

　　她爹说：“先放着。”

　　那一日夜里，她爹端着灯进里屋，在她床边站了一阵。他把灯搁在凳子上，又拿起来，没有说话，出去了。

　　第五日。她还是躺着。她娘把那一碗端进来，搁在昨日那一处，站着等了一阵。她没有动。

　　她娘拿了梳子进来，在她头边站住，看了一看，又把梳子搁在窗台上，出去了。

　　她娘又把一碗水端进来，搁在饭碗边上。水面上浮着一个柴屑。她娘拿指头把柴屑拈出来，甩在地上。

　　天黑的时候，那一碗水还是满的。她娘把水端出去，倒进水缸里，缸里响了一声。

　　那一日上半晌，她娘挎着篮子出去挖菜，回来的时候篮子里只有半篮，荠菜摊在篮底上。她把篮子搁在灶屋门口，蹲下去择。

　　那一日后半晌，她娘去井台挑水。回来的时候，扁担压在肩膀上，衣裳那一处湿了一片。她把桶搁在灶屋门口，直起腰，拿手在腰上捶了两下。

　　她娘说：“井台上有人说，庙门口这几日一只碗也没有。”

　　她爹没有答。

　　她娘说：“招娣也站在井台那一边。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爹还是没有答。

　　她娘说：“还有人说，那个庙迟早要塌。”

　　她爹说：“塌不塌，是他们的事。”

　　她爹在门槛上坐着吸烟。烟锅在门槛上磕了两下。

　　她爹说：“一口也不吃？”

　　她娘说：“一口也不吃。”

　　她爹说：“水呢？”

　　她娘说：“水也不喝。”

　　她娘说：“我搁在她手边那一碗，凉了，面上结了一层皮。”

　　她爹没有说话。他把烟锅在门槛上又磕了两下，装上烟，点着，吸了两口。

　　她娘说：“头也没有梳。”

　　她爹说：“由她。”

　　院外头有人问了一句，问姑娘这两日怎么不见人。她娘隔着院墙答：“身上不爽利。”

　　外头“哦”了一声，脚步走远了。

　　她爹把烟锅在门槛上磕净，说：“明日再看。”

　　那一夜，里屋那一床被子动了一动。小满坐起来，两只手抱着膝盖，坐了一阵。她把手伸到窗台上，把那一根头绳拿起来，攥了一阵，塞到枕头底下。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缩着肩膀，又躺下去，把脸转向墙那一边。

　　第六日早起，三婶进了院。三婶在院里站住，往里屋那一边看了一眼。

　　三婶说：“姑娘还躺着？”

　　她娘说：“躺着。”

　　三婶说：“庙那一头，她好几日没有上去了吧？”

　　她娘没有答。

　　三婶说：“你也别太顺着她。”

　　她娘没有接。

　　三婶说：“不上也好。”

　　三婶走了。她娘把院门关上，插上门闩。

　　她娘说：“地里那一块草，再不薅就上籽了。”

　　她爹说：“薅。”

　　她娘说：“我一个人薅不完。”

　　她爹没有答。

　　她爹把锄头从院墙上取下来，又挂回去。他进灶屋，拿瓢在水缸里舀了半瓢，喝了两口，把瓢搁下，拿袖子在嘴上抹了一把。出来，他把衣裳下摆扯了扯，把两只袖子捋下来。

　　他走到院门口，往坡那一头看了一阵，又回来看了一阵。

　　她娘说：“你不是下地？”

　　她爹说：“我上那一头去一趟。”

　　她娘说：“上哪儿？”

　　她爹说：“庙。”

　　她娘说：“你去庙里做什么？”

　　她爹说：“求一求。”

　　她娘说：“庙里的神不吃了。”

　　她爹说：“不吃也要求。”

　　她娘说：“你带什么去？”

　　她爹说：“不带。”

　　她娘说：“空着手上去？”

　　她爹说：“空着手。”

　　她娘说：“昨夜里你还骂过。”

　　她爹没有答。他把烟锅在腰上别好，蹲下去把鞋带紧了一紧，出了院门。

　　隔壁那一家的门开着一条缝。他走过去，那一条缝合上了。

　　院子里静了一阵。她娘把豆角往簸箕里一扔，扔了两回，又捡起来择。

　　里屋，小满听见院门响了一声。她把脸往墙那一边又转了转。

　　她爹出了院门，往坡那一头去了。路上遇见两个人，那两个看见他，往路边让了半步。他点了点头，过去了。

　　坡上那一大片树底下没有雾。他走得慢。草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裤脚贴在腿上，走一步凉一下。走到岔路口，他停了停，往坡上看了一阵。

　　走到半坡那一块石头，他站住，一只手扶着石头，歇了一阵。昨日走了三十里，脚底板那一处还疼。那一块石头上，坐过的那一处比别处光些。他没有坐。

　　再往上，树叶上有水，滴在他肩膀上。他没有拂。

　　他上了最后那一段坡，在庙门口下头站住。

　　庙门那一边，草里踩出来一条路，踩得平，草尖都秃了。他走上那一条路，脚底下是实的。

　　庙门口那一处台阶是空的。他站在底下往上看了一阵——前些日子这一排还摆着碗，如今一只也不剩。他走上台阶，在那几个摆碗的地方看了一看，地上是干的，连一个碗底留下的圈也没有了。

　　庙门口地势高，站在那里往下看，能看见村里那一片屋顶。他往那一头看了一眼，自家的那一片瓦在最下头，瓦上没有烟。

　　他走上台阶，走到门跟前。门关着，门板上那一道缝还是黑的。日头照在门板上，门板是干的。

　　他把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他手里空着，没有拿碗。

　　他把腰直了一直，把嗓子清了一下。他面朝着门板，没有回头看。

　　她爹说：“她好歹给您送了这么久的饭。”

　　她爹说：“您劝劝她。”

　　她爹说：“不要再耽误她。”

　　她爹说：“不要误了我们一家人的活计。”

　　他把这四句说完，站着。他没有跪。

　　他抬起一只手，在门板上悬着，停了一停，没有敲下去。

　　里头没有声音。

　　坡上起了一阵风，树叶响了一阵，又静了。坡上有鸟叫了两声，叫完就不叫了。他换了一只脚站着。日头把他的影子拉到门板上，影子那一处随着他动了一动。

　　他把眼睛凑到那一道缝上，往里看了一看。里头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过了一阵，里头响了一下，很轻，像是墙根那一处掉了一块土。他站住听，再没有第二声。

　　他抬起头，往天上看了看。天上没有云。他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又放下来。

　　她爹把手往腰上摸了一把，摸到烟锅，又放下来。

　　他在门口站着，站了一刻。过了一阵，他把两只手垂下去，转身往台阶下走。走了两步，他站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块门板。

　　下坡的时候他脚下一滑，手在旁边一棵树上撑了一下，站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庙门口，门还是关着的。下到半坡那一块石头，他扶着石头站住，歇了一阵，才接着往下走。

　　下到坡底，三婶在路口站着，手里挎着篮子。三婶看见他，把脸转开了。他走过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进院的时候，日头偏了。她娘在院里择豆。

　　她娘说：“求了？”

　　她爹说：“求了。”

　　她娘说：“里头应了没有？”

　　她爹说：“一句也没有。”

　　她娘说：“有没有响动？”

　　她爹说：“响了一下。不知道是什么。”

　　她娘说：“庙门口还有碗没有？”

　　她爹说：“一只也没有。”

　　她娘说：“你跟里头说的什么？”

　　她爹说：“该说的都说了。”

　　她娘说：“人露面了没有？”

　　她爹说：“从头到尾没有露面。”

　　她娘说：“你说的那几句，他听着没有？”

　　她爹说：“隔着一块门板，我哪里知道。”

　　她娘说：“那怎么交代？”

　　她爹没有答。

　　她娘把手里那一把豆搁回簸箕里，没有再问。

　　院外头有人隔着墙问了一句：“听说你上庙了？”

　　她爹说：“上了。”

　　外头没有再问，脚步走远了。

　　天擦黑的时候，王婆子在院外叫了一声，问她娘借筛子。她娘拿了筛子出去，在院门口站住。

　　王婆子说：“听说他上庙了。”

　　她娘说：“上了。”

　　王婆子说：“庙里的神不吃了，上庙有什么用。”

　　她娘没有答。王婆子把筛子接过去，走了。里屋那一边没有动静。

　　她爹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往里看了一阵，没有进去。他回到门槛上坐下来，把鞋脱了，把脚抬起来看了一看。脚底板那一处磨出的白比昨日大了一点。他把鞋搁在门槛底下，光着脚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他把烟锅取下来，装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从他嘴边出来，往上散了。

　　他把烟锅在门槛上磕净了，别回腰上。

　　天黑下来。村里起了一阵狗叫，叫了一阵又不叫了。各家的烟囱冒过一阵烟，那烟是直的，日头一落就散了。

　　她娘把那一碗饭端进里屋，搁在床边那一只凳子上，站着等了一阵。她没有动。

　　她娘把碗端出去，走到灶屋，把饭倒回锅里。锅里的饭不多了，她拿勺把饭抹平，盖上锅盖。她又进了一趟里屋，在床边站了一阵，什么也没有说，出来把灯吹了，灶屋里黑了一阵。

　　里屋没有点灯。她侧着身子，脸朝墙那一边。窗台上那一处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