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缘》田思闲

21、庙不出神 庙冷再无人

　　第三日，天还没有亮透，小满就起来了。她先到灶屋，缸盖掀开，探身往里看了一看。米面比昨日低了一指。

　　她拿了瓢，舀了半瓢，停了一下，又倒回去小半瓢。她把瓢搁下，走到灶门口。柴是昨日劈的，垛在灶门口那一角，她抽了两根出来，塞进灶膛。火起来了，她蹲在灶口等水响。

　　水响了。她掀开锅盖，拿勺在锅里搅了搅，又从碗架上把那一只粗碗拿下来，搁在灶台上。碗底那一道裂纹比先前长了一点。她盛了饭，拿勺子背把饭抹平。

　　她没有添那半勺。

　　咸菜坛子里只剩一个底。她拿筷子伸进去夹了一下，夹出半块，又搁回去了。她把碗搁在灶台里侧，转过身去找布。

　　碗架上没有布，灶台那一头也没有。她把灶台底下那一格拉开，里头只有一根线。灶屋那一只柜，柜顶上露出一道白边。她抬头看了一看，把手放下了。

　　她娘在里屋问了一声：“找什么？”

　　她说：“找布。”

　　她娘说：“布在柜顶上。”

　　她没有上柜顶去取。

　　她说：“不用了。”

　　她把碗放进篮子，没有盖，走到堂屋。条凳上那一副铺盖卷着，搁在原来那一头。条凳底下是空的，她爹的鞋不在了。她站住看了一阵，往院门口走。

　　她抽门闩。门闩没有响，她一只手托着抽出来的，把门闩立在门边，迈出门槛，回身把门合上。

　　天上的星星比昨日少。石板是干的，走上去不滑。她上了坡，坡上那一大片树底下没有雾，草是黑的。走到半坡那一块石头，她没有坐。她走到庙门口。

　　台阶上那一块干地空着。她往两边看了一看，往日摆碗的那一排地方，今日一处碗也没有。昨日王婆子搁碗的那一处，什么也没有，她往台阶下头看了一眼，草里也没有碗。

　　她蹲下去，就着天光看那一块石头。石头上有一个圈，是碗底留下的水印，干了，边上还留着一线灰。她伸出手掌，在那一个圈上抹了两把，灰抹掉了，圈还浅浅地留着。她把手在膝盖上蹭了蹭，站起来。

　　她把篮子搁下，走到门跟前，两只手按在门板上，推了一推。门没有动，门轴还是死的。

　　她把手挪到那道缝上，缝里是黑的。她蹲下去，把手从那道门缝里伸进去，指头先摸到布。布还在原处，搭在昨日那一只上，边上下垂着。她把布抽下来，搭在手腕上，把那一只端出来。

　　碗里有饭，凉的，饭上头什么也没有。她把碗搁在台阶上，站着看了一阵。饭面上结了一层干皮，指头按下去，边上裂了一道。

　　她把那一碗端起来，走到台阶底下，没有在庙跟前那一处草里倒，往下走了二十来步，走到一处两边都是荒草的地方，才把饭泼出去。泼完，她看了一眼昨日倒过的那一处，那一处草倒了一片，压下去一个窝，饭没有了。她蹲下去看了一看，没有伸手去拨。

　　她把碗在草上磕了两下，磕净了，放进篮子，回到庙门口，把带来的那一碗端起来，从那道缝里送进去，推到门里那一边靠墙的地方，推到指头够不着为止。

　　门里就只有这一只了。她把手往两边空处各摸了一把，摸到的都是土。她把布抖开，搭上去，手在门里停了一停。墙根那一处是干的。她把手抽回来，站起来。

　　她站着听，把耳朵贴到那道门缝上，贴了一阵。里头有一声响，像有人把脚挪了半步，又停住。

　　她没有动。过了一阵，没有第二声。

　　小满挎上篮子，从庙门口下来了。下到半坡，她回头看了一眼，庙门口那一块地空着。

　　那一日晌午小满去井台打水。井台上两个人，是李家的婶子和招娣。小满把桶从手里放下来，搁在井台边上。

　　招娣说了一句：“庙里的神不吃了，那庙还留着做什么？”

　　李家的婶子说：“这话你说不得。”

　　招娣说：“我说的是庙，又没有说人。”

　　招娣说完这一句，看了小满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那两个人把桶提起来，走了。招娣走在后头，一直没有再抬起头来。井台上剩下她一个。

　　井台边上有一堆瓜子皮，是昨日嗑的，没有人扫。她把桶放下去，井里响了一声，她拉着绳子把水提上来，倒进另一只桶里，又放下去一趟。两桶水提满了，她把扁担穿进绳套里，蹲下去，把担子挑起来，往回走。

　　走到岔路口，前头站着两个人。那两个看见她挑着水过来，往路边让开半步，把中间那一条路空出来。她从中间过去了。后头一直静着，她也没有回头。

　　村口那一头，王婆子正跟一个人说话，看见她，转过身去，背对着路。她挑着水从后头过去，扁担没有换肩。

　　后头王婆子说了一句：“庙里的饭，我是不供了。”

　　她没有停。

　　她把水挑进院，倒进缸里。缸里那半缸水晃了一下，晃到缸沿上，又落回去。她站在缸边上，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那一日后半晌，小满挎着篮子出去挖菜。她在坡底下那一处地边蹲了一阵，挖了半篮荠菜，摊在篮子底上。回来的路上遇见三婶。

　　三婶说：“挖菜？”

　　她说：“挖菜。”

　　三婶说：“庙里你今日去了没有？”

　　她说：“没有。”

　　三婶说：“没有就好。”

　　三婶走了。她挎着篮子往回走，篮子里的荠菜露在外头，一走一晃。她到院门口站着，往路口那一边看。路上没有人，日头偏西了，还没有落到坡那边。她站了一阵，才进院子。

　　她娘在灶屋里叫她。

　　她娘说：“进来择豆。”

　　她进灶屋，在门槛里头坐下来，把豆角搁在膝上。她娘坐在灶门口纳鞋底。

　　她娘说：“你爹还没有回来？”

　　她说：“没有。”

　　她娘说：“镇上远。来回三十里。”

　　她娘把鞋底翻过来，看了一眼针脚。小满择豆，豆角在她膝上堆了一小把。

　　她娘说：“那一处草，你今日倒了没有？”

　　她说：“倒了。”

　　她娘说：“倒在庙跟前？”

　　她说：“没有。”

　　她娘没有再问。

　　她娘说：“秋后还早。米缸里那一瓢，你少舀些。”

　　她说：“记住了。”

　　日头落到坡那边，院门口那一片地暗下来。她爹进了院，手里空着，没有拿锄头，也没有拿担子。他走到院当中站住，把脚抬起来看了一看，鞋底前头磨出一块白，是大脚指头那一处。他把脚放下，走到门槛跟前，把鞋底上的土在门槛上蹭了蹭。

　　蹭完了，他在门槛上坐下来，把烟锅从腰上取下来，在门槛上磕了两下，装上烟，点着，吸了两口。他把两只鞋脱下来，搁在门槛底下，光着脚坐着。

　　她娘说：“去了？”

　　她爹说：“去了。”

　　她娘说：“见着人了？”

　　她爹说：“见着了。”

　　她娘说：“人家怎么说的？”

　　她爹说：“我还没有开口，人家先说了这一句。”

　　她爹说：“人家说，庙里的神不吃了。”

　　灶屋里没有人说话。小满把手里那一把豆搁回簸箕里。

　　她娘说：“那你说的什么？”

　　她爹说：“我说，庙在坡上，铺子在镇上。”

　　她娘把鞋底放在膝上，说：“铺子你看见了？”

　　她爹说：“看见了。两间门面，后头带一个院子。门口挂着半扇木板，卸货的时候摘下来。”

　　她爹说：“我说完那一句，人家说，不吃就不吃。”

　　她娘说：“人家不忌这个？”

　　她爹说：“人家不忌。”

　　她爹说：“我说求得应的才叫灵。人家说，人家如今不求这个了。”

　　她说：“那人家求什么？”

　　她爹说：“人家说，铺子早就开起来了，用不着再求。”

　　她说：“镇上那一头，是怎么知道庙里的事的？”

　　她爹说：“外村来上香的人带过去的。昨日才出的闲话，今日他们就知道了。”

　　她爹说：“村里的话传得快。”

　　她娘说：“那这一门呢？”

　　她爹说：“照旧。”

　　她娘说：“庙都凉了，也照旧？”

　　她爹说：“照旧。人家还催了日子。”

　　她娘说：“催什么日子？”

　　她爹说：“下月初来下聘。我说等秋后，人家说等不了。”

　　她爹说：“人家还问了一句，问姑娘有没有心上人。”

　　她说：“你怎么答的？”

　　她爹说：“我说没有。”

　　她爹说：“人家是在铺子外头跟我说的。他在门口站着，我站着，站了有一刻。”

　　她娘说：“你站着，人家做什么？”

　　她爹说：“卸货。一包一包往里搬，搬了三趟，没有一个人跟我搭话。”

　　小满说：“我不去。”

　　她娘说：“你小声些。外头听得见。”

　　她说：“听见就听见。”

　　她爹说：“为什么？”

　　她没有答。

　　她爹说：“人家开着铺子。你去了，一日三顿有饭，不用再去挖菜。”

　　她说：“我不去。”

　　她爹说：“你是舍不得庙里那一个。”

　　灶屋里静了一下。

　　她说：“我没有。”

　　她爹说：“庙里那一个来路不明。谁家好人住破庙？”

　　她说：“他没有害过人。”

　　她爹说：“庙里死过三个人。他就住在里头。”

　　她说：“那三个不是他。”

　　她爹说：“镇上人都这么说。镇上说，那一个是杀过人的，杀完就躲在里头。”

　　她说：“镇上胡说。”

　　她娘说：“你在那庙里住过五日。一个姑娘家，在破庙里跟一个野男人住过五日。村里人的嘴，你自家知道。”

　　小满把手里的豆往地上一摔。豆角滚过灶门口，滚到她爹鞋边上。

　　她说：“我不是。”

　　她娘说：“你说的不是，顶什么用。要紧的是旁人嘴里说的。”

　　她爹低头看了一看鞋边上那一把豆，没有说话。

　　她还是说：“我不去。”

　　她爹说：“由不得你。”

　　她爹说：“你再往那一头跑，我把你的鞋收了。”

　　小满站起来，往院门口走。她娘在后面叫了她一声，她没有停。她出了院门，在那一片地上站了一阵，蹲下去，把脸埋在胳膊上。西头那一家的狗叫了两声，她没有抬头，狗叫了一阵，不叫了。

　　她娘把鞋底又拿起来，没有纳，说：“你走了一日。”

　　她爹说：“来回。”

　　她娘说：“人家留你吃饭没有？”

　　她爹说：“没有。”

　　她娘说：“那你一日吃了什么？”

　　她爹说：“怀里揣着两块干饼，路上啃了一块，剩一块带回来了。”

　　她爹说着，把怀里那半块干饼摸出来，搁在门槛上。

　　她娘说：“进屋了没有？”

　　她爹说：“没有。就在门口站着。”

　　她娘说：“脚疼不疼？”

　　她爹说：“疼。”

　　她娘说：“明日别下地了。”

　　她爹没有答。

　　院外头有人叫了她爹一声，问：“镇上那一头，怎么说的？”

　　她爹隔着院墙答了一句：“下月初来。”

　　外头“哦”了一声，脚步走远了。院门口那一个没有抬头。

　　她爹没有起身，也没有往外看。

　　她娘走到院门口，说：“进来。”

　　小满说：“我不进。”

　　她娘站了一阵，回屋去了。

　　小满从地上站起来，进灶屋，端了一碗水出来，搁在她爹手边那一块地上。碗里的水晃出来一点，洒在门槛上。她爹把碗端起来，喝了两口，搁回原处，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灶台边上。

　　是一根头绳。红的，绕成一小圈，用一根线扎着。

　　她娘说：“这一根，是哪儿来的？”

　　她爹说：“镇上买的。”

　　她娘说：“多少钱？”

　　她爹说：“两文。”

　　她娘说：“买这个做什么？”

　　她爹说：“下月初人家就来。来的那一日，总得看得过去。”

　　她娘把那样东西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小满伸手把那一样东西抓起来，攥在手心里。攥了一阵，她把手指松开，那一样东西从她手心里滑下去，落在灶门口那一边。

　　她爹没有捡。她娘也没有捡。

　　她爹站起来，进了堂屋，堂屋里没有点灯。堂屋里条凳响了一下，条凳上没有铺盖的声音。

　　小满在门槛外头坐下来。她坐了一阵，进里屋去了。

　　灶屋里她娘把灯端到里屋来了，把灯搁在桌上，往她头发上看了一眼。她娘没有说话，把鞋底拿起来，坐在床那一边纳。

　　她娘说：“你不扎？”

　　她说：“不扎。”

　　她娘说：“随你。”

　　她娘把灯吹了。

　　屋里黑了一阵。

　　小满起身，摸着出了里屋，到灶屋，把那一条凳子搬到柜底下，站上去。柜顶那一块布还在原处，她把布抽下来，叠成四折，塞进篮子。她又在灶门口摸了一阵，把那一根头绳摸出来，在袖子上擦了擦，攥在手心里。

　　她挎上篮子，摸出院门，往坡上走。

　　夜里没有月亮。石板是白的，看得见路。走到半坡那一块石头，她没有坐。她那一只手一直没有松开。

　　她走到庙门口，把篮子搁下，抬起一只手按在门板上，推了一推。门没有动。

　　她说：“下月初，人家就要来下聘了。”

　　里头没有声音。

　　她又说：“我不去。”

　　过了一阵，里头那一个说：“他们问过你没有？”

　　她说：“没有。”

　　过了一阵，她说：“前几年朝廷征兵。村里二十上下的，一年一年征走了。走得早的那一批，一个也没有回来。如今村里剩下的，是老人，是孩子。”

　　她说：“人家那一头，说有一个儿子。我爹去了两趟，那一个也没有露面。”

　　她说：“我爹娘先问了人家，回来才告诉我。我说了不去，我爹说由不得我。我说一句，他们有一百句等着我。”

　　里头没有声音。

　　她说：“你听见了没有？”

　　里头那一个说：“听见了。”

　　她说：“他们还说你。他们说你不是正经人。”

　　她说：“他们说谁家好人住破庙。说庙里死的那三个，是你杀的。镇上人都这么说。”

　　她说：“他们说我在这里头跟你住过五日。”

　　她说：“他们说我……”

　　她没有说下去。

　　她说：“我说那三个不是你。我说镇上胡说。他们不听我的。”

　　她把手在门板上拍了一下。拍完，她的手停在门板上，她说：“我不去。”

　　过了一阵，里头那一个说：“你爹娘说得对。”

　　她的手从门板上滑下来。攥着的那一只手也松开了。她站了一阵，没有再拍第二下。

　　她挎上篮子，从庙门口下来了。下到半坡那一块石头，她绊了一下，扶着石头站住。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