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缘》田思闲

20、不是空的 昨日满碗泼

　　小满起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灶屋里她娘已经把火生上，火苗矮着，锅里的水还没有响。

　　她从碗架上摸出那一只粗碗，指头顺着碗底摸过去，摸到那一道裂纹。

　　她盛了饭，拿勺子在碗里压了一压。她把勺子搁下，又添了半勺，添完了拿勺子背把饭抹平。

　　她娘回头看了一眼。

　　她娘说：“添那么多做什么？”

　　她说：“路上凉得快。”

　　她娘没有说话。她娘拿火钳把灶膛里的柴拨了拨。

　　她拿那一块布把碗盖住，把布的四角掖进去，把碗放进篮子里。

　　她走过堂屋。堂屋里没有人。她爹那一副铺盖卷着，搁在条凳上，条凳横在堂屋门那一边。她爹的鞋在条凳底下，鞋头朝里。

　　她侧着身子从条凳和门框那一道空当里过去，肩膀擦了一下。鞋没有动。

　　她走到院门口，抽门闩。门闩在门鼻子上响了一下。

　　她娘在灶屋里说：“今日有雾。”

　　她把门闩搁在门边上，站着听。

　　她娘说：“雾里看不清道。”

　　她说：“我认得路，迷不了。”

　　她出了门，回手把门带上。

　　星还没有落。石板上一层露水，她的鞋底走一步湿一步。

　　她上了坡。坡上那一大片树底下，雾是白的，齐着膝盖。走过那一处，裤脚湿了一圈。

　　她走到庙门口。

　　她把篮子搁下，弯下腰，手往台阶上按下去，按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碗。碗里有饭，凉的，指头按下去一个坑。

　　她把手收回来。碗沿上有一圈蓝。雾里看不出颜色，摸得出来，那一圈是凸的。

　　她把碗端起来，端平了，又搁回原处，往台阶里侧挪了一指。

　　庙门那一道缝还在。缝里是黑的。

　　她先站着听了一阵。雾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坡底下那一片树上的水滴，一滴，又一滴。

　　她把碗端出来，从那道缝里伸进去。

　　她的指头在门里那一边摸到了她的那一只：碗底那一道裂纹，指头搭上去就摸得出来。

　　她把那一只端出来。饭还在碗里，凉的，饭上头那一块咸菜还在原处。那一块布不在碗上，叠成四折，搁在碗边上。

　　她把那一碗端起来，走到台阶底下，把饭泼进草里。碗壁上还粘着饭，她用手掌抹了一遍，抹下来甩在草上。

　　她把空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放进篮子里。

　　她把带来的那一碗端起来，弯下腰往里送。她的碗在门里那一边搁稳了。她把布抖开，搭上去。

　　她的手在台阶上那一只碗边上停了一停，收了回来。

　　她把手抽出来，站直了。她站着听。

　　里头没有声音。

　　她挎起篮子往下走。

　　下到半坡，坡上头有脚步声。

　　王婆子提着一只篮子往上走。篮子里有一只碗，空的，碗沿上有一圈蓝。

　　王婆子说：“这么早。”

　　她点了一下头。

　　王婆子说：“我上去看看。”

　　她说：“看什么？”

　　王婆子说：“看神吃了没有。”

　　王婆子往上走了两步，站住。

　　王婆子说：“你那一碗，空了没有？”

　　她说：“空了。”

　　她没有抬头。她的手在篮子梁上攥着。

　　王婆子说：“我的那一碗要是也空了，往后我天天供。”

　　她没有说话。

　　王婆子说：“神也挑人？”

　　她没有答。她往路边让了一步。

　　王婆子从她身边过去，篮子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她站着没有动。

　　上头那脚步声走到庙门那一边，停了。

　　过了一阵，有木头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响完了没有第三声。

　　她抬起头，往坡上看。坡上那一段有雾，看不见人。她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她没有往上走。她往下走。

　　走了十几步，她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

　　坡上那一处雾散了一块。王婆子正往下走，篮子挎在胳膊上，走得比上去的时候快。

　　她把脸转回来，接着往下走。

　　那一日晌午小满去井台打水。井台上三个人：王婆子、三婶、还有那一个外村来的。

　　她把桶搁在井台上。

　　王婆子把篮子搁在井台上，从里头把碗拿出来，托在手上给人看。碗里有饭，凉的，饭上头搁着半块饼，饼叫露水泡软了。

　　王婆子说：“我供了一碗。神没有吃。”

　　三婶说：“你怎么知道？”

　　王婆子说：“碗还在门口台阶上，饭还在碗里。我端回来了。”

　　三婶说：“你搁哪儿了？”

　　王婆子说：“搁在门口。我不敢往里伸手。”

　　三婶说：“搁在门口，神看得见？”

　　王婆子说：“那三个死在里头。我伸手进去，摸着什么算什么？”

　　三婶说：“那是神不饿。”

　　王婆子说：“我求的是我那一个孙子的腿。他前年摔的，到如今还直不起来。”

　　三婶说：“求了？”

　　王婆子说：“神没有吃我的，求什么也不管用。”

　　王婆子说：“神吃她的。”

　　王婆子又说：“她送去是热的，收回来是空的。一日不落。”

　　井台上没有人说话。

　　那一个外村来的把桶搁下了。

　　那一个外村来的说：“这么说来，是搁的地方不对。她往里送，你搁在外头。”

　　王婆子说：“我敢往里伸手？”

　　那一个外村来的说：“丫头，你往里伸手，不害怕？”

　　她说：“送惯了。”

　　那一个外村来的说：“你送去的是热的？”

　　她说：“是热的。”

　　那一个外村来的说：“收回来呢？”

　　她说：“空的。”

　　那一个外村来的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三婶说：“你爹不是不许你去？”

　　她说：“我爹是说过。”

　　三婶说：“那你还去？”

　　她说：“我送的是庙里的神。”

　　三婶没有再问。她把绳子在手心里绕了两圈。

　　三婶说：“这么说，庙里的神是认人的。”

　　有人说：“那神认人。”

　　有人笑了一声。笑到一半收住了。

　　小满站着。她没有伸手去碰别人的桶。

　　三婶这一回没有往自己跟前挪。三婶把桶往她那一边推了半尺。

　　三婶说：“你先打。”

　　她把桶放下去了。井里闷闷地响了一声。她拉着绳子，一下，又一下。

　　她的桶提上来，水洒了一点在井台上。她把桶搁在井沿上，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王婆子说：“门也叫什么东西顶住了。我推了两下，推不动。”

　　她说：“门轴死了。”

　　王婆子说：“先前不死的。”

　　她没有说话。

　　那一个外村来的说：“这话我带回去，跟我们那一头说说。”

　　三婶说：“说什么？”

　　那一个外村来的说：“说这一座庙。庙里的神救了一个人，还认人。”

　　她把桶提起来，挑着走了。走出井台那一段，她听见后头王婆子又说了一句。

　　王婆子说：“庙里的神救的是她，不是咱们。”

　　王婆子又说：“明日我跟你一道上去。我看看你那一碗是怎么空的。”

　　她挑着桶往前走，没有回头。

　　后头王婆子说：“听见没有？”

　　她没有答。她把扁担换了一只肩，走快了两步。

　　走到岔路口，前头站着两个人。那两个人看见她挑着桶过来，站住了，让开路，等她走过去了，后头才有说话声。

　　她没有回头。

　　她把水挑回家，倒进缸里。她站在缸边上。

　　她爹在院门口坐着，手里拿着烟锅，没有点。

　　她爹说：“你今日出去几趟？”

　　她说：“一趟。”

　　她爹说：“神不吃人家的。”

　　她把扁担立在墙边。

　　她爹说：“吃你的。”

　　她没有说话。

　　她爹说：“你那一碗，空了没有？”

　　她说：“空了。”

　　她爹把烟锅在手里转了一下。

　　她爹说：“门轴死了？”

　　她说：“嗯。”

　　她爹说：“庙里那三个死在里头的时候，门轴没有死。”

　　她没有说话。

　　她爹说：“镇上那一户，自己上庙里求过。”

　　她把手在扁担上搓了一下。

　　她说：“求什么？”

　　她爹说：“求他家那一间铺子。求得应了，他家才敢来提这一门。”

　　她没有说话。

　　她爹说：“庙要是凉了，他家就不来了。”

　　她爹站起来，进了堂屋，把门带上了。

　　她站在院子里，把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蹭完了还在蹭。

　　她娘在灶屋里说：“饭在锅里。”

　　她说：“哎。”

　　夜里她起来了一趟。堂屋里没有点灯。她爹那一副铺盖摊开了，铺在条凳上，人躺在里头，脸朝着门。

　　她站住了，退回去了。

　　里屋她娘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她爹没有答。

　　第二日她起得更早。灶屋里没有火，她摸黑盛了饭，勺子碰在锅沿上响了一下，她把勺子攥住了。

　　她出门的时候，天上的星星还在，比昨日多。

　　她走到堂屋门那一边，站住了。条凳上那一副铺盖动了动。

　　她等着。铺盖不动了。

　　她侧着身子过去，脚抬得高，落得轻。

　　她出了村口。坡底下那一处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脚边搁着一只篮子。

　　小满走过去。那一个人回过头来。

　　王婆子说：“我等你两刻了。”

　　她没有说话，往前走。

　　王婆子提着篮子跟上来，落在她后头半步。

　　王婆子说：“你走得快。”

　　她没有答。

　　王婆子说：“我昨日说的，你听见没有？”

　　她没有答。

　　王婆子说：“那你不等我？”

　　她说：“我出门早。”

　　上到坡那一段，王婆子喘了两口，脚步慢下来。她没有慢。

　　后头王婆子说：“你慢些。”

　　她站住了，等了一等。

　　王婆子跟上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喘。喘完了直起腰，把篮子换了一只手。

　　王婆子说：“你一日不落？”

　　她说：“一日不落。”

　　王婆子说：“刮风也去？”

　　她说：“刮风也去。”

　　她走到庙门口。台阶上那一块干地是空的。

　　小满把篮子搁下，弯下腰，把手从那道缝里伸进去。

　　王婆子在她旁边站着，没有说话。

　　她的指头摸到了她的那一只：碗底那一道裂纹。她把那一只端出来。

　　碗里有饭。凉的。饭上头那一块咸菜还在原处。

　　她把那一碗搁在台阶上。

　　王婆子说：“这一只是满的。”

　　她没有说话。她把带来的那一碗端起来，往门里送。

　　王婆子说：“你搁进去的就这一只？”

　　她说：“这一只。”

　　她把布抖开，搭在门里那一只上。她直起腰来。

　　王婆子往那道缝里伸进手去，摸了一摸。

　　王婆子说：“这一只是热的。”

　　她说：“今日的。”

　　王婆子把手抽出来，指着台阶上那一只。

　　王婆子说：“那这一只呢？”

　　她说：“昨日的。”

　　王婆子说：“神没有吃。”

　　她说：“神不饿。”

　　王婆子说：“那你天天端回去的，是空的？”

　　她没有说话。

　　王婆子说：“我问你话。”

　　她说：“碗在庙里，我管不着。”

　　王婆子说：“你送去是热的，收回来是空的。这话是你自己说的。”

　　她说：“我说过。”

　　王婆子说：“这一只，是满的。”

　　她没有说话。她把台阶上那一碗端起来，走到台阶底下，把饭泼进草里。

　　王婆子说：“你天天倒？”

　　她说：“我天天送。”

　　王婆子站在台阶上头，看着她把碗在围裙上擦干净，看着她把碗放进篮子。

　　王婆子说：“庙里的神不吃。你送它做什么？”

　　她说：“我送我的。”

　　王婆子没有再说。她挎起篮子，转身下坡。

　　她跟在后头。

　　下到半坡，王婆子落后了。她没有等。

　　她进了院门。院子里没有人。她爹那一副铺盖已经卷起来了。

　　晌午小满去井台打水。井台上的人比昨日多。

　　她把桶放下去。没有人给她腾地方。她自己把别人的桶挪了挪，挪出一个空来。

　　那一个外村来的正在跟两个人说话。

　　那一个外村来的说：“神没有吃。人家那一碗，搁在门口，原样端回来了。”

　　有人说：“那先前那些话呢？”

　　那一个外村来的说：“先前是她自己说的。”

　　三婶站在井台那一头，没有看她。

　　三婶说：“神吃不吃，谁也没有看见。”

　　有人说：“她自己说的。”

　　她把桶提上来，挑着走了。走到岔路口，前头那两个人站在原地，这一回没有让路。她从旁边绕过去了。

　　她把水挑回家。她爹已经回来了，坐在院门口，锄头立在门背后。

　　她爹说：“王婆子在村里说了两遍了。”

　　她没有说话。她把扁担立在墙边。

　　她爹说：“庙凉了。”

　　她爹说：“我明日往镇上走一趟。”

　　她抬起头。

　　她爹说：“去看看那一间铺子。”

　　她没有说话。

　　她爹说：“你还去不去庙？”

　　她说：“去。”

　　她爹把烟锅别在腰上。

　　她爹没有说话，站起来进了堂屋。

　　她站在院子里。堂屋里没有声音。

　　她到了堂屋门口，脚停住了。

　　条凳上那一副铺盖卷着，搁在原来那一头。条凳底下那一双鞋不在了。

　　她站了一阵。

　　小满回到灶屋，把碗搁在灶台上。

　　她娘看了一眼。

　　她娘说：“今日呢？”

　　她说：“满的。”

　　她娘说：“有人看见没有？”

　　她说：“王婆子看见了。”

　　她娘把锅盖揭起来，又盖回去。

　　她娘说：“你爹问了？”

　　她说：“问了。”

　　她娘说：“他说明日往镇上去？”

　　她说：“嗯。”

　　她娘说：“那一处草，你别再倒了。”

　　“端出去的，端不回来。”小满把碗往灶台里侧挪了挪。

　　灶上的水开了。锅盖叫水汽顶起来一下，又落下去。

　　她把碗从灶台上拿起来，指头摸到碗底那一道裂纹。

　　她娘说：“明日还送？”

　　她说：“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