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缘》田思闲

19、满碗知人 送去一碗还

　　第三日天没有亮透，她起来，把那一件缝好的衣裳穿上，把袖子挽了两道，从怀里把那一枚顶针摸出来，搁在窗台上。

　　灶屋里她娘已经把水烧上了。灶膛里有火，火苗矮下去，又蹿起来一下。

　　她从碗架上拿了一只碗。碗沿上有一个豁口，她拿布把碗擦了一遍，擦到豁口那一处，手指绕了过去。

　　她娘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她娘说：“你拿碗做什么？”

　　她说：“给庙里送一口。”

　　她娘说：“庙里要你送什么？”

　　她说：“庙里的神救了我的命。”

　　她娘没有接这一句。她娘把一根柴推进灶膛里，推到底。

　　她盛了饭，盛得满满的，饭上头搁了两块咸菜。她拿那块布把碗盖住，把碗放进篮子里。

　　她爹在檐下坐着，鞋还没有穿好。他看着她把篮子挎起来。

　　她爹说：“你拿家里的粮，往哪儿送？”

　　她说：“坡上。”

　　她爹说：“一天送几趟？”

　　她说：“一趟。”

　　她爹说：“一天一碗。”

　　她说：“一天一碗。”

　　她爹没有再问。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两下，磕完了把烟锅别在腰上。

　　她把篮子换到另一只胳膊上，走出院门。天刚亮，村道上没有人，石板上有露水，她的鞋底打湿了。

　　走到村口，那一家的大门没有开，门缝里有人在往外看，看见她过去了，那一条缝没有了。

　　她上了坡。坡上的草叫露水压着，一走一道印，走到后头那道印就干了。

　　她走到庙门口，站住。

　　庙门是两扇，没有闩，也没有关严，中间留着一道缝。缝里是黑的。

　　她把篮子搁在地上，把碗端出来。碗是热的，隔着布烫手。她弯下腰，把碗从那道缝里伸进去，搁在门里那一边地上。她把碗搁稳了，手抽回来的时候，指头在门板上蹭了一下。

　　她站直了，站着看那一道缝。缝里没有动静。

　　她没有推门。她也没有往里看。

　　她把篮子挎起来，转身下坡。

　　下到半坡，日头出来了，照在草上，草上的露水就没有了。她把袖子放下来，走了一段，又把袖子挽上去。

　　晌午她回来了。她走到井台上，把桶放下去。她爹已经站在井台上了，锄头立在他脚边。

　　井台上还有两个人，是三婶跟一个外村来的。

　　她爹说：“官家查明白了。庙里那三个，是官军杀的。”

　　三婶说：“那是。”

　　她爹说：“官家押她走那一趟，是叫她认路。跟她没有干系。”

　　三婶说：“那就好。”

　　那一个外村来的把桶搁下了。她说：“听说那三个，是叫人拿棍打死的。”

　　她爹说：“官家说的，是官军。”

　　那一个外村来的没有答。她把桶提上来，提上来的时候桶在井沿上磕了一下，磕得很响。她把水打满了，挑起来就走，走到一半回过头来，把庙那一边看了一眼，才走远了。

　　井台上还剩一只桶，是三婶的，桶是空的。她伸手去扶那一只桶，想把它挪开一点，腾出地方搁自己那一对。

　　三婶把桶往自己跟前挪了半尺，说：“不用，我自己来。”

　　她的手停在半空，收了回来。

　　三婶把桶放下去了。井里有一声响。三婶拉着绳子，一下，又一下，没有抬头。

　　她站着等。等到三婶打满了，她才把桶放下去。

　　她爹一直站在井台上没有动。他把锄头换了一只手。

　　她把水挑回家，倒进缸里。倒完了她站在缸边上，把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她娘在灶屋里问：“你爹在井台上说什么？”

　　她说：“说官家。”

　　她娘把锅盖揭起来，又盖上。她娘说：“走了也好。”

　　第二日她去得早。庙门口那一块地上有露水，湿了一片，湿到台阶底下。那一只碗不在门里。碗在门外头台阶上，碗口朝下扣着，碗底朝天。

　　她把篮子搁下，弯下腰把碗拿起来。碗是空的，碗底是干的，碗沿上那一个豁口朝上翘着。

　　她把带来的那一碗端出来，弯下腰，搁进门里那一边地上。她站起来，听着。里头没有声音。

　　她把篮子挎起来，下坡。

　　后来那几日，她天天去。碗回回是空的，回回扣着，扣得端端正正，碗底朝天。

　　有一日起了风。她走到庙门口，台阶上那一溜浮土叫风刮平了，刮出一道一道的纹。碗还在原处，扣着，没有挪窝。

　　她把碗收了，把热的那一碗搁进去。站起来的时候她扶了一下门框，没有推门。

　　那一日她去井台打水，王婆子在井台上嗑瓜子。

　　王婆子说：“天天见你挎着篮子往坡上跑。”

　　她说：“去庙里。”

　　王婆子说：“求什么？”

　　她说：“不求什么。送一口饭。”

　　王婆子把瓜子皮吐在地上，说：“送给谁？”

　　她说：“送给庙里的神。庙里的神救了我的命。”

　　王婆子说：“哎。”

　　王婆子又说：“神也吃饭？”

　　她说：“吃。我送去的时候是热的，我收回来的时候是空的。”

　　王婆子没有嗑瓜子了。她把剩下的半把瓜子攥在手心，攥了一阵，攥得指节发白。

　　王婆子说：“那庙里的神，跟咱们吃的是一个样。”

　　她说：“一个样。”

　　王婆子说：“那我明日也去供一碗。”

　　她说：“供。”

　　王婆子把瓜子皮吐了，说：“那三个死在里头，庙里的神还吃饭。”

　　她说：“吃。”

　　王婆子站起来，把瓜子壳在衣襟上拍落了，走了。走到井台那一头，她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那一日下地的人收工回来。她爹扛着锄头进门，把锄头立在门背后，没有立刻进灶屋。

　　她蹲在檐下择豆。她爹在她跟前站住。

　　她爹说：“井台上问我的人，一日比一日多。”

　　她没有抬头。她把豆荚掰开，把豆粒剥进碗里。

　　她爹说：“问我你往坡上跑什么，我答的是送饭。又问送给谁，我答的是庙里的神。”

　　她爹又说：“人家笑了一声。就一声。”

　　她说：“笑就笑。”

　　她爹说：“那三个是死在里头的。那一个还活着，是杀过人的。”

　　她说：“官家说是官军杀的。”

　　她爹说：“官家是官家。官家说的话，管不到人家嘴上。”

　　她把豆荚放下了。

　　她爹说：“一个丫头，天不亮出门，天黑了落屋，天天往那一座庙里跑。你走到哪一处，后头都有眼睛。先前那一桩，人家撂下的也只是一句话。一句话落下来，你到如今还背着。”

　　她说：“我不去，那一桩也撂了。”

　　她爹说：“那是人家撂的。这一回是你自己送上去的。往后你还嫁不嫁得出去？名字叫人家说脏了，洗不干净。”

　　她没有说话。

　　她爹说：“我不许你去。”

　　她把剥好的豆粒往碗里拢了一拢。

　　她爹说：“听见没有？”

　　她说：“听见了。”

　　她爹伸手把她的篮子提了过去。她没有松手。她爹又提了一下，她松了。

　　她爹把篮子往地上一顿，篮子里那一只有豁口的碗磕了一声。他把碗从篮子里拿出来，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两手是空的。

　　她爹说：“我叫你娘看着你。”

　　她娘在灶屋里没有答。

　　她蹲在檐下，把剩下的那一把豆剥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第二日天没有亮，她起来。

　　她走到里屋门口。里屋黑着。柜顶那一溜看得见一个白边，是那一只碗的碗沿。她站了一阵，没有进去。

　　她回到灶屋，从碗架上摸出一只粗碗。碗壁厚，碗底有一道裂纹，指头摸得出来。

　　灶膛里有火。她娘背对着她把水烧着。

　　她盛了饭。她盛到七分，拿勺子在碗里压了一压，饭上头搁了一块咸菜。她拿那块布把碗盖住，把碗放进篮子里。

　　她娘没有回头。她娘说：“路口那一处，天亮得早。”

　　她说：“嗯。”

　　她娘说：“回来从坡底下那一头绕。”

　　她说：“嗯。”

　　她走到院门口，把门闩抽出来。门闩在门鼻子上响了一下。她站住了。堂屋里没有声音。

　　她把门拉开一道，侧出身子出去，回手把门带上。

　　天上有星星。村道上没有人，石板上有露水，她的鞋底打湿了。

　　她上了坡。

　　她走到庙门口，把碗搁进门里那一边地上。里头没有声音。

　　她把篮子挎起来，转身下坡。

　　那一日她爹在灶屋里说：“米下去得快。”

　　她娘把饭勺在锅里搅了一圈。她娘说：“开春了，人吃得多。”

　　她爹没有说话。

　　她低头吃饭，一口，又一口，没有抬头。

　　过了几日，媒人是过晌来的。她不认得那一个。那一个五十上下，头发梳得光，手里攥着一方帕子。

　　那一个进了院，站在院子当中，先抬头看了一看屋顶，又往檐下那一边看了一眼，看完了才开口。

　　她说：“这一家是陈家？”

　　她娘在灶屋里说：“是。”

　　那一个说：“你家大人呢？”

　　她娘说：“下地去了。”

　　那一个说：“我等一等。”

　　她在檐下择豆。她站起来，搬了一只矮凳出来，搁在檐下那一片日头里。

　　那一个没有坐。她把身子转过来，朝着檐下那一边，眼睛在那一双手上停了一停，又往上看，看到那一颗低着的头。看了半晌，也没有看见脸。她的帕子在手里摊开一角，又折起来。

　　过了一阵，院门响了。她爹扛着锄头进来，把锄头立在门背后，锄刃朝下。他看了那一个一眼，没有说话。

　　那一个说：“我姓邱。镇上那一头托我来的。”

　　她爹说：“镇上。”

　　那一个说：“镇上一间铺子，卖油盐酱醋的。家里有一个儿子，今年二十，没有娶过。我知道你家这一头的事。我不提。”

　　她爹说：“提也行。”

　　那一个说：“人家那一头说的是，你家这个丫头，叫庙里的神救过。”

　　她爹没有说话。

　　那一个说：“那一家自己去过那一座庙，求过。求得应了。人家说的是，神救过她，她身上干净。”

　　她爹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她爹说：“押她走那一趟，是官家。”

　　那一个说：“官家押的是那三个杀人的，不是她。人家还说了，娶过去不下地。站铺子。逢年过节，有人跟着回村。不叫她一个人走夜路。”

　　她爹说：“夜路。”

　　她爹把烟锅从腰上取下来，攥在手里，没有磕。

　　那一个走过来了。她说：“丫头，你抬起头我看看。”

　　她抬起头。

　　那一个走到她跟前，把她看了好一阵，先看眉毛，看眼睛，看到她的下巴，又落到她择豆的那一双手上。她说：“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脸盘子也正，站得住相。手也是一双好手，手指头长，拿得起东西。瘦是瘦了些。镇上不缺吃的，站铺子的人一日三顿有饭，养得回来。”

　　她没有答。她把膝上那一把豆荚往怀里拢了一拢。

　　那一个说：“你家大人，想好了回我一句话。”

　　她爹说：“我还没有想好。”

　　那一个说：“不催。人家那一头也不催。”

　　她爹说：“那我慢慢想。”

　　那一个把帕子折好了，攥在手里，走到院门口，站住，回过头又把屋顶看了一眼，又把檐下那一个看了一眼，才出去。

　　她爹没有送。他站在院子当中，把锄头从门背后提起来，扛在肩上，又放下来。

　　她爹说：“镇上。”

　　她娘在灶屋里说：“镇上。”

　　她爹说：“她一句话没有说。”

　　她爹把锄头立回门背后，锄刃朝下，走到檐下坐下去。

　　天黑了。灶屋里点上了灯。她把那一只碗洗了，洗完了扣在灶台上，口朝下。

　　她娘走过来把碗挪了挪，挪到灶台里侧，没有说话。

　　夜里，里屋没有点灯。她躺在床那一头，脸朝着墙。

　　她爹在堂屋里。烟锅在鞋底上磕了两下，磕完了就没有声音了。

　　又过了几日。那一日她走到庙门口，台阶上那一块干地上碗不在，庙门那一道缝比往日宽了一指。

　　她弯下腰，把碗从那道缝里往里伸。里头有声音。

　　那一个说：“别送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碗是热的，隔着布烫手。

　　那一个说：“天不亮出来，路上没有人家。”

　　她说：“我走惯了。”

　　那一个说：“白天来，人人都看见。夜里来，出了事没有人知道。”

　　她说：“我不来，你吃什么？”

　　那一个没有说话。

　　她把碗搁进门里那一边地上，把手抽回来，站直了。

　　她说：“我不怕。”

　　那一个说：“你怕不怕，跟我说不着。”

　　她说：“我不怕。这不有你的吗？”

　　里头没有声音。

　　过了一阵，那一个说：“我明日不一定在。”

　　她说：“碗在就行。”

　　那一个说：“碗空的，不一定是人吃的。”

　　她说：“耗子不把碗扣过来。”

　　里头没有声音。

　　她说：“我许一个愿。许给这一座庙。许出去的话收不回来，我等着还。饭我照送。”

　　那一个说：“你许的是什么？”

　　她说：“我暂时想不起来。”

　　过了一阵，那一个说：“想起来了你再说。”

　　她说：“嗯。等到那一天，我来说。”

　　她把篮子挎起来，转身下坡。

　　走到那一大片树底下，她站住了，听了一阵。

　　坡上有雾。那一角檐看不见。

　　后来那几日，她天天去。天回回没有亮透，回回她一个人上坡，一个人下坡。庙门口那一块干地回回空着，那一道门缝回回是黑的。她没有再听见那一个开口。

　　这一日她走到庙门口，台阶上那一块干地是空的。她弯下腰，从那道缝里伸手进去，摸到了昨日那一碗，指头先摸到的是那一道裂纹。

　　她把它端出来。那块布不在碗上，叠成了四折，搁在碗边上。饭还在碗里，凉的，饭上头那一块咸菜还在原处。

　　她把带来的那一碗端出来，弯下腰，搁进门里那一边地上，把那块布抖开了搭上去。站起来，她听着。里头没有声音。

　　她把篮子挎起来，下坡。下到坡底下，天边白了。

　　走到村口，那一家的大门没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