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缘》田思闲

18、缝衣守口 针脚缝住衣

　　第十八章· 139 段 / 汉字 3116 / 弯引号 77 对·机检全绿

　　第二日她爹一早就扛着锄头出了门。走的时候他没有说话。她娘在灶屋里问了一句什么，他也没有答。

　　他走到院门口，站住，没有回头，说：“谁来也不开。”

　　小满说：“嗯。”

　　他把院门带上，门轴响了一声。她听着那声音，抬起头看了一眼院门。

　　院子是扫过的。檐下那两串辣椒褪了色，底下那一串还剩一点红。一只鸡从墙根走过来，走到她脚边站着，站了一阵，又走开了。

　　她搬了一只矮凳坐在门槛上，把那一件衣裳摊在膝盖上。这一件是她娘的旧衣裳改的，袖子短了一截，她把袖子挽了两道。

　　下摆叫草划破了一道口子。她把破的两边对起来，拿针从上头往下扎。线是白的，跟那一件蓝布不配。她把线在布上比了一比，还是用白的。

　　她把线穿进针眼，穿了两回没有穿进去，第三回才穿过去。她把线头在指头上绕了一圈，拉紧。

　　没有顶针。针鼻厚，她拿指头顶着送了两回，针尖扎进指头里。她把指头抽出来含进嘴里，含了一阵，拿出来接着缝。

　　针穿过布，一声，又一声。

　　她娘在灶屋里。灶屋里有锅盖揭起来的声音，又有碗碰着碗的声音。过了一阵，她娘隔着墙问：“缝什么呢？”

　　她说：“衣裳。”

　　她娘说：“破了就破了。”

　　她没有接这一句。她把线抽紧，抽得那道口子两边往里收，收成一条。

　　日头上了墙。院门响了一声，门推开了，进来的是三婶。

　　她先往屋里看了一眼，屋里没有人，她才把眼睛收回来，站着把院子看了一圈，走到檐下，把衣裳的下摆撩起来擦了擦汗。

　　三婶手里捏着一枚顶针。她走到檐下站住，把顶针举到眼前看了看，说：“我那一枚找着了。这一枚还你。”

　　她伸手去接，三婶没有递过来。她说：“搁那儿罢。”

　　三婶没有搁。她走到小满跟前，弯下腰看她手里那一件衣裳。看了一阵，她说：“下摆。叫草划的？”

　　她说：“嗯。”

　　三婶在她跟前蹲下去。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她伸手在小满胳膊上捏了一把，捏完了说：“瘦了一圈。”

　　她说：“嗯。”

　　三婶说：“你娘这两日熬的粥，你多盛两碗。那一向在庙里，吃的什么？”

　　她说：“干粮。”

　　三婶说：“就干粮？”

　　她低着头，手里的针没有停。她把针从布上拔出来，拔到线头那一头，又扎进去。

　　三婶说：“那几日在庙里，你磕着碰着没有？”

　　她说：“没有。”

　　三婶说：“庙里那几日，就你一个？”

　　她说：“就我一个。”

　　三婶站起来，把顶针搁在门槛上，搁的时候手在门槛上停了一下。

　　她走到院门口，回过头，从灶台上捏了一撮盐，捏在指头上，走了。

　　三婶捏盐那一下她看见了。她低下头，把线头在指头上绕了一圈，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跟前，把盐坛子往里挪了挪，挪到灶台里侧，才回来坐下。

　　小满把顶针拿起来，套在中指上。顶针松，她往指根推了推，还是松。她拿线在顶针里头绕了一圈，再套上去，紧了。她接着缝。

　　她缝到那一道口子的头，把针从底下穿上来，穿了三针，左手那一个指头叫针尖扎了一下。她把指头缩回来，看了一看，接着缝。

　　线在布底下打了一个结。她拿针尖把结挑开，挑了两下才挑开。

　　井台那一边有棒槌落在石板上，一声，又一声。她听着，手里的针没有停。

　　她缝了一阵，停住。她把十个指头张开看了一看，指甲缝里那一层黑洗掉了，指头边上还留着一道。她把针尖在头发上蹭了一下，又接着缝。

　　日头移到墙那边去了。她把衣裳挪到亮处，挪完了没有接着缝，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着。

　　村那头有狗叫了两声，叫完了没有动静。

　　灶屋的门响了一声。她娘出来，走到她跟前，把她那一只矮凳往亮处挪了挪。挪完了没有说话，转身回灶屋去了。

　　院门又叫人推开。进来的是李家的婶子，胳膊上挎着一只空篮子。

　　李家的婶子进门把篮子换到另一只胳膊上。她站在院子当中，没有往跟前走。

　　她说：“庙里住了几日？”

　　小满说：“几日。”

　　她说：“夜里睡哪儿？”

　　小满说：“睡在草上。”

　　她把手往膝盖上一拍，说：“草上。一个人？夜里不害怕？”

　　小满说：“怕。”

　　她把手放下来，说：“怕还住了几日。”

　　小满把线拉直了，才说：“门上贴着封条。”

　　她说：“那你怎么出来的？”

　　小满说：“我爹撕的。”

　　她说：“你爹今早扛着锄头从村口过去，说是下地。”

　　小满把衣裳在膝盖上抹平了，才接着缝。

　　李家的婶子站着看她，看了一阵，把篮子往胳膊上挪了挪。她说：“哎。”

　　她走到院门口，站住了，把那一件衣裳又看了一眼，才出去。

　　小满把衣裳抖开看了一看。那一道口子缝上了半截，缝得歪，线脚一密一疏。她把衣裳搁回膝盖上，两只手在上头按了按，按平。

　　她站起来，走到院墙那一个豁口跟前，往坡上那一边看。从院子里看不见庙，只看得见坡上一片树。坡上没有烟，也看不见人。她站了一阵，腿软了一下，她把手按在豁口上撑住，才走回来坐下。

　　院门缝里挤着两张脸，是二丫跟石头。两张脸看了她一阵。她抬起头，那两张脸没有了。门外头有一串脚步跑远了。

　　院门口那一片土晒得发白。日头又移了一点。

　　王婆子进了院。她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她进来没有看小满，先抬头看了看她家的屋顶，看完了，才把眼睛落到小满身上，走到小满跟前站住，没有坐，把瓜子往手心磕了两下，说：“坡上有一串石头。”

　　小满把针停了。

　　王婆子说：“摆成一路，从庙门口那一边下来，一步一块。”

　　小满说：“那是我摆的。”

　　王婆子说：“摆给谁看？”

　　小满说：“摆给我自己看。我怕走丢。”

　　王婆子说：“庙门外那一溜印，是谁的？”

　　小满说：“我的。”

　　王婆子说：“你在庙门口走了三趟，摆石头，还拿手在地上抹。一个人在那上头忙什么？”

　　小满说：“我走一走。”

　　王婆子嗑了一颗瓜子，瓜子皮吐在小满脚边。她说：“庙门口那一块地，也叫人扫过。”

　　小满说：“我扫的。”

　　王婆子说：“庙里供桌上，你供的什么？”

　　小满说：“水。”

　　王婆子说：“你在庙里那几日，还供？”

　　小满说：“供。”

　　王婆子又嗑了一颗，皮吐在原处。她说：“坡上起过烟。”

　　小满说：“庙里点着灯。”

　　王婆子说：“灯是谁点的？”

　　小满说：“庙里的灯。”

　　王婆子把手笼进袖子里。她站了一阵，说：“那三个死在里头，就搁在地上，拿土盖着。你也住在那里头？”

　　小满说：“我在豁口里。”

　　王婆子说：“前头后头，都是一座庙。”

　　小满说：“是。”

　　王婆子说：“那几日庙里还有一个人没有？”

　　小满把线拉到尽头。她把针从线上褪下来，把线头咬断。

　　她说：“庙里有神。”

　　王婆子没有说话。过了一阵，她说：“那是。”

　　她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她站住了，回过头。

　　她说：“那几日你一个人在庙里，住到回来。你身上干净不干净，你自家知道。”

　　小满站起来。她把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站在那儿没有动，让王婆子从头看到脚。

　　王婆子看了两眼。她把眼睛移到别处，说：“哎。”

　　她走到门槛外头，把最后一颗瓜子嗑了，皮吐在墙根底下，出去了。院门叫风推得动了一下。

　　小满坐下去，把衣裳捡起来，举到日头底下看了一看。她低下头，把脚边那一小片瓜子皮看了两眼。她把衣裳翻过来，把里子那一面的线头按平。

　　她坐下去，把针捏在指间，捏了一阵。

　　灶屋的门响。她娘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水。她把碗搁在小满手边那一块地上，说：“喝。”

　　小满端起来喝了两口，把碗搁回原处。

　　灶屋的门又响。她娘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她没有说话，从院门那一边扫起，一扫帚一扫帚往里扫，扫的是一地瓜子皮。扫帚在土上刮，沙沙的，一路刮过来。

　　扫到小满跟前，她娘把扫帚抬了抬，从小满脚边扫过去，小满把两只脚往里收了收。她娘一路扫到院门口，把最后那一小堆扫到门外头去，把院门带上，插上门闩。

　　她走到檐下，把扫帚立起来靠着墙。她抬起头看了看天，才往回走。

　　她娘走回来，在小满跟前站住。她伸手把小满膝盖上那一件衣裳拿起来看了一看，又放了回去。

　　她说：“缝得歪。”

　　小满说：“缝上了。”

　　她娘往灶屋里走，走到门口，进去了。

　　天还有光。墙头上还剩一指宽的日头。

　　村那头有人收工回来，扛着锄头，一路说着话，说着说着远了。

　　小满拿起针，把针尖举到眼前看了一看，把剩下的那几针缝完，把线咬断。她把衣裳抖开，套到身上，把袖子挽了两道，低下头看那一道口子。她把衣裳脱下来，叠好。

　　她抱着那一件衣裳走到院门口，把手搭在门闩上。她站了一阵，把手收回来，走回檐下，坐下去。

　　她把大拇指上那一枚顶针褪下来，攥在手心，攥了一阵，把它搁进怀里。

　　天凉下来。她把两只手笼进袖子里。她把矮凳提起来，搁到门槛里头。

　　院门叫人从外头拍了两下。她娘走到院门口，隔着门问：“外头是谁？”

　　她爹在外头说：“是我。”

　　她娘把门闩拔了，把门拉开。她爹进来，手里提着锄头，把锄头立在门背后，锄刃朝下，锄刃上带着新土，土是湿的。

　　她娘在灶屋里说：“锄头上的土也不擦一擦。”

　　她爹没有答。他走到小满跟前，站住，低下头看她手里那一件衣裳。

　　他没有问今日的事，蹲下去，把她脚边那一小堆线头拢起来，攥在手里，站起来走到灶屋那一头，把线头丢进灶膛里。火苗蹿起来一下，又落回去。

　　小满把针别在衣襟上。她把叠好的那一件衣裳抱在怀里，两只手在上头搁着。

　　墙头上那一指宽的日头没有了。灶膛里那一小把线头烧完了，没有烟起来。

　　夜里，里屋没有点灯。她躺在床那一头，脸朝着墙。

　　堂屋里她爹和她娘在说话。声音隔着一道墙过来，不高，一个字一个字都听得见。

　　她娘说：“锄头上那一块土，是坡上的。”

　　她爹说：“嗯。”

　　她娘说：“坡上哪一块？”

　　她爹说：“路口那一个堆。”

　　她娘停了停，说：“你刨它做什么？”

　　她爹说：“看看。”

　　她娘说：“看出什么？”

　　她爹说：“不是。”

　　她娘说：“不是谁？”

　　她爹没有答。

　　她娘说：“你在找谁？”

　　她爹还是没有答。

　　她娘说：“那庙里那一个呢？”

　　她爹说：“土堆里没有他。”

　　她娘说：“那就是还活着。”

　　她爹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两下。磕完了，外头没有再说话。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一枚顶针，攥住了。她脸朝着墙，没有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