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缘》田思闲

17、回村那日 他践前约抽

　　第十七章· 109 段 / 汉字 2814 / 弯引号 23 对·机检全绿

　　天还没有大亮，庙里冷。小满睁开眼睛，先往门口那一头看。

　　那一块草第十七章·回村那日
　　他践前约抽身去，父撕封条领女归。

　　第十七章· 112 段 / 汉字 2974 / 弯引号 21 对·机检全绿

　　天还没有大亮，庙里冷。小满睁开眼睛，先往门口那一头看。

　　那一块草还在，草上压着一个印，是他躺过的地方。人不在了。

　　她把手撑在地上坐起来，往屋里看了一圈。神像底下那一处是空的，火那一边的草也没有动过。

　　火堆底下那一层灰落白了。她蹲过去，拿一根柴把灰拨开。灰底下没有火星，只有烧剩的半截柴，黑透了。

　　她走到豁口外头，往坡下看。草叫风吹得往一边倒，一坡一层往下压，路上没有人。

　　她顺着坡往下走了十来步，站住。再往下去是坡底那一个路口，路口那一段路看得很清，路上没有人。

　　她在草里站了一阵，把袖子里的两只手攥紧，转身回庙。

　　屋里还是那一个样。她走到墙根看了看那半只瓦罐，罐里的水还是半罐，没有人动过。她把手拢在罐口上捂了捂，又收回来。

　　门口那一块土上，昨日她抹平的那一串还在。抹过的地方比别处深，一行一行，朝着庙门。

　　她蹲下去伸手在上头又抹了一把，把抹痕压平。她的手停住一阵，收了回来。

　　她抬起自己的十个指头来看。指甲缝里压着昨日那一层土，黑的一道。

　　她用指甲把它刮下来，刮出一小撮，抖在地上。

　　回到屋里，她把铺上的草抖开、摊平，摊了三回，摊到那一个印看不出来为止。

　　她把火堆底下的灰拨到墙角，捧了两把土盖上。屋当中那一块地空出来，土是干的。

　　她把手上的土在裤子上蹭掉，走回铺边坐下，两只手拢进袖子里。她没有喊，只等着。

　　坡下的草动了一下。她站到豁口里去看清，看了很久，那一片草没有再动。她退回屋里。

　　日头爬到屋顶塌的那一只角上的时候，屋里暖了一小块。她把两只手放到膝盖上，坐得笔直。

　　她的肚子叫了一阵。她把两只手按在上面，按住一会儿，坐得更直。

　　她把手放到铺边上那一处凸起的地方，按了按。草底下是硬的，压了很多天，才压成这个样子。她把手移开了。

　　庙里能吃的东西，昨日就吃完了。她没有起身去找。

　　坡下有脚步上来。这一回没有停。

　　那脚步比昨日急，一路没有歇。走到庙门口，土上响了一下，人站住了。

　　她站起来，走到豁口里往外看。

　　是他。他头上戴着一顶旧草帽，帽檐塌了半边。衣裳还是昨日那一件。

　　他没有喊。他走到庙门跟前站住，抬起手。

　　他把那一张封条撕了。

　　纸从墙上下来的时候响了一声，响到一半断了。他把那半张纸捏在手里，捏了一阵，塞进袖子里。

　　他把第二张也撕了。两张纸都没有落到地上。

　　他伸手推门。门轴响了一声，门开了一道缝，又卡住。他把肩膀顶上去，顶了三下，门开了。

　　他没有往里走。他站在门口往屋里看。

　　屋里黑。看得见神像没有脸，也看得见她站在屋子当中。

　　他说：“里边还有人没有？”

　　她说：“没有。”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住。他抬头看了看屋顶塌的那一只角，又低下头看地上那一片新扫过的土。

　　他说：“你扫的？”

　　她说：“嗯。”

　　他没有再问。他把草帽摘下来拿在手里，站着，没有戴回去。

　　她说：“爹。”

　　他没有答。他把草帽戴上，往屋里又走了一步。

　　他走到那半只瓦罐跟前，弯腰看了看，没有伸手去拿。

　　他说：“这里睡得着么？”

　　她说：“睡得着。”

　　他把眼睛落在她脸上，落了一阵，又移到别处去了。

　　他低下头看她的鞋，看了一眼，抬起眼来。

　　他说：“回家。”

　　她没有动。她的两只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他说：“你娘昨夜一夜没有合眼。”

　　她往前走了一步。她的鞋尖碰着地上那一块土，她停了一下，从旁边绕过去。

　　他说：“东西都拿上。”

　　她没有什么东西。她走到铺边上，蹲下去，把摊开的草拢起来，抱到墙角那一堆上头。她把手在草上按了按，按平了一个角。

　　她转过身的时候，她爹已经出了门。她跟着出去。

　　外头亮得晃眼。她站在门口那一块土上，回头看了一眼。

　　她昨日抹平的那一串印上头，压着她爹的脚印。大的，一步一步，把她那些都盖住了。

　　她把头转回来，跟上。

　　下坡的时候她爹走在前面。他走得比上来还慢，一步一步往下落，落脚的时候先踩实了，再挪后一只脚。

　　她跟在后头，隔着四五步。走到半坡，她的腿软了。她把手按在路边那一块石头上，撑着站住。

　　她爹听见后头没有脚步，回过头。他站在那儿等她，等她把手从石头上挪开、把腰直起来，才转身接着往下走。他没有问，也没有伸手。等的地方隔着一两步，站得很稳。

　　走到半坡那一块石头跟前，她爹站住了。石头上什么也没有。石头边上那一小片黑还在，是她的血，叫太阳晒得发了灰。

　　她爹看了那一处一眼，没有说话，接着往下走。

　　走到她昨日摆石头那一处，她停了停。那一块石头还在草边上，挨着坡上那一块摆着，没有人动过。

　　她爹没有回头。她把目光收回来，跟上去。

　　又走了一段，她鞋里的土硌了脚。她站住，脱下鞋来磕了磕，磕出一小把土，又穿上。

　　她爹听见响动，回过头站着，等她把鞋穿好才转身。

　　下坡的最后一段，路边是麦茬地，麦茬割得矮，地里有几只雀子在跳。

　　走到那一段，她爹往地里看了一眼，脚步慢了一下，又照直往前走。她跟着看了一眼。那几个黑点在麦茬上蹦了一阵，飞起来，落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再往下是一块坡地，地里有两个人弯着腰锄草。听见脚步，两个人都直起腰来往路上看。

　　看完，那两个人又把腰弯下去，锄头落到土上，一下一下。

　　村那一头有炊烟起来，直着往上，没有风把它压弯。

　　快到坡底的时候，她回头往上看。庙只剩半个屋顶，塌的那一只角空着，对着天。她看了一阵，把头转回来。

　　她的头发散下来一绺，挂在脸边上。她一直没有抬手去抿，走到最后这一段才想起来，把它别到耳后去了。

　　坡底下就是通到村里的那一条路。路上有一个人挑着空担子过来，走到近了，看清是两个人，把脚步放慢了。

　　那一个人的眼睛从她爹脸上移到她脸上，停了一停，没有说话，挑着担子过去了。

　　走过去十来步，他回头看了一回，肩膀上的担子跟着晃了晃，才接着往前走。

　　路过村头那一片空地，有两条狗从墙背后绕出来，隔着路对着他们叫。叫了一阵，那两条狗自己住了口，尾巴夹着掉头走了。

　　有一户人家的门开了一条缝，缝后头有一张脸。那张脸看着他们过去，门缝合上了。

　　走到村口，王婆子坐在墙根底下晒日头。她跟前搁着一只簸箕，簸箕里摊着半簸箕豆荚。

　　王婆子抬起头看了一眼，手停在豆荚上，停了一阵，没有接着剥。

　　她爹站住了。他把袖子里那两张纸抽出来，捏在手里。

　　她爹说：“庙里那三个，官家查明白了。是官军杀的。”

　　王婆子没有接话。她的眼睛往小满身上落了一下，又落回她爹脸上。

　　她爹说：“官家说的。”

　　王婆子把簸箕往怀里收了收。她说：“那是。官家说的还能有错。”

　　她爹说：“跟我们家丫头没有干系。”

　　王婆子低下头去剥豆，剥了两下，把一个豆荚捏破了。她说：“那是。”

　　她爹把那两张纸塞回袖子里，转过身。他说：“走。”

　　小满站在他后头两步，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跟着往前走。

　　陈家的院门是关着的。她爹走过去伸手一推，门开了。

　　院子里没有人。檐下挂着两串辣椒，颜色褪了，底下那一串还剩一点红。灶屋那一边有响动。里头有人咳了两声，咳完了，那声音隔着墙问：“外头是谁？”

　　她爹说：“是我。”

　　灶屋里静了一下，接着是碗搁到灶台上的一声响。

　　她娘从灶屋里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蹭了两下停住。

　　她说：“回来了。”

　　小满说：“娘。”

　　她娘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她跟前，抬起一只手搁在她肩膀上，隔着衣裳按了按。按的是肩膀，不是别处。

　　她娘把眼睛从她脸上落到她的衣裳上。那件衣裳的下摆叫草划破了一道口子，她娘看了两眼，把手收了回去，在围裙上又蹭了两下。

　　她娘转过身，往灶屋里走。

　　她爹把院门关上，插上门闩。他走过院子的时候，脚步比在坡上快了一点。

　　他把院里那一副空担子提起来，靠到墙边放好。他伸手在墙上摸了摸，摸下来一根草，丢在地上。

　　他在院子当中站了站，把草帽摘下来，在手上转了半圈，挂到檐下的木橛子上。挂好了又抬手推了推，推正了才放手。

　　院门外有一阵脚步过去。那脚步走到他们这一户门口的时候慢了一下，接着又快起来，走远了。

　　小满站在院子当中，抬起头看了看自家的屋顶，又低下头，往灶屋里走。

　　灶屋里的火还在烧，锅盖上冒着白气。

　　她娘已经站在灶台跟前。她把锅盖揭起来，白气扑上来，扑了她一脸。她拿手捂着嘴，咳了一声，咳完了伸手去拿勺子。

　　锅里是稠粥，面上结了一层皮。她娘拿勺子把那一层皮挑开，挑到锅边上，再往下舀。

　　她舀了大半碗，停了一下，又添了半勺，把那一碗盛满。

　　她把碗端到小满跟前。碗边上沾了一圈粥，她拿围裙角擦了一圈，才把碗搁下。她的手在碗边上搁了一阵，才松开。

　　小满两只手把碗端住。碗烫，她没有换手，把碗往怀里收了收。

　　她娘又舀了两碗。第二碗盛得满，第三碗盛得浅。勺子在锅沿上刮了一下，她把刮下来的那一点也拨进浅的那一碗里。

　　她说：“你爹这一早上没有吃。”

　　她把三只碗在灶台上摆成一排，摆好了又把小满那一碗往里推了推。

　　她爹走进来，伸手在他那一碗边上碰了一下，碰得那只碗转了小半圈。他把碗摆正了。

　　灶屋外头，路上有人挑着水过去，扁担两头的桶晃着，一路响到西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