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缘》田思闲

16、土上新印 针脚留泥瞒

　　天灰下来一层。小满睁开眼睛，先往手边上摸。鞋在。两只并排，鞋口挨着她的胳膊。

　　她把鞋抱在怀里，坐起来。门口那一块草是空的。火那一堆压过灰，灰是凉的。

　　她把裤腿卷上去。膝盖上那一块痂没有了，皮是新色，按上去软。她伸手在上头摸了摸，把裤腿放下来。

　　她把鞋穿上，把带子系好。鞋面上那一块补丁是去年补的，她自己缝的，缝得歪。鞋前头张了一点口。

　　她走到屋子当中站住。那一块地是空的，土是干的。她走到豁口外头。

　　大清早的土是潮的，踩下去一个坑，抬脚起来那一个坑还在。她走到石头跟前，站住，又走回来。走了三趟。

　　庙门口那一块土上，她的印排成一串，从石头那儿一直到豁口底下。每一个印的前掌那一处，压着一排细的纹，一道一道。她蹲下去看。

　　那是鞋底上纳的针脚。她自己纳的，一行一行。她伸手在上头抹了一把，抹平了两个。她的手停在第三个上头，停住了，收回来。

　　她站起来，两只手撑着翻进豁口。神像没有脸。她从它跟前过去的时候没有停。它脚底下那一块土是空的，什么也没有摆。

　　她走到坡下去。头三十步她走得稳。走到第四十步，腿有点软。她又挪了几步，撑着膝盖站住。

　　从这儿抬头看庙，庙矮了。门口那一块地看不见，只看得见屋顶塌的那一只角。坡底下那一段路上没有人。风从下头上来，草往一边倒，她把手笼进袖子里。

　　她没有再往前。露水打湿她的裤脚。她把裤脚拎起来拧了拧，水顺着指头往下滴。

　　一只蚂蚱从草里蹦出来，落在她的鞋面上，停了一下，又蹦走了。她转过身，往下看了一阵，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她蹲下去，把路边一块石头搬到草边上，挨着坡上那一块摆好。她退开两步看了看，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坡那一块石头跟前，她坐下去。石头边上有一小片黑，是她的血。她把手按在上头，按了一阵。

　　她抬起头往坡下看。那一段路看得见一小截。路边有一个土堆，矮矮的，上头长出了草。

　　她看了很久，才站起身来。回到豁口底下，她抬头看那一块土。那一串印还在那儿。她抹平的两处是花的，剩下的还清。

　　墙根那半只瓦罐里有水。她倒了一点水在手掌里，洗了脸。水凉，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把手在裤子上擦干，坐回铺上，把鞋脱了下来。鞋底上沾着一层泥，湿的。她拿一根草梗把泥刮下来，刮在草上。

　　针脚缝里还塞着一点土，她用指甲把它抠出来。

　　那一天她把墙角那一抱干草抖开了晒。她把潮的挑出来，摊在有亮的那一块地上，蹲在那儿一本一本地翻。翻完了，又翻了一遍。

　　她的手指头叫草划了一道，她把手放进嘴里吮了一下，接着翻。

　　她又走到门口那一块石头边上，蹲下去，用手在上头扫了扫，把土扫干净，这才坐回自己的铺上等。

　　她伸着手指数到二十，没有再往下数。那一道亮从塌角那一边挪到墙边，短了一截。屋里比先前凉。

　　她走到门口站了一阵，看着坡下。坡上没有一个人。她把手往前伸了伸，又放下来。

　　她往坡下走了三步，走到那一串印跟前，站住，又退回豁口里。

　　她回到铺上坐下，把手边的草揭起来又压平，压了三回。日头斜过去的时候，坡上有脚步上来。慢的，一步一顿，歇的地方草响得闷。

　　她走到豁口里往外看。不是她爹那一种。这一双脚落脚是齐的，踩得轻，草里没有别的响动。

　　他一只手提着半罐水，肩膀上搭着一抱草，从豁口翻了进来。他把罐子搁在墙根，走到墙角，把草放到那一堆上头。他没有坐下，走到屋子当中站了站，又走回门口。

　　她把柴拢成一堆。柴架空着，底下能进风。她把火石从柴边上挪了挪，挪到他常坐的那一块草边上，搁下。

　　他没有看那一个火石。他走到火堆那一边，蹲下去打火。火石响了几下。柴底下那一片先亮起来，慢慢爬上去。

　　火上了柴堆。屋里暖了一块。他直起腰，走到门口那一块草上，坐下去。

　　天黑下来。屋里只有柴响。

　　停了一阵，她说：“今日我再问一回。”

　　他没有说话。

　　她说：“你还在这儿么？”

　　他说：“唔。”

　　她把手放在草上，停了一阵。

　　她说：“明日呢？”

　　他没有答。

　　她说：“我不问明日。我问今日。”

　　停了一阵，她说：“你今日走不走？”

　　火噼了一下。

　　过了一阵，他说：“不走。”

　　她的两只手抓住膝盖上的裤子，攥紧了。

　　她说：“几日？”

　　他说：“你回村那一日。”

　　她的脚在鞋里动了动，脚趾顶住鞋尖。她把嘴抿住了。

　　她说：“我哪儿也不去。”

　　他没有说话。

　　她说：“我说好了，才算好。我说不好的时候，你就是不走。”

　　他没有答。她把手松开，撑着草坐正。

　　她说：“今日我走了四十步。”

　　停了一阵，她说：“头三十步走得稳。后头十步腿有点软，走到井台还要远得很。我爹背得动一箩稻，我小时候坐在稻箩上头，走的这一条坡，他一口气上到半坡。如今他走到庙门口，要歇两回。”

　　他说：“唔。”

　　火噼了一下。他没有添柴。

　　她说：“明日我再走远一点。”

　　火小下去，屋里跟着暗。

　　她说：“你要是明日走了，我也不怪你。”

　　停了一阵，他说：“唔。”

　　她把手边的草往里拢了拢，拢出一条边，压住。

　　这一夜他没有出去。她躺在铺上听。门口那一头的草响了一回，是他换了个坐法。

　　第二日上半天，她把最后剩下的一点干粮吃完了。硬的，她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含着吃。吃完她坐在铺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听着坡下。

　　坡下有脚步上来。不是他那一种。也不是走惯了的野物。是重的，一步一顿，歇的时候人喘得长。

　　小满从铺上站起来，走到豁口里往外看。先是草动了一下。接着从草里出来一个头顶，头发白了一半。

　　她把两只手按在墙上，身子往后退了半步，退到豁口里的暗处。她的一只手抬起来，抬到胸口那儿，停住，又落了下去。

　　她爹走得慢。他两只手空着，一样东西也没有拿。他走到庙门口那一块空地上，脚下一顿，低下头去看。

　　土上有一串鞋印。小的，前掌那一处有一排细的纹，一行一行，压得很清。他蹲下去。他的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撑了一阵。

　　她认得那一块土。她就是从这一块土上叫人押下去的，那一回土上留着她的半个鞋印。

　　他把手往那一个印的上头伸，比了比。印比他的手小一半。他没有碰到它。

　　他把手收回来，落在膝盖上。那一排细纹，一行一行。他家里的鞋底，也是一行一行。

　　那几个印靠外的那一头，压得浅一层，像是鞋底那一处磨薄了。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手扶了一下地。

　　他没有往草那边去。他抬头看庙门。门上两张封条交叉着，下头那一张掀起一个角。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豁口跟前，站住。草里的雀子飞起来一只，落在矮树上，抖了抖翅膀。他把手往怀里伸了一下，又抽出来。他怀里是空的。

　　他清了清嗓子。他把一只手抬到眉毛上头，往豁口里看了看。里头黑着，看不出有人没有人。他把那只手放下来，插进袖子里。

　　他往后退了半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抬起来，抬到那一张角底下，停住，又落了下去。过了一阵，他把两只手合成一个筒，搁在嘴边上。

　　他喊：“小满——”

　　声出去了，坡底下没有回声。小满在豁口里站着，她的两只手还按在墙上。她没有应。

　　他又喊了一声。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她的脚往前挪了半步，鞋尖探到豁口外头，又退了回来。

　　她抬起一只手，抬到嘴边上，攥成拳，攥了一阵，又放下来。她把嘴闭紧了。她的下巴往下低了一点，抵在胸口上。

　　她的两只手在墙上往下按，按到指节发白。第三声喊完，坡上静下来。她听见他在外头站了一阵。接着是草响，脚步挪动了两下，在那一块土上来回走了几步。

　　过了一阵，脚步往坡下去了。走得很慢，一步一顿。走到坡下那一个路口，脚步停住了。他在那儿站着，站了很久。他没有上来，也没有喊第二回。

　　后来那脚步又动了，一步一步沉到草里，远了。她在豁口里站着，一直到坡下再没有响动，她的手才从墙上松开。她的脚往后挪了半步，又挪回来。

　　她的两只手从墙上滑下来，垂在身子两边。她走出去，走到那一块土跟前，蹲下去。她把那一串印一个一个抹平。抹到石头跟前那一个，她的手停住了，停了一阵，把它也抹了。

　　她把手上的土在裤子上蹭掉，站起来，走进豁口。这时候屋里他站了起来，打她身边过去，出了豁口。她听见他在门口那一块土上站住。

　　他没有立刻回来。他在那儿站着，站在庙门口那一块土上。外头没有别的响动。过了一阵才有脚步，一步一步往豁口这边来。

　　他进屋。脚步在门口停了停，没有往火这一边来，转身坐回门口那一块草上。他没有说话。

　　外面暗了。屋里暗得更快。夜里，柴塌下去一回，火矮了半截。

　　他伸手把一根柴架上去。火高了一点，她的影子落到墙上，跟着歪了一下。

　　她说：“我爹看见那一串印了。”

　　他没有说话。

　　她说：“他明日还要来。”

　　过了一阵，她说：“这一回他不会再站在那儿了。”

　　她的手攒住裤子上那一角，攒皱了。

　　她说：“我不能应。我应了，他就要进来。”

　　她的手伸出去，又收回来，伸出去搭在火那一边的膝盖上。

　　她说：“他一进来，就看见你。”

　　门口那一头黑着。他没有躺下。她把铺上的草抓起一把，攥紧了。

　　她把那一团贴在胸口上，压了一会儿。柴灰白了。屋里冷下去。她没有起来添柴。

　　天要亮的时候，她的十个指头还绞着衣角。

　　庙门口那一块土上，那一串印叫人抹平了。抹过的地方比别处深一点，一行一行，还朝着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