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缘》田思闲

15、一日一问 一日一问君

　　火剩下一堆白灰。风从塌角那边过来，吹起来一层薄的，又落回去。

　　小满在豁口外头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日头从膝盖往上爬，爬到手腕上。

　　从这儿往下看，看得见村子。房子一小片一小片的，瓦是灰的。东头那一家矮，屋脊塌了一段，上头有烟。

　　她昨儿说过，天亮她就回村里去。

　　天亮了。她穿着鞋，坐着。

　　她的脚没有挪。

　　坡顶那一排树底下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

　　她把两只手合成一个筒，搁在嘴边上。

　　她喊：“喂——”

　　那一个人没有动。

　　风把她的声音往坡底下送，送出去就散了。

　　她又喊了一声。

　　他还是没有动。

　　小满把手放下来，撑着地站起来。

　　她往坡上走了十来步。腿先是软，接着抖。她扶住草，站着缓了一阵。

　　往上看，坡顶那一个还是那样坐着。

　　她又走了几步。走到第二十步上，膝盖一软，她坐到草里。

　　草湿了一片，洇到她的裤子上。

　　她坐在坡上，两只手撑在身后，仰着脸往上喊：“你下来——”

　　他没有下来。

　　她坐着不动，看了很久。风把草吹得伏下去一片，又起来一片。

　　庙在她的下头。她往下看了一眼，又往上看了一眼。

　　她把手从草里抽出来，撑着地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到豁口，她两只手撑着翻了进去。

　　她没有坐到自己那一铺草上。她走到墙角，弯腰抱了一抱干草。

　　她把草抱到门口那一边，搁下。

　　门口那一片是土。土上有几粒小石子，还有一块黑的，是旧香灰。

　　她蹲下去，一粒一粒拣出来，扔到墙根底下。拣完了，她两只手在土上扫了扫，扫出一片平的。

　　她把干草抖散了，摊在那一片地上。摊平了，两只手掌朝下拍了拍。

　　她坐上去试了试。草扎着她的腿。

　　她又回墙角抱来一把，加在上头。再坐上去试，这一回不扎了。

　　她退开两步看。铺得比自己那一铺薄一点。她又抱来半把，撒在上头。

　　她伸手按了按。草按下去一指深。她的手抬起来，草又起来了。

　　她走到火堆那一边，把散在外头的柴往当中拢，拢成一堆。她扯了几根干草，撕成细的，塞在柴底下。

　　她退后看那一个柴堆。柴架空着，底下能进风。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没有火石。她把手抽出来。

　　她走到墙根，把那半只瓦罐端起来，端到门口，搁在她刚铺的那一块草边上。

　　她直起腰，回头看自己那一铺草。

　　两铺之间隔着三步。

　　她蹲下去，把自己这一铺边上的草抱起一抱，往门口那一头挪了一抱。放下，又回去抱第二抱。

　　隔着的还是三步。她把中间那三步地上的土也扫平了，石子拣出来，扔到墙根底下。

　　她坐在自己铺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等。

　　石头底下那一队蚂蚁又出来了，走的还是斜的那一条。

　　她拔了一根草梗，横在它们走的路上。头一只绕开去，第二只也绕开去。

　　她把草梗拿开，搁回土上。

　　日头从门口那一边挪到墙上，短了一截。

　　鸟叫了一阵，停了。

　　风从塌角那边进来，屋里凉了一片。她把两只手笼进袖子里。

　　屋子里暗下来。她往神像那一边看了一眼。神像没有脸。

　　她又往门口那一边看。那一块草是空的，上头没有人。

　　她把腿收起来，两只胳膊抱住膝盖。

　　庙里死过三个人。死在屋子当中那一片地上。她从前在那一片地上摆过饭，碗搁在砖上，第二日来取，碗是空的。

　　她坐着，眼睛盯着豁口那一处。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过了一阵才抬起来。

　　坡底下有脚步。轻的，落脚是齐的。

　　她站起来，走到豁口里。

　　那一个人从坡底下上来。一只手提着半罐水，另一只手抱着一抱草。

　　他走到豁口跟前，站住。

　　小满把两只手撑在豁口两边的墙上，两只脚往两边分开。

　　她说：“你别走。”

　　他没有说话，弯下腰，从她胳膊底下钻了进去。

　　她的手跟着往下抓，抓了一把，抓到的是草。

　　她转过身，追到豁口边上。

　　他把罐子搁在墙根，把那一抱草放到屋子当中。

　　他直起腰，转身往豁口走。

　　她说：“你又要上哪儿去？”

　　他没有答，翻出去了。

　　她跟了出去。

　　坡上的草扫在她的脚踝上。她走得不快，走了十来步，腿就软了。

　　她扶着膝盖站住，抬头看。

　　那一个在上头，走得快，已经到了坡顶那一段。

　　她说：“你等我——”

　　他没有回头。

　　她往前挪。脚底下一滑，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

　　她坐到草里，两只手撑在地上。

　　她把裤腿卷起来看。膝盖破了一块皮，血渗出来，和泥混在一处，黑的。

　　她抬头往坡上看。

　　那一个人站住了。

　　他往回走了几步，站住，又走了几步，走到她跟前。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她的膝盖。

　　他伸手在坡上掐了一把草，摊在手心搓了搓，搓出绿的水。

　　他把草按在她的膝盖上。

　　她“嘶”了一声，把腿往回缩。

　　他按住不放。

　　按了一阵，他把手松开，站起来。

　　他弯腰把她捞起来，背到背上。

　　她趴在他背上。他的衣裳上有汗味、土味，还有草叫日头晒过以后发出来的味道。她认得。

　　他的后背上沾着一根草叶。她伸手把它拿下来，捏在手里。

　　她没有再喊，也没有再问。

　　他背着她上坡，到豁口跟前，把她往上托了托，翻了进去。

　　他把她搁在草铺上，抽身站起来。

　　她撑着坐起来。

　　他说：“别动。”

　　她就没有动。

　　他转身往豁口走。

　　她说：“你还出去？”

　　他没有答。

　　她听着脚步出了豁口，往坡下那一边去了。

　　天从塌角那一边暗下来。

　　屋里暗了一片。她坐在自己的铺上，看着门口那一块空地。

　　那一块地上铺着草，是她铺的。上头没有人。

　　她伸手把火堆边上那一堆柴又拢了拢。

　　她没有火石。她把手缩回袖子里。

　　她坐着等。

　　庙外有虫叫。叫一阵，停一阵。

　　后来坡上有动静。鸟停了。

　　他翻进豁口，走到火堆那一边，蹲下去。

　　火石打了几下，没有着。他又打了几下。

　　烟先起来。她偏过头去，咳了两声。

　　火苗立起来，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火光照着他的手。手背上那一道旧疤，从虎口划到腕子上，颜色比边上浅。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那一边。

　　他在那一块地上坐下去。

　　他坐的地方是她铺的草。

　　她坐着没动，看那一块草。

　　草叫他压下去一片。他坐上去了。

　　她躺回去，把脸转向火那一头。

　　火噼了一下。

　　她说：“你坐的是我铺的。”

　　他没有说话。

　　她说：“我拣了石子，铺的草。我坐上去试过，不扎。”

　　他说：“唔。”

　　停了一阵，她说：“柴是我拢的。架空着，一点就着。”

　　他没有答。

　　她说：“你回来了，火才着。我不回来，你回不回来？”

　　他没有答。

　　她说：“你没有火石，我也没有。你总得回来生火。”

　　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阵，她说：“你前儿夜里在这儿。昨儿夜里也在这儿。”

　　他没有答。

　　她说：“今儿夜里也在这儿。”

　　他没有答。

　　她说：“你就是这庙里的人了。”

　　他没有答。

　　她说：“我不敢回去，上回来人说，这丫头叫官家押着，咱们家不敢要。庙里死过三个人，我一个人不敢住。我腿也没有好，昨儿走了二十来步，走到腿抖。”

　　她把裤腿卷起来，往火那一边伸了伸。膝盖上那块是黑的。

　　他没有看。

　　她说：“今儿我又走了二十来步，磕了一块。你给我按的草还在上头。”

　　她把裤腿放下来，伸手在上头拍了拍，拍掉一层土。

　　她说：“你昨儿说过你在这儿。你说的话不算了？”

　　他不动。

　　她等着。

　　屋里只有火的声音。

　　她从自己的铺上下来，走到两铺中间，坐下去。

　　她坐在那三步的正当中。草底下是土，土是凉的。她把两只手撑在身后。

　　她说：“这儿没有铺草。”

　　他没有说话。

　　她说：“我坐在这儿，两铺就成一铺了。”

　　他没有说话。

　　她撑着坐起来，两只手按在草上，把身子往门口那一头挪了挪。

　　她说：“我问你一句。你不许不答。”

　　他没有说话。

　　她说：“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应了。我数三声。”

　　她把手举起来，一根一根伸指头。

　　她说：“一。”

　　他没有说话。

　　她说：“二。”

　　他没有说话。

　　她把第三根指头伸出来，停了一停。

　　她说：“三。”

　　她把手放下，按在草上。

　　她说：“你应了。”

　　火噼了一下，火苗歪了歪，又直起来。

　　她说：“你不应也得应。”

　　过了一阵，他说：“几日。”

　　她说：“几日？”

　　他说：“等你腿好。”

　　她说：“我腿好得慢。”

　　他没有说话。

　　她说：“那更好。”

　　停了一阵，她说：“白日呢？”

　　他说：“出去。”

　　她说：“出去了还回来？”

　　他没有答。

　　她说：“回来就行。”

　　停了一阵，她说：“明日我再问一回。”

　　他没有答。

　　她说：“你不答，我也当你应了。”

　　她伸手把跟前的草往他那一头拨了拨。拨了一下，又拨了一下。

　　她把手里那一根草叶搁在两铺中间的地上，拿土压住一头。

　　两铺之间隔着三步，她拨过去的草盖住了一半。

　　她把手缩回来，躺下去。

　　草上有白天晒过的味道。她把脸往草里埋了一点。

　　火小下去。屋里暗了一片。

　　门口那一块草上，他坐着，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闭上了。

　　夜里她醒过一回。她伸手往脚底下摸，草还在。她又摸了摸膝盖上那一块，草还贴在上头。

　　她翻了个身，脸朝着门口那一边。

　　门口那一头黑着，看不见人。她听了听。有呼吸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她把外衫拉过来，盖在身上。

　　她没有再说话。

　　天要亮的时候，火剩下一小块红的。

　　她拨过去的那一溜草，叫人踩过，压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