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缘》田思闲

14、草上一铺 日上半坡人

　　火灭了。墙根底下那一堆灰是白的。风从塌角那边进来，吹起来一层，又落回去。

　　她睁开眼睛，先在草上躺了一会儿。

　　草上有印子。她躺了一夜，压出一个坑，坑还留着她的样子。

　　她的后背是凉的。昨儿夜里出的汗把衣裳贴在身上，风一吹，冷。

　　她把衣裳往下扯了扯，扯不开。

　　她咳了两声。嗓子里像卡着一根草。

　　她咽了一口，疼了一下。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烫了。

　　她的手落下来，攥住一把草。

　　庙外有鸟叫。叫两声停一停，叫两声停一停。

　　小满把两只手撑到身底下，坐起来。坐起来这一下，眼前没有黑。

　　屋里比昨儿亮。屋顶塌的那一处，日头斜着进来，白的一块落在地上，落到供桌那一边去了。

　　门口那一头是空的。

　　他昨儿夜里坐的那一个地方，草是压过的，人不在了。

　　她把腿挪到草外头，低头找鞋。

　　脚上只有一只。那一只昨天掉在坡上。

　　她说：“哎。”

　　她的左脚底黑了一层，指甲缝里塞着泥。她伸手抠了抠，抠出来一点。

　　她扶着墙站起来。这一回站得住，腿还是有点软。她扶着墙站了一阵才撒手。

　　她走到屋子当中，蹲下去摸那半只瓦罐。

　　罐子是空的。她把罐子拿起来摇了摇，摇不出一滴。

　　她把罐子搁下，走到门口往外看。

　　坡上的草一直绿到坡顶。她不知道这坡上哪儿有水。

　　她退回来，走到供桌那一边，弯腰往桌子底下看。桌底下是空的，一层灰，还有几粒黑的。

　　她站起来看墙根。墙根那一堆香灰比昨儿薄了一点。

　　她走回自己睡的那一片草上，蹲下去把草翻开。草底下是土，土上有几根白的，是草根。

　　她把草合上。

　　她走到门口那一块石头上坐下。石头晒了一早上，坐上去是温的。

　　她把两只脚并拢，光着的那一只往后缩了缩。

　　她的胳膊上有几个包，蚊子咬的。她挠了挠，挠出一道白印子。

　　她的头发散下来，挡住眼睛。她伸手往手腕上褪。手腕上有一根红绳，旧了，颜色淡了一层。她用它把头发扎起来。

　　小满坐了一阵，把外衫脱下来，两只手攥着拧。衣裳上滴下来几滴水，落在土上，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她把外衫摊在石头上，捏了两小块土，压住两个角。

　　她的肚子响了一声。她把手按在肚子上，按了一会儿，没有响第二声。

　　墙角那一抱干草比昨儿少了一抱。

　　她撑着石头站起来，扶着墙挪到豁口外头。

　　从这儿往下看，看得见村子。房子一小片一小片的，瓦是灰的。

　　她找自家那一个屋顶。东头那一家矮，屋脊塌了一段，塌的地方压着一块石板。

　　那屋顶上有烟。烟是直的，上去一小截，叫风吹散。

　　她看了很久，看到胳膊撑着墙的那一只手酸了，才撒手。

　　有一只蚂蚱从草里蹦出来，落在她的鞋上，停了一下，又蹦走了。

　　她回到门口那一块石头上坐下。

　　石头底下有一队蚂蚁，走的路线是斜的，一直斜到草里去。

　　小满拔了一根草梗，横在蚂蚁走的那一路上。头一只蚂蚁走到梗跟前，站住了，绕开去。第二只也绕开去。

　　她把草梗拿开，搁回旁边的土上。

　　日头走到坡顶上头的时候，坡底下有人说话。

　　声音从底下上来，隔着远，听不清字。只听见一高一低，一路往上走。

　　鸟都不叫了。

　　她扶着石头站起来。

　　坡上那一溜草先动了一下。接着出来一个头顶，头发白了一半。

　　是她爹。

　　小满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墙豁口里，身子贴着墙。

　　她爹到镇上去过一趟。人没有领回来。

　　镇上没有，村里也没有。她那一日是从这一条坡上叫人押下去的。他就顺着这一条坡上来了。

　　她爹走得慢。他手里拎着一根棍子，棍子头在地上点一下，点一下。他一只手扶着膝盖，走几步歇一歇。

　　他的裤脚卷着，露出来一截小腿，上头是泥。

　　他走到庙门口那一块空地上，站住。

　　他没有往草那边去。他在那一块土跟前站住，一只手扶着膝盖，弯下腰看了看。

　　押走她那一日，他就是站在这儿的。她的脚踩进那半个印里，正好。

　　土上没有印了。那一层叫风吹平了。

　　他直起腰，抬头看庙门。门上两张封条交叉着，下头那一张掀起一个角。

　　他没有再往前。他把两只手合成一个筒，搁在嘴边上。

　　他喊：“小满——”

　　这一声传上去，从坡上这一边撞回来一点。

　　一只鸟从草里飞起来，飞到树那边去了。

　　她在豁口里一动也没有动。

　　他又喊：“小满——”

　　头一声长，第二声短。喊完他站着听，听了一阵。

　　她的手扶在墙上。手指头底下那一块砖是松的，砖往里歪了一点，她的手跟着往里陷。

　　没有第三声。

　　她爹把手放下来，转过身往坡底下去。走到十几步上，他站住，把棍子往地上一杵，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的是庙门上那两张封条。

　　他再往下去，走得比上来的时候慢。头顶一步一步沉下去，沉到草里，看不见了。

　　小满把手从墙上拿下来。墙上留了一个手印，汗的，一会儿就干。

　　她走进庙里，草也不坐，站着站了一阵。

　　后来她走出去，走到庙门口那块空地上。

　　地上有一个一个小坑，是棍子头点出来的。一共三个。

　　她站在那三个坑旁边，站了一阵。

　　她蹲下去，伸出手，把那三个坑一个一个抹平了。

　　抹完了她站起来，抬头看了看庙门上那两张封条。

　　她转身回屋，走到草边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坐了一阵，她把手笼进袖子里。

　　她在草里坐着，坐了一阵，站起来。

　　她走到豁口，扒着豁口往外看了看。

　　坡上没有人。

　　她把手从墙上松开，贴着庙墙往坡下那一边走了几步。

　　草扫在她的脚踝上。风从坡底下上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朵后头。

　　小满顺着那一条有人踩过的草往下走。走了二十来步，她的腿开始抖。她停住站着喘气。

　　她回过头看庙。庙在这一段坡的上头，看着比刚才远。

　　往前二十步，往后二十步。她在半路上站着。

　　一阵风过去，草伏下来一片，她的胳膊上起了一层疙瘩。

　　她站了一阵，转身往回走了。

　　回到豁口，她两只手撑着石头，翻了进去，走到草边上坐下，把两条腿伸直。

　　屋里那一片白从地上挪到墙上了，短了一截。

　　她躺下去，听着。

　　听着听着她坐起来。听不见，她又躺下去。

　　后来她听见坡上有动静。

　　鸟停了。

　　接着有脚步。不是她爹那种一步一步点的脚步，是轻的，落脚是齐的。

　　那一个从豁口翻进来。

　　他一只手提着她那一只鞋，另一只手提着那半只瓦罐。罐子里晃着水。

　　他把鞋搁在她手边，把罐子往墙根一放。

　　她低头看那只鞋。鞋帮上沾着一道泥，鞋窝里有草屑。

　　她说：“坡上？”

　　他没有说话。

　　她把鞋穿上。两只脚都着了地。她站起来踩了踩，踩实了。

　　他蹲下去，把罐子端起来。罐子里的水浑，水面上浮着一层土。

　　他拿那一片碎瓦，在罐子口上撇了撇，把浮土撇出去。

　　他把罐子送到她跟前。

　　小满两只手捧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里下去，她咽得急了，呛住，咳起来。

　　他把罐子端稳了，等着。

　　她咳完了，他又送过来。

　　这一回她喝得慢。喝到第二口，她停下来缓了缓，嗓子还是疼。

　　她喝完了，把罐子递回去。

　　他把罐子搁在墙根底下。

　　他蹲下去，从怀里往外掏。

　　掏出来几个青果子，比指头大一点，有两个还带着把儿。他把果子一个一个排在石头上，排了四个。

　　她看着那四个果子。

　　他把果子往她那一边推了推。

　　她伸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酸。她的脸皱起来，牙齿发软。她把剩下那半个也吃了。

　　第二个她吃得慢。吃到近核的地方停了停，把核吐在手心里，搁到草边上。

　　那一个没有吃。他坐在火堆那一边，掏出火石打火。

　　火石打了几下，没有着。他又打了几下。

　　烟先起来。她偏过头去，咳了两声。

　　火着起来的时候，屋子里亮了一片。

　　小满捏着第三个果子，捏了一会儿，又把它搁回石头上。

　　停了一下，他把那一个拿起来，咬了。

　　天从塌角那一边暗下来。

　　他站起来，出去一趟，抱回来一抱草。

　　草是新的，从坡上割的，草根上还带着土。

　　他把草搁在屋子当中，弯下腰，两只手插进草里，把草抖散了。抖了几下，草散开一大片。

　　他从旧草里拣出一样东西，是昨儿那半块砖。他把砖搁到墙根底下。

　　他蹲下去，一把一把往外摊。摊开的草在地上铺成一片，比昨儿她躺的那一片宽。

　　昨儿那一堆草压在下头，他把新草摊在上头。

　　草沫子飞起来，到火光那一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又出去抱了第二趟。第二抱压在第一抱上，他把上头这一层摊平。

　　他从边上把碎的、短的往当中补。补了一回，又补了一回。

　　他两只手掌朝下，在草上拍了拍。拍完又按了按，当中按出一个浅坑。

　　她看着。

　　她说：“这是什么？”

　　他说：“你睡。”

　　她说：“你呢？”

　　他没有立时就答。他把边上散出来的草往里拢了拢，拢完了才站起来。

　　他走到墙根那一头，站住。

　　他说：“我在这儿。”

　　他说的那一处是门口。

　　她说：“那儿有多远？”

　　他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那一铺草。

　　从门口到草铺，她走了七步。

　　她站了站，又走回去，在草铺边上蹲下。她伸手在草上按了一下。

　　草按下去一指深。她的手抬起来，草又起来了。

　　天黑透了。

　　火小下去，火苗歪着，贴着地走。

　　他在门口坐下来，背靠着墙，跟昨儿夜里一个样。

　　小满躺在那一铺草上。草晒过一天，干，软。她的脸转向火那一头。

　　脑袋底下多了一块厚的。她伸手摸了摸，是草，摊得比别处厚。

　　她把手放回草上。

　　停了一阵，她说：“昨儿说的明日，是今儿。”

　　他没有说话。

　　她说：“明日几时下坡？”

　　他说：“天亮。”

　　她说：“天亮我就回村里去了。”

　　他没有说话。

　　她说：“你还在这庙里么？”

　　他没有答。

　　她也没有往下问。

　　火噼了一下。

　　停了一阵，她说：“我从前天天往这座庙里送吃的。”

　　她说：“头一碗是我自己端的。后来我娘知道了，叫我送。送了三十来趟。”

　　他说：“唔。”

　　她说：“我爹不信这些。我娘信。”

　　她说：“我娘说，神在这一座庙里。”

　　她没有往下说。

　　过了好一阵，她说：“你从哪儿来？”

　　他没有答。

　　她把额头抵在胳膊上，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来。

　　她说：“有些话我跟谁都没有说过。”

　　他说：“唔。”

　　她说：“我跟神说过。”

　　小满把手塞到草底下，摸到一片凉的东西，是土。她把手抽出来，放在胸口上。

　　停了一阵，她说：“晌午，坡上有人上来。”

　　他说：“听见了。”

　　她把脸转过去，朝着门口那一边。

　　她说：“喊的是我。”

　　他没有答。

　　她也没有往下说。

　　过了一阵，她说：“我没有应。”

　　火小了。屋里暗了一片。

　　她说：“你睡着了么？”

　　他没有答。

　　她就没有再问。

　　后半夜她冷醒了一回。她把两只手抱在肩膀上，身子往里缩。

　　小满听见干草响。脚步从门口那一边过来，在她上首站住，站了一阵，又响着回到门口去了。

　　她没有睁眼。

　　她的腿上多了一样东西，压着，有点沉。她伸手摸了摸，是草。干的，一把一把横着搭上来。

　　草上有白天晒过的味道。她把脚往下伸了伸，草跟着塌下去一点，盖住了脚背。

　　她没有把草拨开。她的腿慢慢地不冷了。

　　夜里她醒过一回。她伸手往脑袋底下摸，草还在。她翻了个身，脸朝着门口那一边，又睡了。

　　这一夜她没有数椽子。

　　她是叫鸟叫醒的。

　　屋里一片亮。屋顶塌的那一处，白光落在地上，比昨儿大了一圈。

　　她坐起来。草铺上留着她的印子。昨儿那一个是压出来的，这一个，是铺出来的。

　　她的脚底下散着几根草，横在那儿，没有归到铺上去。

　　草铺对面，火熄了。灰上没有一点红。

　　门口那一头没有人。

　　她走到石头边上，把外衫拿起来穿上。衣裳干透了，汗碱出来一块，硬邦邦的。

　　她穿上鞋。两只都在。

　　她走到豁口外头站着。

　　坡上的草湿了一夜。她的裤脚扫上去，湿了一片。

　　坡底下那一道下去的路，昨儿她走过二十来步，走到腿抖。她看了一阵，脚没有挪。

　　往上看，坡顶那一段，挨着那一排树的地方，有一个人坐着，背对着她。

　　他坐着的那一片草是压过的。

　　她没有喊。

　　小满站了一会儿，在豁口外头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日头爬上去了一截，晒到她的膝盖。

　　风从坡底下上来。草一层一层伏上去，伏到坡顶那一段，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