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缘》田思闲

13、病在归途 半路风狂人

　　她趴在他背上。身上时冷时热，冷起来她把两只手往袖子里缩，热起来她又伸手去扯领口。

　　他背着她上坡。

　　坡上的路窄，草扫在她的脚踝上，一下，又一下。

　　她的鞋掉了一只，落在草里，没有声音。

　　她说：“鞋。”

　　他说：“回来捡。”

　　她没有再说。她的脸贴着他的后背。他出了汗，汗透过衣裳渗出来，贴在她的脸上，热的。

　　坡比她平日走的时候长。她闭上眼睛。一闭上，脚底下的路就在晃。

　　她的两只手搭在他肩上。走了一阵，手往下溜。她抓住了他的衣裳，攥紧。

　　他没有停。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肩胛骨，硬的一块。上坡的路一颠一颠，她的额头也在那一块硬的上头一颠一颠。

　　她也没有再说。

　　草里有虫在叫。叫一阵，停一阵。

　　日头往西边下去。坡上那一排树的影子横过来，扫在她的脸上，又扫过去。

　　她闻见他衣裳上的味道。汗味，土味，还有一点别的，像草叫日头晒过以后发出来的味道。

　　她认得这个味道。

　　风又从塌角那边下来了一回，她把脸往他的后背上缩了缩。

　　路一颠，她的牙齿磕了一下。

　　她说：“慢一点。”

　　他没有慢。

　　她就不再说了。

　　这一回没有晃。她听见他的脚步，一步一步踩在土上，踩下去有一点沙的声音。

　　她还听见他喘气。喘得不重，可是喘了。

　　她的嗓子眼发紧。她咽了一口，声音没有出来。

　　她说：“歇一歇。”

　　他没有歇，步子小了一点。

　　走到坡顶那一段平路，他才慢下来。

　　路边有一丛高高的杂草。她的一只手从他肩上滑下来，垂着。垂下去的地方离草丛很近，草尖扫过她的手背。

　　他把她的手抓回去，搭在肩上。

　　她没有再放下。

　　庙门口那一块白路，草从路当中长回来，长到了脚脖子。

　　草当中有被踩倒的一溜。从坡底下一直上去，绕到庙墙那一边去了。

　　她趴在他背上，看着那一溜草。

　　她没有说话。

　　他没有走门。

　　他背着她绕过去，走到庙墙塌了半截的那一处，站住。

　　墙豁口齐着他的腰。

　　豁口底下垫着一块石头，是垫脚用的。石头上头磨得光。

　　他弯下腰，先松开一只手，把她往里送。她的脚先着了地，接着是膝盖。他跟着翻了进来，一把捞住她，重新背好。

　　屋里比外头暗。

　　屋顶塌下来的那一片天光落在神像肩上，比她记得的小了一圈。

　　神像没有脸。

　　供桌的腿还缺着一条，下头垫着两块砖。桌上是空的。

　　门口那一块石头还在。石头上是空的。

　　从前上头摆的香、纸、一盘子馒头，一样也没有了。

　　石头底下压着一层香灰。风一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了。

　　墙角那一抱干草还在。

　　干草底下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跑出来一只老鼠，从草上过去，钻到供桌底下去了。

　　她的脚挨了地，她要自己站。膝盖弯了一下，没有撑住，往前扑。

　　他一把捞住，把她放下去。

　　他把她抱过去，搁在干草上。草一压，塌下去一片。

　　他伸手把草抖开，往两边摊，摊平了一片。又从旁边扯了几把，压在底下，压出一块厚的地方。

　　她说：“我自家来。”

　　他没有理她，把她的腿放平了。

　　她躺下去。草扎在她的脖子上。她伸手把草往边上拨了拨。

　　她的嗓子疼。咽一口，疼一下。

　　她咳了两声。咳完，胸口发闷。她把一只手压在胸口上，压了一会儿。

　　她想把手抬起来看一眼。抬到一半，手落回草上。

　　草扎人。

　　她说：“硌。”

　　他扯了一把草，塞在她腰底下。

　　她的骨头酸，从腰一直酸到膝盖。她换了个姿势，还是酸。

　　她睁开眼睛，先看了屋顶。

　　这是庙里。屋顶塌了的那一处，能看见外头的天。

　　她从前进过这一座庙。那一夜下雨，她在这儿坐着，灯是神点的，草是神给的。

　　这一回火是他生的。

　　她躺着，往四下里看。

　　香灰堆在墙根底下，堆得比从前厚。没有人添过。

　　神像后头那一道缝，从她躺的这个地方看不见。她记得那道缝在哪一边。

　　她把手伸到草底下，摸到一块硬的东西，是半块砖。

　　她想起她家床底下那一只空瓦罐。罐子后头压着半包草，是那一回从庙里拿回去的。

　　她从前天天往这儿端饭。饭搁在门口那一块石头上，第二日去取，碗是空的，碗口朝下扣着。

　　她把脸转过来，朝着屋子当中。

　　他走到墙角，从那一抱干草里抽了几把，抱到屋子当中。

　　门口那一块石头还在。他把石头搬开，底下的土是干的。他把土扫开一片。

　　火石打了几下，没有着。他又打了几下。

　　烟先起来，呛。她偏过头去，咳了两声。他也咳了一声。

　　过了一阵，火苗才起来。

　　火苗立着，叫风从塌角那边吹进来的气推得一歪，又直起来。

　　火光照着屋顶塌了的那一处，照出一小块白的。

　　她躺在草上看火。火一动，那一块白也一动。

　　火光照着他的手。

　　他伸手把干草往火里送，火苗窜起来一下，又落回去。

　　她看见了他的手背。

　　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一直划到腕子上。

　　疤是旧的，颜色比边上浅一点。

　　他站起来，出去了。

　　她听见脚步走远，出了豁口，往坡下那一边去了。

　　庙里静下来。

　　只剩火的声音。噼，噼。

　　她躺着等。

　　等了一阵，她撑着坐起来一点，往门口那一头看。

　　门口是空的。

　　她又躺回去。

　　她把手伸进草里，攥住了那半块砖。

　　草上有露水。她的袖子湿了一片。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脚步。

　　他翻进来，手里拿着半只瓦罐。

　　罐子里有水。水面上飘着一片草叶。

　　他把罐子搁在火边。

　　她没有问那罐子是哪儿来的。

　　他拿那一片碎瓦，在罐子口上刮了刮。罐子口上有一圈泥，泥是干的。

　　刮完了，他把碎瓦搁在墙根底下。

　　他把罐子端过来，先给她水喝。

　　她两只手捧着罐子，喝了两口。水是凉的，从喉咙里下去，一路凉到胸口。

　　她喝完了，把罐子递回去。

　　他把罐子搁回火边。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撮草。

　　草上带着泥。泥是湿的。

　　他把草摊在手心搓了搓，搓掉泥，掐成几段，丢进罐子里。

　　又摸出第二撮，也丢进去。

　　他拿一根树枝在罐子里搅了搅。搅完了，把树枝搁在石头上。

　　水开了。

　　药味起来了。苦的，带一点腥。

　　她闻见那味，把脸偏开。

　　罐子里那一撮草，跟从前神像脚边摆过的那把是一样的。

　　她认得那叶子。窄的，边上有一圈细齿。

　　从前她拿回去熬过，给她娘治咳。

　　她盯着那一只罐子看。火光照着罐子口，缺的那一块是黑的。

　　她从前每一次上坡，神像脚边都摆着那么一把。她拿回去，熬了，她娘一夜一声不咳。

　　那时候她当是神给的。

　　这一回的草，是从他怀里摸出来的。

　　她张了张嘴。

　　她说：“坡上有？”

　　他没有抬头。

　　火小了一点，屋里暗了一片。

　　她躺着看那罐子。

　　她没有说话。

　　他把罐子端下来，搁在旁边凉着。

　　等了一阵。

　　他端着罐子过来，蹲在她旁边。

　　她说：“那是什么？”

　　他说：“药。”

　　她说：“什么药？”

　　他没有答。

　　他说：“喝。”

　　她没有动。

　　他把罐子送到她嘴边。罐子缺了一块，缺口正对着她。药汁顺着缺口往下滴，滴在草上，洇出一小片。

　　她偏过头去。

　　他把罐子挪过去。

　　她又偏。

　　罐子跟着她的头走。

　　她说：“我不喝。”

　　他不动。

　　药汁顺着缺口往下滴。一滴，又一滴。

　　她看了他一眼。

　　他端着罐子，看着地。

　　过了一阵，她把头转回来，张了嘴。

　　她喝了一口。

　　苦。她皱起脸，舌头抵着嘴。

　　他把罐子收回去，等着。

　　过了一阵，他又送过来。

　　她说：“苦。”

　　他端着，没有说话，也没有收回去。

　　她又喝了一口。

　　喝到第三口，她伸手把罐子接了过来，两只手捧着，一口气喝完了。

　　罐子底剩了一点渣。她把罐子递还给他。

　　他把罐子接过去，拿袖子在罐子口上抹了一圈。

　　她咂了咂嘴。

　　他说：“别咂。”

　　她就不咂了。

　　他说：“躺下。”

　　她躺下去。

　　他把罐子搁回火边，站起来，往门口走。

　　他在门口坐下来，背靠着墙。

　　她闭上眼睛。

　　屋里只有火的声音。

　　她的身上烫。她把衣裳解开一点，解开了又冷，又拢上。

　　她翻了个身，脸朝着火那一头。

　　火小下去了。屋子里暗了一片。

　　后半夜她出了一身汗。衣裳贴在背上，凉的。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不那么烫了。

　　她睁开眼睛。

　　门口那一头，他背对着她坐着，一动不动。

　　她说：“你在哪儿？”

　　他没有答。

　　她说：“你别走。”

　　他没有答。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干草响。

　　他站起来，走过来，蹲在火边，拿树枝把柴往里推了推。

　　火大了一点，屋子里亮了一片。

　　她闭着眼睛。

　　过了一阵，她听见他站起来，出了豁口，脚步往坡下那一边去了。

　　她睁开眼睛。庙里只剩火。

　　她躺着等。等到那脚步回来，翻进豁口，走到火边，一样东西落进罐子里，响了一声。

　　他又站起来，走回门口，坐下去。

　　她看着他的后背。

　　她又醒了一回。这一回火更小了。

　　门口那一头还是那样，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她躺着，往屋顶那一处看。塌了的边上还剩几根椽子，一根一根横着。

　　她数。从头一根数起，数到第七根，停住，又从头数起。

　　她看了一会儿，又闭上了眼睛。

　　她把脸往草里头埋了一点。

　　她等着。

　　火又小下去了一点。

　　她没有再问。

　　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屋里是一片灰白。

　　火还在着，比夜里小了。

　　门口那一边有动静。他背对着她坐着，手里拿着那一片碎瓦，一下一下刮着一根木棍的头。

　　刮一下，停下来看一眼，再刮一下。

　　她撑着坐起来。这一回坐得稳。

　　草上有露水，她的袖子湿了一片。

　　她把腿挪到草外头，脚挨了地，撑着站起来。

　　站起来那一下，眼前黑了一片。她伸手扶住墙，站住。过了一阵，那一片黑退了，她才坐回去。

　　他刮得很慢。刮一下，把木棍转半圈，看一眼，再刮一下。

　　刮下来的木屑落在地上，一小堆。

　　她看着那一小堆。

　　她说：“我娘的药断了。”

　　他没有回头。

　　她看着那一小堆。

　　他没有回头。

　　她说：“我得回去。”

　　他说：“明日。”

　　她没有再说。

　　小满伸手把跟前的草往边上拨了拨，拨出一块干净的地方。

　　她又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