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缘》田思闲

12、换她出来 投案一身换

　　第十二章· 485 行 / 汉字 3811 / 240 段·机检全绿

　　庙门上的封条是两张，交叉着。他把封条揭下来，从门里出来，又把封条照原样贴回去。

　　坡上没有一个人。庙门口那一块白路，草从路当中长回来，已经长了半指高。

　　他站在门口往坡下看。坡下那一条草趟开的道还在，从庙门口斜下去，到坡底断了。

　　他知道她被押走了。

　　官家来人的那一日，他在庙里。那三个人进庙的时候，他没有出来。后来官家把她从陈家院里带出来，走的正是那一条道。他站在庙门口那一边看着，看到那一队人转过坡，往镇上那一边去了。天黑以后，他下的坡。

　　第二日，庙门上贴了两张封条。

　　庙门上贴了封条以后，庙里更没有人来。庙里那一摊血已经干了，发黑，就在供桌前头。

　　那几日他没有走远。他下过两趟坡，都是往镇上那一边去的，回来得不早，也不晚。去了做什么，没有人知道。

　　第三日天没亮，他出了庙。再迟一日，镇上就把案子报上去了；报上去，这一案就不由镇上说了。

　　到镇上十五里。日头出来的时候，他到了镇口。

　　镇上的路是石板铺的，缝里长出草来。走到街那一头，那一堵墙，门口立着两根柱子。柱子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号衣。

　　他走过去，站住。

　　那一个说：“你找谁？”

　　他说：“庙里的三个人是我杀的。”

　　那一声传进院子里头。院里有一排矮房，房门都关着。

　　那一个没有听明白，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他说：“庙里死了三个。是我杀的。”

　　那一个把手里的棍横过来，喊了一声。院里跑出来四个人。

　　那四个人上来拿他。他站着没有动。头一个伸手的，手腕叫他攥住，往回一送，坐在地上。第二个扑上来，他侧了半步，那一个扑空，撞在柱子上，撞得那根柱子晃了一下。

　　他把两只手背到身后，说：“我真要跑，你们拿不住我。”

　　没有人再上前。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把他看了一遍。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说：“绑了。”

　　站着的人没有动。

　　他说：“不必，我跟你们走。”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说：“进屋。”

　　他进了屋，站在桌子前头。屋当中摆着一张桌子。他没有坐。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说：“叫什么？”

　　他说：“没有名字。”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说：“哪里人？”

　　他说：“不是这一带的。”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说：“庙里那三个，你怎么杀的？”

　　他说：“用手杀的。”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把桌子一拍，说：“老实交代！”

　　他说：“不必问那么清楚。我要见县令。”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说：“县令不见。”

　　他说：“那我等。不见县令，我一句也不说。”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说：“县令不是你想见就见的。你一个杀人的，点一句名就要见县令，没有这个规矩。”

　　他说：“不见县令，我什么都不说，耽误的是你们的案子，我不急。”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又说：“那三个人是谁，你们查了七日，一个也没有查出来。连他们姓什么你们都不知道。这样的案子，你们办不了。”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站起来，出去了。

　　天黑下来，屋里换了一班。进来的那一个年纪大些，进来先把他看了一遍，才坐下。

　　那一个说：“饭在门外。你说了，就端进来。”

　　他说：“见县令。”

　　那一个说：“县令不是你点一句就出来的。镇上三百桩案子，轮不到你这一桩。”

　　他没有答。

　　那一个把灯挪近了一点，又问：“庙里那三个，是你一个人杀的？”

　　他没有答。

　　那一个说：“你替谁来的？”

　　他说：“见县令。”

　　那一个坐到半夜，出去了。饭还在门外。天亮的时候有人端走了，他没有吃一口。

　　第三班是天亮以后进来的。那一个问得快，一句接一句：姓什么，哪里人，多大年纪，那三个从哪一道门进的庙，谁先动的手，杀完了往哪一边走的。

　　他一句也没有答。

　　那一个问了十来句，站起来，把桌子一拍，说：“你开口。”

　　他说：“见县令。”

　　那一个说：“抬进来。”

　　两个人抬了一副夹棍进来，搁在他面前的地上。

　　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那一个站着等。屋里没有人先动。

　　那一个说：“收起来。”

　　夹棍抬出去了。那一个也出去了。

　　那两日他没有吃饭，也没有喝水。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墙。问的人换过三回，他的话没有换过。

　　后院那一头有过一回吵嚷。有人端了一碗水过来，水碗搁在门槛上，叫人一脚踢翻了。碗滚到院子当中，转了两圈，停住。

　　他没有问是谁端来的。

　　第四日午后，前头有人来叫屋里那一班出去。出去的没有再进来。又过了半个时辰，院子外头有轿子落地的声音。

　　县令进来了，坐在桌子后头。坐在那一个位子上的退到一边站着。

　　县令把他上下看了一遍，说：“你就是那一个杀人的？”

　　他说：“庙里三个是我杀的。我是谁，你们查不起；那三个是谁，你们也查不起。”

　　县令的手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县令说：“查不查得起，本县说了算。”

　　他说：“不怕被灭口的话，那你查。”

　　县令说：“庙里三个，是你杀的？”

　　他说：“是。”

　　县令说：“坡下还有一个。”

　　他说：“那一个不是我杀的。”

　　县令说：“是谁？”

　　他说：“那三个杀的。”

　　县令说：“你看见了？”

　　他说：“我看见了。”

　　县令说：“看见了为什么不报官？”

　　他说：“报给谁？”

　　县令没有说话。停了一下，县令说：“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说：“知道。”

　　县令说：“那你还敢来。”

　　他说：“特来帮你们了案。”

　　县令说：“怎么了？”

　　他说：“此案，草草结了最好。”

　　县令把桌子一拍，站了起来，说：“本官自到任以来明明白白，从不办无头悬案。”

　　站着的人没有上前。头一日在院里动过手的那几个人就在屋里，站得离他最远。

　　县令站着，没有再说第二遍。

　　他说：“听我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否则，你就算是再清白，只怕也留不了清史，反而落得个灭门下场。”

　　县令说：“凭什么？”

　　他说：“凭那个孩子。”

　　县令说：“哪个孩子？”

　　他说：“坡下那一个。你们不是挖出来了吗？”

　　县令看着他。

　　他说：“你们看的是人。他身上那一件衣裳，你们没有看。”

　　县令说：“衣裳？”

　　他说：“那一件衣裳的布。”

　　县令没有说话。县令坐下去，坐了很久。

　　县令说：“你也去。”

　　那一个孩子不在坡下。挖出来的第二日就抬进镇上来了，搁在西边一间空屋的门板上，盖着一领席。

　　他进去的时候，屋里刚点上灯。他手上带着链子，前后各有两个人。

　　县令说：“掀开。”

　　一个人把席掀了。

　　那一个孩子光着脚，衣裳破着，脸朝下趴着。衣裳底下压着一截东西——从坡下挖出来到如今，还是没有人翻。

　　县令没有管那一截。县令伸手在那一件衣裳上摸了一下。

　　他说：“摸袖口。”

　　县令摸了袖口。

　　他说：“本地织不出这样细的布。”

　　县令说：“那就是外头买来的。”

　　他说：“外头买不到。这一块料不是买的。”

　　县令一抖，把手收回来。县令站着，没有再弯第二次腰。

　　他说：“你要查，就顺着这一件衣裳查。先查这一块料是哪一个坊织的。坊里一年出多少，发给谁，都有账。”

　　县令没有说话。

　　他说：“查到坊，再查这一块料是怎么到了这一件衣裳上的。再往上查一层：这一件衣裳，是谁给那一个孩子穿上的。”

　　县令说：“查到那一层，人也早不在了。”

　　他说：“人不在了，衣裳还在。衣裳在，布就在。”

　　县令说：“我认不出来。”

　　他说：“你认不出来，有人认得出来。你压得住这一桩案子，压不住这一块布。布到了认得它的人手里，上头问下来的头一句就是你：一个孩子死在你们坡下，你们拿土盖了，盖了几日，为什么不报？”

　　县令的手抖了一下。

　　县令说：“盖回去。”

　　席子盖回去了。当夜那一个孩子又抬回坡下，土填回去，堆得比原先高一点。

　　他看了一眼，就把眼睛移开了。

　　从空屋出来，天已经黑了。

　　县令坐在桌子后头，两只手搁在桌上，手指头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县令说：“此事如何办理？”

　　他说：“就写刺客杀人。至于刺客是谁，写查无结果。”

　　县令没有说话。县令把两只手从桌上收回去。

　　他说：“庙里的三个，写官军撞破现场，捕杀凶徒。”

　　县令说：“官军追上去，就地格杀。这是业绩。”

　　他说：“刺客查不出来，这一份业绩才干净。”

　　县令看着他。

　　县令说：“查得出来呢？”

　　他说：“查出来就不是业绩。三个人有姓、有来历，一路追上去，追到谁头上，只怕如今在场的人，一个也担待不起。”

　　县令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看着他，看了很久。

　　县令说：“你是谁？”

　　他说：“你不必知道。知道了，这一份文书你就写不下去。”

　　他说：“放了那个姑娘，她是无辜的。今天的事，对外莫要泄露。”

　　县令没有再问。

　　第五日，案子结了。

　　文书上写的是：刺客三人，杀一孩童于坡下，遁入庙中；官军追至，就地格杀三人。刺客身份，查无结果。

　　庙依旧封着。

　　他最后从县衙里走出来。

　　小满从旁边冲了上来，一把拉住他的手。

　　她几日没有梳头，辫子散了一半，那一根头绳还扎在上头。

　　她看见了他。

　　她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他说：“回去。”

　　她没有动。

　　她说：“我在里头听见了。那一日你在门口喊的那一句，我听见了。”

　　他说：“听见了就回去。”

　　她说：“你是为我来的。”

　　他说：“不是。”

　　她说：“那你为什么在里头。”

　　他没有答。

　　链子是从他手腕上取下来的。取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从那一道门里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小满仍旧紧紧抓住他的手不放。

　　他说：“你怎么没回家？”

　　她说：“我不敢回。”

　　他说：“为什么？”

　　她说：“我在等你。”

　　他说：“我没事。你可以回去了。”

　　她没有松手。

　　街上没有人过来。

　　他静了一会儿，说：“他们问你话的那几日，你为什么不说庙里那三个是我杀的？”

　　她说：“你是为了救我。我不能出卖你。”

　　他说：“这不叫出卖，这叫事实。”

　　他又说：“再说了，我不是为了你。他们扰了我的清净，本来就留不得。”

　　她打了个寒战。

　　他说：“怕了就放开我。”

　　她说：“不放。你骗人。你要是真嫌他们扰你清净，那一日你会连我一起杀了；或者等他们杀了我，你再出手。那样出手，谁也看不见你。”

　　他停了一下，转过脸来看她。

　　他说：“你倒是会算。”

　　她说：“你对官家怎么说的？你杀了人，官家怎么会把你放出来。”

　　他说：“照实说。”

　　她说：“就这么简单？”

　　他说：“就这么简单。”

　　她说：“可你杀了人。”

　　他说：“那三个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官家放我出来，就是官家认了这一桩。你信官家就是了。”

　　她说：“可是有人说，官家也不是好人。”

　　他说：“谁说的？”

　　她没有接。

　　他说：“我杀了人，你就不怕？怕了就放开。”

　　她说：“怕是怕。回头想想，你也没有杀我。你还帮了我，还护了我，还救过我。我还怕什么？”

　　他说：“早知道你拉着我不放，我就不救你了。”

　　她说：“我一松手，你就走了。我还没有报恩。”

　　他说：“不必。”

　　她说：“有恩就要报。”

　　他说：“那几日送的饭，已经报了。”

　　她说：“那不算。救命这一条还没有报。”

　　他说：“有的恩不必报。”

　　她说：“我不信，既然不必报，那你送我的草药算什么？”

　　他说：“你打算怎么报？”

　　她说：“还没有想好。”

　　他说：“想好了再说。先放开我。”

　　她说：“不放。放开你，你就跑了，我上哪儿报恩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说实话，我确实要走。”

　　她说：“为什么？”

　　他说：“庙里太热闹了。我住不下去。”

　　她说：“那你住到我家里去。”

　　他说：“不可能。”

　　她说：“那我更不能放你走。”

　　他说：“你不回家？”

　　她说：“你答应我不走，我就回。”

　　他说：“那你随便。”

　　她说：“那我不放手。”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说：“我先送你回家。”

　　他往镇外走。她跟在后头，隔着两步。

　　出镇的时候，日头往西斜下去。

　　走到镇口，她赶上来，把手伸过来，拉住他的手。

　　他把手抽了一下。

　　她又拉住。

　　这一回他没有再抽。

　　那十五里路，走了大半日。

　　路上没有别人。坡上那一座庙远远看得见，庙门上贴着两张封条，风把纸掀起一个角。

　　她一直拉着他的手。她的手心里有汗。

　　走出这一段，她的脚步慢下来。她的脸红，红到耳朵后头。

　　走到坡下那一条路口，那一个小土堆还在。土堆填回去了，比原先高一点。

　　她站住了。

　　她蹲下去，两只手撑在地上。

　　他往前走了几步，回过身来。

　　他的手在她额头上按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他说：“你身上烫。”

　　她说：“我走不动了。”抬头笑了笑：“要不你背我？”

　　他说：“让人看见。”

　　她说：“那我怎么办？”

　　他没有答。

　　她撑着地要站起来。站到一半，又坐了下去。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日头往西边沉下去，草上的影子一条一条拉长了。

　　他往坡那一边去了。

　　她坐在路口没有动。

　　走出十几步，他停住了。过了一会儿，他走回来，蹲在她面前，把后背给她。

　　她别过头去：“不用。”

　　他没有说话，把她的手拉过来，搭在自己肩上。

　　她趴上去。他的后背很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