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缘》田思闲

11、顺印到门 草倒一条通

　　庙里死了三个，坡下路上死了一个。出了人命以后，坡上就断了人。

　　庙门口那一块地，那一阵天天有人踩，踩出一条白路。这几日没有人走，草从白路里长回来。

　　坡下那一个是外村的，没有人认得。摆在路上，没有人敢动，搁了几日，村里人拿土盖上，堆起一个小土堆。没有人报官。

　　出事以后第七日，官家来了三个人。

　　小满是听招娣说的。招娣从坡上跑回来，辫子散了半边，站在井台上，说：“官家来了三个。进庙了。”

　　她娘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说：“进庙做什么？”

　　招娣说：“不知道。庙门口不叫人进去。”

　　王婆子坐在树底下嗑瓜子，说：“来也白来。”

　　三婶说：“庙里三条，路上一个。”

　　王婆子把瓜子皮一吐，说：“庙里的神收的，官家查得着什么？”

　　三婶说：“神是神。那庙我不去。”

　　王婆子说：“死过人。去了做什么？”

　　她站在人后头，没有说话。她手里端着一只空篮子，指头在篮沿上捏着。

　　那三个人先到坡下。

　　坡下路边有一个新土堆。土是新的，上头没有草。

　　一个人站住了，说：“这一堆是什么？”

　　跟来看的人里有人说：“前几日死的。一个孩子。”

　　一个人说：“哪来的？”

　　那一个说：“不知道。看着是外村的。光着脚，衣裳破着。衣裳底下压着一截东西，翻出来怕忌讳，没人敢翻。”

　　一个人说：“怎么死的？”

　　那一个说：“不知道。抬也没人敢抬，搁了几日，拿土盖上了。”

　　年纪大些的那一个往庙那一边看了一眼，往坡上去了。

　　那三个人在庙里待了一个上午。

　　庙里那一摊血已经干了，发黑。血上有一个印。

　　一个人蹲下来看。那一个印前头缺了一块。印不大。

　　一个人说：“鞋。”

　　另一个人拿短棍在印边上划了一圈。

　　年纪大些的那一个站在门口，说：“庙里进来过几个？”

　　一个人说：“香客。一日几十个。”

　　年纪大些的那一个说：“血是夜里流的。”

　　一个人说：“是。”

　　那三个人出了庙。

　　坡下那一片草很高。草往一边倒。草当中有趟开的一条，从庙门口那一边过来，一直往坡底下。

　　一个人顺着那一条往下走。

　　草被踩断的地方，茬子是新的。

　　走到坡底，那一条断了。草地上有蹲过的印，草压倒了一片。还有一处是摔的，草往四外倒，压得很实。

　　一个人蹲下来。草上露水压过的痕还在，痕已经干了。

　　年纪大些的那一个说：“那一个是跑的。那三个是追的。”

　　一个人说：“追上了，死在坡下。”

　　年纪大些的那一个说：“那三个死在庙里。”

　　没有人再说话。那三个人往村那头去。

　　走到井台，井台上有人。一个人问：“坡下那一个，谁家的？”

　　没有人答。

　　停了一下，王婆子说：“不是我们村的。我们村没有这样的孩子。”

　　一个人问：“坡下这一片，谁家有个丫头？”

　　没有人答。

　　停了一下，有人说：“往东第三户，陈家的。”

　　那三个人往东走。第三户是陈家。院墙后头那一个豁口外头，土上有半个印。前头也缺着一块。

　　一个人蹲下去，把短棍搁在印边上比了比。

　　年纪大些的那一个说：“进去。”

　　那三个人进了院。

　　她娘坐在院里的矮凳上纳鞋底，看见那三个人进来，手里的鞋底掉在膝上。

　　她娘说：“你们找谁？”

　　一个人说：“陈家的。”

　　她娘说：“是。”

　　一个人说：“闺女呢？”

　　她娘没有答。她娘的手在鞋底上攥紧了。

　　她从屋里出来。她在里头听见了。

　　年纪大些的那一个把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说：“庙里去不去？”

　　她说：“去。”

　　一个人说：“去做什么？”

　　她说：“送饭。”

　　一个人说：“鞋。”

　　她没有动。

　　她娘说：“鞋？”

　　一个人又说了一遍：“鞋。”

　　她进屋，从床底下摸出那一双旧鞋。鞋面上有一块补丁，前头张了一点口。

　　她把鞋递过去。

　　一个人接过鞋，翻过来看鞋底。鞋底磨偏了，靠外那一头磨得薄。前头那一点口是通的。

　　一个人把鞋往地上一按，按在院墙豁口外那半个印旁边。

　　对上了。

　　她娘说：“这鞋怎么了？”

　　年纪大些的那一个没有理她娘，看着她说：“跟我们走一趟。”

　　她娘站起来，鞋底掉在地上，说：“她一个丫头。”

　　一个人说：“问几句话就送回来。”

　　她爹从外头进来，肩上扛着锄头，站在院门口。

　　她爹说：“什么事？”

　　年纪大些的那一个说：“庙里死了三个。问问她。”

　　她爹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杵在地上。

　　她爹说：“她知道什么？”

　　一个人说：“问完就送回来。”

　　她爹没有说话。她爹把锄头往墙上一靠，说：“我跟着。”

　　一个人把鞋还给她，说：“穿上。”

　　她穿上鞋。鞋前头那一点口，进土。

　　院门口站着几个孩子。招娣也在，辫子上扎着那根新头绳，看见她，没有叫她。

　　她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娘扶着门框，没有出来。

　　到镇上十五里。

　　她走在中间。她爹走在前头，隔了十来步。后头跟着一个。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她爹一次也没有回头。

　　走了一半，她的脚疼。鞋里进了土，她没有停下来磕。

　　日头偏西的时候，到了镇口。

　　镇上的路是石板铺的，缝里长出草来。

　　走到街那一头，那一堵墙，门口立着两根柱子。柱子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号衣。

　　她爹站住了。

　　这一处她爹来过。出事以前，是他自己走到这门口，说庙里有人。

　　她爹看了看那两根柱子，往里走。

　　院子很大。里头一间屋，屋当中摆着一张桌子。

　　年纪大些的那一个坐在桌子后头。

　　她站在桌子前头。她的手垂着，指头在裤缝上按着。

　　一个人说：“叫什么？”

　　她说：“陈小满。”

　　一个人说：“多大？”

　　她说：“十六。”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说：“庙里去不去？”

　　她说：“去。”

　　“去做什么？”

　　“送饭。”

　　“那一日去过？”

　　“去过。”

　　“几时？”

　　“天没黑。”

　　“天黑以后呢？”

　　“我回去了。”

　　一个人把一只碗端出来，搁在桌上。碗沿上缺了一小口。碗里是干的，饭结成一块。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说：“这一碗是你的？”

　　她看了一眼，说：“是。”

　　“庙里有人没有？”

　　“庙里天天都是人。”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看了她一眼，说：“我问的是天黑以后。”

　　“天黑以后庙里没有人。”

　　“你在哪儿？”

　　“在家。”

　　“那夜你出过门没有？”

　　“没有。”

　　“鞋上的土呢？”

　　“那一日我上过坡。”

　　“几时？”

　　“天没黑。”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没有说话。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把身子往前倾了倾，说：“庙里还有没有别人？”

　　她没有马上答。她的脚在鞋里动了一下。

　　她说：“没有。”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说：“你答得快。”

　　她没有出声。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说：“这一句我问过三遍。三遍都是一个字。”

　　一个人说：“这样的我见得多。答得越顺，越是头一天夜里想好了的。”

　　她站着。她的手在裤缝上按着，没有动。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说：“坡下路上那一个，你见着没有？”

　　她没有出声。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说：“一个孩子。光着脚。不是你们村的。”

　　她说：“没有。”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说：“你从坡上下来，走的就是那一条路。”

　　她说：“天没黑。”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说：“我问的是见着没有。”

　　她没有马上答。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没有。”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看了她很久。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说：“你一个人在庙里，不怕？”

　　她说：“不怕。”

　　“三个人死在庙里。你什么也没有听见？”

　　“我在家。”

　　“你送的饭，谁吃了？”

　　“神。”

　　一个人笑了一声。

　　“神吃饭？”

　　“庙里的神收的。”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往后一靠。

　　一个人说：“庙门是歪的。”

　　另一个人说：“庙里没有别的路。”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说：“三个大汉。一个丫头杀不了。”

　　一个人说：“刀呢？”

　　另一个人说：“庙里没有刀。地上那一把是那三个自己的。”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说：“那三个是什么人？”

　　她说：“我不知道。”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说：“那三个没有一个人认得。”

　　一个人说：“庙里的东西一件没少。”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说：“不是图财。”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看了她一眼，说：“庙里的神，听说灵得很。”

　　一个人说：“灵。”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说：“今日不回去了。”

　　她爹往前站了一步。她爹说：“她一个丫头。”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说：“四条人命。庙里那一个印是她的鞋。案子没有结，人不能放。”

　　她爹说：“那我呢？”

　　一个人说：“你回去。”

　　她爹说：“我等。”

　　没有人再理她爹。

　　她被带到后头一间屋。屋里没有窗。地上铺着草。

　　门从外头带上。外头落了一把锁。

　　天黑下来。屋里黑透了。

　　她坐在草上。她把鞋脱下来，把鞋前头那一点口里的土磕了磕。

　　后半夜，门底下塞进来一只碗。碗里是水。她喝了两口，把碗搁在门边。

　　她没有躺下。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外头有人说话，听不清说的什么。

　　第二日，有人端了一碗水出来，搁在她爹跟前。她爹没有动。

　　那一日又问了一遍。问的不是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换了一个人，问得快，一句接一句。

　　“庙里有人没有。”

　　“没有。”

　　“天黑以后你出去没有。”

　　“没有。”

　　那一个问了三遍。三遍她答的都是“没有”。

　　那一个说：“想了一夜，还是那一句？”

　　她说：“是。”

　　那一个说：“你护着谁？”

　　她没有答。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那一个说：“你不说，我也知道。”

　　她还是没有说话。

　　第三日，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来了。

　　那一个没有问话。那一个看了她一会儿。

　　一个人说：“三日了。”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说：“压着。三日也压着。”

　　一个人说：“压到什么时候？”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说：“三日里查出来——好的是业绩，报上去；查不出，也压着。”

　　一个人说：“庙里的事压着……外头人问呢？”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说：“外头不传，里头不传。庙里的神收的——上头问一句下来：你们查神了没有？查了。”

　　一个人说：“那查神……”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说：“查神就是查她。庙里只有她的印。她天天送饭——这一句先放着，先不动她。”

　　一个人说：“那不抓？”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说：“先不动。她一动，神就破了——上头再问，就问到我们这儿来了。”

　　没有人说话。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看她说：“我不放你。你押着。”

　　她没有说话。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说：“案子没有结。结了再说。”

　　一个人说：“庙那头呢？”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说：“封了。”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看了她一会儿，说：“那一日你怎么走的，走一遍。”

　　出镇的时候，日头还在东边。

　　她走在中间。前后各有一个。她爹跟在后头，隔了十几步。

　　到坡上，庙门口那一块地是空的。庙门上贴着两张封条，交叉着。风把纸掀起一个角。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说：“从这儿。”

　　她从庙门口那一条白路上走下去。草往两边倒，当中间那一条还在。

　　走到坡底，那三个人站住了。

　　一个人说：“这一处草压倒了一片。”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说：“蹲过。”

　　她说：“我不知道。”

　　路边那一个小土堆还在。她从旁边过去，没有看。

　　进了村，井台上有人。没有人说话。

　　招娣站在井台边上，张着嘴，没有叫她。

　　王婆子把瓜子放下了。

　　走到院墙后头那一个豁口，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站住了。

　　豁口外头的土上，那半个印还在。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说：“踩。”

　　她把脚踩进去。正好。

　　一个人说：“对上了。”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说：“几时？”

　　她说：“天没黑。”

　　坐在桌子后头那一个没有说话。

　　她爹在后头说：“几时回来？”

　　没有人答。

　　她跟着那三个人往镇上走。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她爹站在豁口外头，看那半个印。印上头多了一个，是她刚踩的。

　　天黑以后，她爹一个人回村。

　　她娘在院门口等，手里举着一只灯。灯被风推得歪一下，火苗跟着歪。

　　她娘说：“人呢？”

　　她爹说：“押着。”

　　她娘说：“押在哪儿？”

　　她爹说：“镇上。”

　　她娘说：“问她什么了？”

　　她爹说：“没问。叫她走路。”

　　她娘说：“走路？”

　　她爹说：“庙门口那条道，走了一遍，走到咱家墙豁口。”

　　她娘把灯往下放了一放。灯照着她爹的脸，也照着她爹后头那一片空地。

　　她爹蹲下来，把两只手抱住膝盖。

　　她娘说：“还有一件。”

　　她爹没有出声。

　　她娘说：“人家那边回了话。”

　　她娘把灯换了一只手，说：“这丫头叫官家押着，咱们家不敢要。”

　　她爹蹲在那儿，没有起来。她娘站在那儿，灯举着，也没有催。

　　那一日她没有回来。第二日也没有。

　　院门是关的。招娣来过一回，她爹在院门口站着，没有让招娣进。

　　招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三日，村里还在说小满叫官家押着了。

　　王婆子在井台上嗑瓜子，说：“押着了？”

　　李家的婶子说：“押着了。前儿押回来走了一趟，又押回去了。”

　　三婶说：“走那一趟做什么？”

　　李家的婶子说：“叫她认路。庙里那一条，通到她家墙豁口。”

　　王婆子把瓜子皮一吐，说：“那不就是她嘛。”

　　三婶说：“官家没有这么说。”

　　王婆子说：“官家说的是神。”

　　三婶说：“坡下那一个呢？”

　　李家的婶子说：“那三个杀的。杀完了进庙，神就把那三个收了。”

　　没有人说话。

　　李家的婶子说：“那庙，往后谁还敢去？”

　　那一夜她在镇上那一间屋里。屋里没有窗。

　　门从外头带上。外头落了一把锁。

　　她坐在草上。草上还有她头一夜坐出来的坑。

　　她躺下去。草扎人。她没有动。

　　后半夜，门底下没有塞碗进来。

　　她等着。门底下那一块，一直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