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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刘三来领钱 纱是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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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牙人没有接笔。
“借个秤,还得给你写供词?”
纪令舒把笔搁回砚边。方才他叫她赔五两时,可没嫌事情多。
她问过买家姓氏,在纸上记下一个“何”字:“何掌柜只知道银子从您柜上拿走。您要说不是您收的,便把经手的人记清。”
“初七午前,我称的,刘三拿的。这还有什么可问?”
“还有两文称银钱。”何掌柜接道。
“经我的手,不要工夫?”
“两文,您收的。”纪令舒落下笔,将这笔同五两分开。洪牙人凑过来看,刚才嫌她写得多,这一处却肯等她写完了。
何掌柜俯身,指住买卖纸边的验记。包数、银数原先就有;他要去看货,刘三才借洪柜的笔添了这行字,取印盖下。当时他也问过,怎么不是纪姑娘自己写,刘三说她摊上忙,叫他照着记,认印便成。
“我还叫你给念过两遍。”何掌柜道。
“纸上写什么,我念什么。印是见他盖了,从哪里来的,我怎么知道?”
洪牙人拿过记录,读到“刘三说纪姑娘验过”,又借笔添上“据何掌柜述”,才肯署名。
自己的木记还在盒里,刚给碗商代书用过。另一方却已在别人怀中揣了两日,连她忙不过来、托人代写的理由,都替她想好了。
她收妥记录,请何掌柜带上两张原纸,一同去兴顺栈。洪牙人已朝外挪了半步:“你们去问就是。我柜上还有人。”
何掌柜正挡在他身前:“我今早去过了,栈里不认这张票。再问前日的事,你又不在,难道叫我来回跑?”
“我去了,纱便有了?”
“那你方才到这里,姑娘就该有五两给我?”
洪牙人脸上僵了一下。纪令舒提起布袋,省下了原本准备的几句话。
韩嫂正把锅边的人往外赶:“往边上让让,谁的袖子拖到油里,我可赔不起。”
有人笑着退开。她腾出手,翻扣价牌,将几上的散纸拢好:“去吧,这些我给你收进铺里。”
“嫂子,有人找我,就说我去了兴顺。”
“快些回来。要买饼的,钱往这儿放!”
后一句已经朝着旁人去了。纪令舒让开门前的路,走出几步,才听见洪牙人吩咐小厮看柜。
*
兴顺栈门前堆着新卸下的草席,伙计一领领往里数。何掌柜跨过门槛,柜里的人便认出了他。
“今早找过了,没有。”
孙栈头夹着簿子,鞋面上沾满碎草。他叫何掌柜让出柜前的窄道,又去听伙计报数。何掌柜的脸涨红了,一句“那我的银子”没人接,便把票递到纪令舒手里,等她开口。
纪令舒也只得等。草席从身边擦过去,得先收收袖子;那一摞终于点完,她才递纸:“劳烦您看看,这票是不是贵栈出的?”
孙栈头原只接了纸角,看清栈名,便将整张拿了过去:“谁拿兴顺的名出票?”
“刘三。说今日来领。”何掌柜忙跟上去,方才还叫他让道的人,这会儿已取来了簿子。
孙栈头翻到初六那页,指着票上的货记:“吴记的货,怎么写到这里来了?”
何掌柜没顾上问吴记,先听进了一个“货”字:“还在?”
孙栈头将票递还纪令舒,往东墙一指。何掌柜已赶过去,口中还道:“我今早就来问过,若早翻一翻——”
“棉布。六包。”
何掌柜停了下来。
六包,一包不少。墨字也在,和票上对得上。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纪令舒手里的纸:“会不会把纱写成布了?”
“初六收的吴记棉布,一匹匹点过。你那纱,叫我怎么点出匹数来?”
何掌柜已经弯下腰,手指勾住第一包的绳结。
“我就看一眼,看了给你系回去。”
孙栈头走过来,指着绳封:“绳子系得上,这个呢?吴记还没领货,到时问封记怎么断了,你替我说?”
何掌柜不作声了,手却还停在包上。纪令舒拿着那张票,等他自己松开。明明六包都在眼前,却一包也拿不得,她一时也找不到一句能叫他好受些的话。
他终于把手抽出来,她才递还提货票:“货记是真的,借的是人家的棉布。”
另一头有人叫孙栈头,他应着去了。何掌柜跟着转了半个身,话却轻下来:“那我明日拿什么回去?”
孙栈头没听见。
何掌柜把票折起,又展开,指腹来回抹着起了毛的折缝。
“几家都等着用。我同他们说,价讲好了,比旁处便宜,今日装上船……”他咽了口唾沫,“我还当是自己赶得巧。”
纪令舒本来想问究竟便宜多少,这时却问不出口了。她先前只盼他别再揪着自己不放,直到听见“我同他们说”,才想到银子拿回去也不算完。他还得告诉乡里,自己已经许下的那句“今日装船”,作不得数了。
一担草席从两人之间送过。何掌柜退到墙根,她陪着站了片刻。他仍望着那六包布,过了一会儿,才把票收进怀里。
“不能再等了。”
他径直回到柜前,追着孙栈头问刘三今日还来不来。
“来领席款。门口四十领,买家验过,托我付他二两尾款。”
何掌柜一下往前靠:“那先给我!”
孙栈头把簿子翻到草席那页,手却没往柜下取钱。
“我应了给刘三。席送来,买家认过,怎么能转手给你?”
“我那五两还没着落,你倒一文不少给他?”
“你要找他,这里能等;要拿这笔,不能给。”
何掌柜盯着柜下,并不肯让开。伙计抱着草席在他身后叫了两声,他才挪步,随即又转回来:“那就叫他来。我就在这里等。”
纪令舒也想让他快些拿到钱,可眼前这四十领草席,正在一领领往栈里送。孙栈头没肯让给他的二两,倒能把那个满街寻不着的人叫过来。
孙栈头让伙计往刘三惯常落脚的席铺带话:尾款备着,何掌柜也在兴顺,他给的票提不出货,来时一并说清。
说到票上的长平船,孙栈头又告诉纪令舒,那是裴东家的另一条船,交货单已送回顺安。他将自己初六点收吴记棉布的这一笔记清,署名递来。
纪令舒问过顺安的路,提起布袋。何掌柜叫住她:“姑娘,你也在这里等一等,成么?”
她停下来。他却先往旁边让了让,不再伸手拦她。
“刘三来了,若又说货在后船,等两日便有……”何掌柜朝门外望去,“姑娘,我怕自己又听不明白。”
纪令舒还记着他拍在几上的那一掌。早先要她赔五两,这会儿又只认得她。可他已把路让开,站在一旁,等她说肯不肯。
“我先不走。”她放下布袋,“栈里可有人往埠头去?替我送张短笺就成。”
“送货记的正要走。”孙栈头叫住伙计,“我也要问船上,叫他顺路送。”
她借柜角写明船名、日期与货记,托顺安查核,连孙栈头的点收核记一并交给伙计。洪牙人在旁问还要请裴东家,她只答了一句:“票上用了他的船名。”
笔收回盒里,何掌柜已从长凳上挪开一只空筐,叫她坐。她卸下布袋,才觉出腿酸;何掌柜陪坐片刻,又往门外看,始终没能坐安稳。
刘三来得比船行的回话早。
何掌柜看见他便站起来。刘三隔着人先朝柜上问:“席验妥了?”
孙栈头把收讫和二两推过去,待他数过落字,才道:“何掌柜在这里等你。”
“这不是来了么。”
刘三把钱裹进衣内,又往门边那摞席上看了一眼。何掌柜几乎贴到他跟前:“纱呢?”
“伙计才到席铺,我就来了。票上写岔了些,后船补到,还得等两日。”
何掌柜回头看纪令舒。她站起身:“后船哪一宗,货主是谁?”
刘三这才看向她:“这位是?”
“纪令舒。”
他挽着的袖口慢慢落下来。
他看起来并不凶,鞋上也沾着草,方才还在同孙栈头说席。纪令舒很想问,既认都不认得她,盖下那方印时,怎么就能那么顺手。
她请何掌柜把两张纸放到柜角,翻到署着她名字的那一面。孙栈头将簿子上相应的货名指给刘三。他看过,伸手想拿票,何掌柜将两张一并拢回自己这边。
“货不合,退就是了。”刘三解下钱袋,“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
几块碎银挑出来,落在纸旁。
“五两还在。纸给我,今日两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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