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二十两买个什么 “您别添了 ...

  •   “每月三两,先约一年。”

      裴行叙指了指窗边的空桌:“坐那里。纸笔用行里的,出门叫伙计陪着;存底有柜,另交你一把钥匙。”

      纪令舒望过去。日光落在半边桌面上,桌脚齐整,伸手就能舒舒服服搁住胳膊。她的小几多铺两张契,笔盒便要往里挪;这里并排放三份纸,还能留出地方磨墨。

      从前收工,卷宗往柜里一锁,隔桌的同事就拎着包催她走。有时她还嫌人催得急,非要多核半页。如今竟很想再听一声“明早看吧”,放心把东西留下,知道第二日还会回来。

      她方才问月钱的时候,已经想好底册该摆在哪一边。

      “我才开张,来过几个人,您也看见了。”

      “所以未必买得准。”裴行叙道,“我想在行里添这门生意。人来验契,若有货要运,还可以接着谈。”

      旁人的契也接,工钱进公账。纪令舒记到这里,裴行叙又道:“来了谁、核哪一宗,先知会我。尤其别家船行的契,不能不问便接。”

      她刚要落笔,停在了“来客”二字旁。

      “客人若不肯先给您看呢?”

      “那一宗便不能私下接。”

      “他也许只想先问明白,等明白了,再来同您谈。”

      裴行叙将旧运单往一旁挪开,留出她记条件的地方:“进了顺安,总有些生意不能接。牵着行里的事,我不能最后一个知道。”

      这话她驳不倒。方才周掌柜尚能先来摊前同她说几句,往后却得先问裴东家,这宗可不可以看。

      她低头望着半页条目。纸笔、桌柜、三两月钱都已记上,最后这一条,却迟迟没有往下写。

      “裴东家,我还是摆摊吧。”

      裴行叙点了点纸上来客那一栏:“这一条得留。价钱倒还可以议。”

      她连忙盖住笔盒。

      “您别添了。”

      对面笑了一声。纪令舒耳根有些热,却也跟着笑了。

      “我本来就舍不得。”

      纪令舒将笔盒抱到膝上,没再往窗边看。

      “您这里的旧契,我可以按宗看。”她把纸推还,“只是往后的生意,先容我自己做着。”

      裴行叙将那半页未谈完的条目折好,放到旧运单上。

      “这些先留我一份。往后有要核的,仍去找你。”

      “先叫人问我在不在,别让客人白跑。”

      “明日还在原处?”

      纪令舒答应得快:“在。”

      裴行叙起身送她,到了门边,叫住一个伙计,吩咐把顺安船方才开行的时辰记下,又问郑记来人到了没有。听说正在前头候着,他应了一声,仍对她道:“该问的,我先让他们问起来。遇着问不清的,再请先生。”

      纪令舒回头看了看他。

      “那可省些工钱。”她道。

      “总不能二十两没花出去,连张纸也白写了。”

      她抱着笔盒出了门。江风迎面吹来,街口晒得发白,走到挑担的人群里,才觉得怀中那点铜钱实在轻。

      屋顶还得自己修。

      *

      棚下空了些。纪令舒刚把纸牌扶正,守棚的老汉便来找她。

      “姑娘,明日另寻地方。”

      “今日那一文——”

      “今日给你坐到天黑。明日不租了。”

      老汉往隔壁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又道:“你会写字,哪里不好摆。替人写家信,也一样挣钱。”

      洪牙人正在柜里同客商吃茶,听见动静,抬头望过来。

      “纪姑娘,今日好生意。”

      纪令舒朝老汉挪近一步,尽量把声音放缓。

      “能不能再留一日?今日才叫人记了这里,明日来找不到,我也不知上哪里通知他。只多一日,成么?”

      老汉握着扫帚,半晌才摇头:“姑娘,别难为我。明日真不能留。”

      她还想再说,老汉已经往旁边扫地去了。

      方才在顺安,她答应明日还在这里,答得那样快。

      洪牙人的茶盅又响了一声。纪令舒把价牌翻扣过去。那一文原还够她坐到天黑,她却不想再坐了。

      她弯腰收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脸。散纸只得薄薄一叠,她齐了两遍才包好,拿条凳往几腿中塞。走出两步,凳头滑下来,撞得膝弯一疼。

      “倒个面。”

      韩嫂放下笼屉过来,替她将条凳反扣,卡进几腿之间。

      “明日来我铺门边。留条路给买饼的走,旁的没什么。”

      纪令舒往巷口望去,那里只有一截窄檐,还堆着柴。她抱着几没敢应,韩嫂已道:“柴能搬。你这张几,又占得了多大地方。”

      “每日给您多少?”

      “替我写张大价牌。忙起来问价的人多,答这个,那个饼便煎焦了。”

      说话间,炉前又有人叫她。韩嫂高声应了,指指纪令舒怀里的几:“先放下,我可不是叫你抱着它替我写。”

      纪令舒把小几放回地上,解开布袋:“价钱也写大些?”

      “都大些。我自己也认一认。”

      她蘸饱墨,将几样饼价写清,等墨干了送过去。韩嫂刚收完钱,拿远端详,认出了“二”字,又指着下一个问她。

      纪令舒念给她听。韩嫂跟着念过,来人买饼,她便先把价牌立给人看,自己照旧报了价。忙罢想起来,又笑:“白立了,嘴还没改过来。”

      纪令舒这才也笑了一下。韩嫂把价牌放稳,用脚拨开门边细柴,让她把几搬来。

      纪令舒将小几搬到墙边,腾出手抱起那捆柴,侧身挪进门,请韩嫂指个不妨碍烧火的地方。

      檐下确实窄,桌子得贴墙,条凳斜放。纪令舒试着坐好,将笔盒往里挪,门口便空出来了。韩嫂来回走过一趟,她才放下心。

      她又捡起那半块碎瓦,垫在几腿下。

      “成,放得下。”

      *

      三日后,饼铺门边添了一幅旧苇席。

      席是韩嫂讨来的,麻绳系在檐角,只遮得住半张几。纪令舒隔一阵便挪挪凳子,跟着阴影走,笔墨和底纸始终留在靠墙的一侧。

      陈六倒没白应承,真替她带来两个看契的客人。头一个却在旧棚下寻了半晌,问到韩嫂,才绕过巷口来。

      纪令舒听罢,想把纸牌摆得显眼些,往外挪却挡着买饼的人。送客时,她特意指了指韩嫂那块大价牌,请他记着,往后从这里转进来。

      更多的还是写家信:有人站着说得急,落了笔又一桩桩添,连寄回去的鞋垫少了一只,也要交代缘由。

      几天下来,米盐添了,买了本薄册,散纸也有了包裹的油纸。她晚上将当天留底逐张收进去,再不必端着灯,从床角一张张拾起来。

      午前,两位贩碗的客商占住了条凳。

      三篓粗瓷,卖家包送到埠头,买家却怕到了船上才开篓,见碎了没人肯认。一句“照常包裹”,两人说了好几遍:一个觉得捆得结实便成,一个担心一路几次搬动。

      纪令舒请他们把开篓挪到上船前。卖家嫌重新捆扎费工,买家却肯出人手:“我叫人捆篓,这活不用你管。”

      卖家这才应了。交割时辰、碎损当面记清,写进三份契,念过认了,双方各执一份,她留底,在代书处落了木记。

      买家收到手,看见朱印,便道:“那我不去也无妨了吧?”

      她还没把印收回盒里,只得先将契摊开。

      “还得去,或叫您信得过的人去。我写的是怎样交货,碗还在铺里,一只也没见着。”

      买家看了一会儿,朝卖家道:“那就午前,别晚。我自己在埠头等。”

      两人付了六文,出巷时还在商量草绳。纪令舒在册上记好姓名、货物与交割日子,把留底收进油纸。

      韩嫂从后头问:“今日还要边上脆的?”

      “要。等这页干了。”

      能这样痛快应一句,已比头一日强许多。

      她刚将木记放回盒里,苇席忽然晃了一下。有人撞着支席的竹竿,径直闯到几前。

      “你是纪令舒?”

      青布衫的汉子前襟尽是汗,摸出一张纸,抖了两回才展开。

      “这张,是你验的?”

      纪令舒把底册挪开,请他将纸放平。

      长平船,六包棉纱,货银五两。旁边另注一行:验见现货,六包无缺。

      底下署着她的名字,还盖了一方朱印。

      长宽、字样,乍看同她盒中的木记并无分别。

      纪令舒看了两遍,张口时竟不知该先问纸从哪里来,还是先说自己没有验过。眼前那人盯着她,连等她看完的工夫也不肯多给。

      “哪日的买卖?”她问。

      “前日!刘三说货在兴顺栈,你亲自看过,我才敢付钱。今日拿着票去,栈里根本没收过这六包纱!”

      “这批货我没验过。”

      “印都在这里,你说没验?”

      汉子喘了口气:“陈六是我同乡。初六傍晚,他亲口同我说,八两是你陪着讨回来的。我还跟刘三说,交银前得请你看看。他应得好好的,隔日叫我认你的名,我哪里还疑心!”

      汉子一掌按住几沿,笔架震得挪了半寸。韩嫂赶紧扶住支席的竹竿,买饼的人停在门边,渐渐围过来。

      纪令舒伸手护住砚台,将那张纸推回他面前。

      “原凭您拿着。可知道在哪里能找着刘三?”

      “我要找得着,还来问你?从栈里出来,满街寻了一圈!”

      巷口有人叹了口气。

      洪牙人从人群后走进来,看看纸,又看看她。

      “早说过,印不能随便落。人家信你,才把五两给出去,如今货没有,人也没有,纪姑娘准备怎么交代?”

      汉子听见五两,眼眶越发红,手仍压着她的桌沿。

      纪令舒回头,韩嫂还扶着竹竿,炉前有人催饼。她刚在这里坐顺一点,客人认得了路。纸上只多了她的名字,六包从没见过的纱,竟真要她来赔。

      她把底册翻开。这几日接过谁、写过什么,逐笔都有;她想沿着念给那汉子听,叫他也看看。

      洪牙人朝册上瞟了一眼:“自己的账,自然想记什么便记什么。”

      汉子把有她名字的那张纸护得更紧,连凑近看看也不肯。

      纪令舒开了口,又停住。一页页念下去,怕又要怪她拖延。可被拿来讨五两的是她的名字,她连自己的账也不能说了?

      她将底册收回。

      “只凭这枚印,我认不下看过六包纱。但您的五两也不能就这样没了。除了这张,还有收银的凭据、提货的票么?”

      汉子犹豫着摸向衣襟。

      洪牙人道:“先把钱赔给人家,再查,免得这位掌柜干等。”

      “五两到了谁手里,我还没问着。您倒先把我的赔法定了。”

      她不再同洪牙人说,仍朝那汉子伸出手:“您不放心,便自己拿着给我看。我抄几行,不收您的原纸。”

      一张窄票终于展开。汉子用两只手按住边角,她抄下船名、栈名,问:“两张纸,是交银时一道拿到的?”

      “这张有你名字的,前日就给了,我看过才付钱。票是今早补的。刘三说,昨日栈里还没写好,今日拿了就能提。”

      纪令舒将两次交纸分开记下。

      “今早还是刘三亲手给您?”

      “是。给了票,他就说去别处收账。”

      “那前日付银,还有谁在旁边?”

      汉子抬头,看向洪牙人。

      “就在洪二爷柜上过的秤。刘三说他认得的人多,银子在那里称,错不了。”

      纪令舒的笔停住了。

      洪牙人将袖口往手上一拢:“借柜面称个银,又不是我卖的纱。哪个做牙人的,不借人一杆秤?”

      “他当时怎样说这批货、拿了什么纸,您记一份。只写亲见的。”

      纪令舒抽出一张干净纸,铺在几上。

      汉子原本一直拦着她,这会儿终于松开桌沿,转了身。

      “洪二爷,你也认得他。先把人找来,五两银子明明是从你柜上拿走的!”

      洪牙人没有接纸。

      纪令舒将笔蘸好,轻轻搁在纸旁。她那一方木记仍收在盒中,没有拿出来争真伪。

      “前日几时,谁称的银,谁把钱收走。”她抬起头,“先从柜上这一笔记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二十两买个什么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