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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船等瓷,人等船 这八文比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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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等油用,你的船倒替旁人看仓!”
周掌柜按着运约,声音引得几个人回头。裴行叙没有争,先赔了句让他久等,才道:“郑记的瓷器刚出城门,我已叫人去催。行里底簿都在,不如过去,连您的货一道看?”
周掌柜转头瞧纪令舒。
她把工钱先说明白:“运约、收货凭据一道核,八文。查清的记下,没查清的也会告诉您,不按多讨多少抽钱。”
“不像陈六那宗,讨不回便不收?”
“他请我查货、追回八两,数目已经明白。您另要的一两,眼下还不知道如何算。我不能先许您讨得回。”
周掌柜捻了捻纸边,终于卷起运约:“成。劳烦姑娘走一趟。”
纪令舒收好笔盒,托韩嫂照看小几。她将半张饼也一并裹起,韩嫂替她掖好箬叶,问:“还来得及吃么?”
“这一回应当快些。”
话说出口,她自己也不大信。
裴行叙等在巷口,见她过来,才往埠头走。迎面一个老汉扛着缆绳,走得一瘸一拐,他伸手托了托绳捆,叫随行伙计接去。
“脚肿还没退,谁叫你搬这个?”
“能走了,不碍事。”
老汉说着,仍不肯松手。裴行叙将绳往伙计肩上一送:“回去看绳料,搬的活留给他们。”
周掌柜在前头催,他应了一声,快步跟上。
纪令舒看了看卸下重担的老汉,又看向裴行叙:“裴东家认得洪牙人?”
“他有货,我有船,来往不少。”
“今日那宗退银,您也听说了?”
“赶上个收尾。许掌柜同我说了几句查货的事。他得了货,陈六收了银子,洪二坐在柜里,半天没叫人添茶。”
他偏头看她,像等她也说两句。纪令舒却只把布袋往肩上提了提。
他与洪牙人来往如何,她还不知道。人家肯笑着讲一句,她也不能便当作交了底。
裴行叙没有追问,领两人进了船行。
*
顺安行占两间门面,后窗望得见埠头。周掌柜一落座,便朝窗外一指:“船还在。”
“在。”裴行叙接过管事递来的单子,“取周掌柜这宗收货的底簿。”
纪令舒先将运约与收货凭摆开。
初四申时,四桶桐油交齐,桶口封记无误。约定初五午前开船,逾期每满一昼夜,赔五十文。今日已初六午后,船既未走,这一日便已经满了。
管事翻着簿子道:“油是昨日午后装的,偏又错过潮水。真论起来——”
“前日收了货,昨日才装,倒算到我头上?”周掌柜半起身,袖子险些扫着茶盏。
裴行叙把茶盏挪开。纪令舒将运约转到管事面前:“这里应的是昨日午前开船。”
管事往底簿上看了一眼,没有再争那几个时辰。
裴行叙取过底簿。那一栏旁注着“候郑货齐”,底下又记了两次改送货时辰的口信。
“是我吩咐等的。”他将簿子放回案上,“郑记原说昨日一早到,后来改口,我想着再候一候,免得空半舱走。这一日,是顺安误了。”
周掌柜到了嘴边的话,一时倒没说出来。
“五十文照赔。掌柜往后还走我这儿,下趟脚钱扣去,货也紧着先装,如何?”
周掌柜端起茶,按着运约的手也松开了。这五十文几句话就有了着落,连下回装货也应得好好的。
纪令舒问:“掌柜下回还是运油?”
“哪里说得准。这趟卖不好,我还做不做桐油生意,都是两说。”
“那就先结这一趟的。下回肯不肯来,您再定。”
周掌柜把茶放下:“是,我要现钱。”
裴行叙看了纪令舒一眼:“我还想留个回头客,姑娘倒先替他把路分清了。”
“先拿到钱,他回头也踏实些。”
裴行叙朝账房点头:“取现钱。”
五十文放在小木盘里送来。周掌柜点过两遍,铜钱聚在掌下,总算不再盯着窗外那条船。
纪令舒铺开纸,笔尖刚蘸墨,他又道:“还有一两。”
裴行叙的手从木盘边收回。
“掌柜,这一两如何算?”
周掌柜看向纪令舒。她搁下笔:“这一两,是哪家买主应过的价?”
“熟人说那边正好卖。去年这时候,一担能多得好几百文。四桶早运过去,少说多得一两。”
“这趟的价,还没同买主说定?”
“船都没到,我上哪里同他说定?”周掌柜将运约往她面前送,“可白等这一日,总不假。”
“是不假,店钱也要花。”纪令舒接住那张纸,“只是去年能多卖多少,还不能当作这一趟已经少挣的钱。”
周掌柜脸上渐渐涨红,木盘被他往前一推,铜钱撞得作响。
“我花钱请你,你倒替他说话?”
纪令舒一时没答上话。她方才还想着五十文该当面拿稳,到了他嘴里,倒成了替裴行叙省一两。
“那位传话的熟人,还找得着么?”
“你也只会叫我等。”
她把写下“另索一两”的半页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她还想问,对方却连坐也坐不安稳。这八文是自己报的,总不能收了,竟只落得一句替船东说话。
门外忽然有人喊:“东家,这班水还走不走?”
水手只在门边站住,周掌柜已经半离了凳子。
“这就能走?”
那五十文还压在他手下,身子却已转向门口。纪令舒到了嘴边的话停了停,也转向裴行叙。
裴行叙问管事郑记的车到了没有。车尚未到埠头,瓷器运到以后还须小心装船;管事说到一半,他已抬手止住,向周掌柜道:“若等郑家的车,还要工夫;不等,这班水能开。”
“那还等什么?”
“那是半舱货。”管事忙道,“车既出来了,总不能差在这一步。人也叫来候着了。”
“我那四桶已在船上了。”周掌柜的声音哑下来,“你们要等,总有个要等的。我在这里多住一天,谁替我付店钱?”
水手仍在门边候着。周掌柜见没人起身,又摸回运约,从头翻起,像要再找一处能让船立刻走的字。
纪令舒把木盘推到他手边。
“五十文您先收着。一两的事不写两清。”纪令舒把那半页纸搁到一旁,“裴东家,咱们先定这四桶油几时能走吧。”
门边的水手说人已齐了。裴行叙朝窗外看去,岸上的人也正望着这边。他把那张“候郑货齐”的记录翻回眼前。
“郑记这批另议下一趟。叫候着的脚夫散了。”
管事没动:“白候的工钱呢?人是咱们叫来的。郑记那边,也应过等他。”
裴行叙在那两回候货口信旁署了名,将簿子递回去:“工钱记行里。郑记我去说。下趟留多少舱,等他说准交货的时辰再定。”
他转向周掌柜:“这一班走。若仍不愿托顺安,脚钱全退,油也由您提走。您选。”
周掌柜望了望门口的水手,又朝窗外那条船看。四桶油都装好了,他终究没提卸货,将五十文拢进钱袋,坐了回去。
“还运。只是郑家的车这会儿来了呢?”
“也不再添这一批。”
裴行叙向水手交代开船,又让管事去回郑记,自己一会儿便到。两人应声出门,窗下有人接话,岸边候着的水手陆续上了船。
周掌柜跟到窗前,看见水手把跳板旁的绳捆搬上船,便往门口走,钱袋还搁在案上。纪令舒叫住他,他回来拿钱,又催她快些写。
“我先去船上候着,成不成?”
“这几行认过,便能走。”
她先写开船,把“一两”那半页压在底下。方才自己还一心想把八文工钱挣得有理,他却恨不得连五十文也留在案上了。
初六这班潮水开船、五十文实收,一并记妥;一两的主张仍待核实,原约其余条款照旧。双方认过各收一份,她留好底稿,便收了笔。
周掌柜数出八文,一枚不多,一枚不少。
她也没有客套少收,尽数拢进掌心。
到了门边,周掌柜又停下:“真找着凭据,还能来寻你?”
“能。有什么带什么,咱们再看。”
他点头,又向裴行叙道:“我去船上候着。再有人要等,东家自己来同我讲。”
“好。”
脚步声远了,纪令舒才揉了揉发酸的食指。这具身子才病过一场,半日下来,已经累了。
裴行叙看见了:“八文,比八十文还难挣?”
“早知道要说这么多话,该先把饼吃完。”
她解开箬叶,半张饼已经凉透,边上的葱油凝着。账房正来续茶,裴行叙让他把她那盏也换热些,自己取了几张船单看,并不催她。
纪令舒就着热茶吃完,重新收拾纸夹。
裴行叙从手边抽出一张改过船期的旧运单,递给她。旁边贴着伙计记的口信,纸已翻得起了毛。
“这样的事不止一回。货主以为讲定了,船上却说只听过、没应,到发船时才来争。我想请姑娘来,把这摊事接过去。”
纪令舒没急着接那张旧运单:“行里账房不问么?”
“问过我。我说先装货,他们便先装了。”
她想起管事方才拿来的簿子,那句“候郑货齐”记得清清楚楚。行里并不缺会记字的人。
“那我来了,再问您一遍,您还说先装呢?”
裴行叙的手仍搭在运单上,过了一会儿,才将它推到她面前。
“那就叫我自己去见货主。”他说,“你替我谈的是等到几时、不肯等的怎么办。谈不妥,可以叫伙计停;我若还要装,得自己同人家说,不能只让你替我传一句吩咐。”
纪令舒这才拿起运单,在纸上写下“谈不妥可停装”。退赔须找东家,开不开船也由他定,这两项也一并记下。
窗外传来收缆的喊声,顺安船缓缓离了埠头。裴行叙推开窗扇,望了片刻。
“赔的五十文,白候的工钱,空着走的舱,账房都能替我记清。我想少做几回这样的账。”
他拿来空纸,在上头写了个数。
二十两。
纪令舒先看清字,又抬眼看他。
“请姑娘收了小摊,到顺安来。独自找你看契的生意,也归行里接;这笔银子买的是你肯把这条来路交给我,做事的月钱另算。”
他将纸推近些:“条件可以慢慢谈。”
今日八两银子在眼前称过,最终进她荷包的,不过八十八文。这二十两还只是纸上的三个字,她已经想起家中漏雨的屋顶。
若补好了,半夜便不必先摸纸。
纪令舒把刚扣上的笔盒重新打开。
“您说仔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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