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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梅宴逢旧友 七日后,霍 ...

  •   七日后,霍令仪随母亲赴韩家梅宴。

      秦氏前一晚带女儿核过礼单,叮嘱到府先向主人问安。翌日车上,霍令仪理好藕荷棉袄的领缘,裙下的夹裤也拢进暖毡里,再将斗篷合严,把请帖递给母亲:“这样可齐整?”秦氏抚平帖角,笑着点头。

      采蘋替她压好斗篷系带,采蘩护着小案软毡上的画匣。到了侯府,门房验帖,外院管事接下年礼与礼单,仆妇才引母女入内。过庭时,粉墙上疏影横斜,绿萼白瓣从积雪间探出,风一过,幽香便轻轻拂在斗篷边。

      前头绣履踏过石径,玉佩偶尔相碰,母亲放缓脚步,等她从花影下跟上来。到了暖厅,秦氏带霍令仪向韩夫人问安。

      韩夫人身旁站着个穿杏红夹袄、配厚绫裙的姑娘,眉目清秀,发间一对小珠花随着转身轻轻晃动。这便是韩家的女儿韩令容,比霍令仪长一岁,今日帮母亲照应年轻女客。她说话轻快,手上却极妥帖,将蜜酥递给婢女时,还记着嘱咐先给靠窗的客人添热茶。

      见秦氏同母亲说起年礼,她便亲热地携住霍令仪:“阿谧早到了,随我去坐。你们说话,我再添一盏新茶。”

      屏门开着,暖厅里是长辈们谈话,次间另摆了姑娘们的茶果。

      程夫人也接了韩家的赏梅帖,母女二人比她们早到一刻。程谧已经在东次间等她了。

      国子监祭酒程家的嫡长女今年十六,穿水蓝夹绢袄,膝上还搭着才解下的薄绒披风,鬓边一支珠钗,袖褶也理得齐。霍令仪一进门,便被手帕交拉到窗边:“脸色好了。这支玉簪也衬你。”

      “病里躺得久,倒得一句好看。”霍令仪笑着摸摸鬓边。

      “好看归好看,欠我的花笺不能赖。”

      水仙还一根叶子也没画。霍令仪眨眼,端起茶盏想缓过这场催债:“才进门,让我先喝口茶也不成?”

      “喝罢。喝完再答。”程谧不肯上当,往画匣一看,“这回带了什么?”

      “新改的马稿。”采蘩开匣,霍令仪将一片窄纸递给朋友,“画还没裱,匣外得贴画名,省得管事拿错。你帮我把这张签纸裁齐,我来写。”

      程谧接过纸,却没急着裁,先看了看垂手候在旁边的采蘩:“有现成的人帮手,偏指使我。霍画师,这是还没给我花笺,先讨起工钱了?”

      采蘩扑哧一笑,霍令仪伸手便要拿回来:“那我另请高明。”

      “迟了,纸到我手里了。”程谧避开她,沿折痕裁去毛边,“画的时候用心些,便算付过工钱。”

      霍令仪笑着等她。小时候怕先生看见字页边偷画的花,自己总往阿谧书底塞;这人嘴上不许,翌日却仍会多留两张空纸。

      裁下的细纸落在膝上,程谧拂开,又将最平整的一张递来。霍令仪接纸,笑着想夸她裁得齐,目光却停在那双握剪的手上。

      十指干净,指节灵活,往下一剪,窄纸便齐齐分开。前世采蘩带回的消息里,却说阿谧病得连笔都握不住了。

      霍令仪唇边的笑慢慢淡下去,接纸的手也迟了一瞬。

      前世霍家出事后,程谧替她复核陆氏交出的账目,算稿还没递出去便被族中截下。族里怕牵连,要将尚未定亲的她匆匆远嫁;她不肯走,又设法送消息,换来家法与幽闭。

      采蘩那时冒险回来,说她连算筹都被收走,仍央人打听陆府肯不肯替霍令仪请医。霍令仪困在陆府,想写一句别再冒险,薄薄一张纸却怎么也送不出去。

      后来自己死了,魂魄跟在卫珩身边,亲眼见程家来人交出阿谧留下的算稿。来人说她病中握不住笔,还一处处圈着错数,至死未肯改口。

      那时霍令仪急着伸手去接,纸页却从虚空的掌心穿了过去。她连朋友最后留下的几笔字,都碰不到。

      此刻裁好的纸就在手里,阿谧的指尖也温热。霍令仪将纸交给采蘩,空出的手轻轻握住朋友的手,喉间酸得发紧。

      前些日子重见亲人时,只恨眼泪不听话;今日看着阿谧,竟也只会这样。她低头缓了一口气,拇指贴住朋友手背,舍不得立刻放开。

      “怎么了?”程谧抬眼。

      她摇了摇头,缓过一口气才笑:“回去便画,绝不赖你的。明日你若得空,来我家一起用茶,好不好?”

      “好。”程谧答得干脆,“你别又画得忘了我来。”

      霍令仪低头应下,还没放开朋友的手,门外已有快步声。卫臻早随母亲到了,方才在暖厅替崔氏递礼匣,这会儿才抽空进来,一见她们便道:“好呀,竟先约好了不带我。”

      霍令仪松开程谧的手,拿帕子在鼻尖轻轻按过。见卫臻一脸不服气地站在门边,便向她招手:“正缺个裁花签的帮手。你若把这叠裁齐了,明日喝茶便给你留最好的一张。”

      卫臻拆装轮轴利落,提起画笔却总爱使足劲。前几回同霍令仪学画水仙,细长的叶片被她画得又粗又直,几根并在一处,活像搁了一把绳子。程谧拿这事笑过她,她自己还不服气,说绳子也总比断了的叶子强。

      “那容易。”卫臻笑嘻嘻挨着她坐,拿两指比了个剪纸的样子,“水仙我画不来,裁纸总不会裁成绳子。你让点地方。”

      程谧把余下窄纸递过去,却先瞥霍令仪一眼。

      “我说今日怎么肯答应还画了,原来还等着臻儿来。莫不是水仙归你画,花签又归我们两个裁?”

      霍令仪扬眉:“我管画,你们管催,哪里少了谁?”

      “那得先给我挑一张。”卫臻说着,把那叠窄纸往自己跟前一拢,真占下了案边的位置。

      霍令仪笑着往旁边让了让,待她坐稳,才问:“上回那辆小木车,轮子还掉么?”

      “换了轴套,推过三回都没掉。”卫臻眼睛亮起来,指尖比出轮轴长短,“前一根太松,哥哥教我削楔,我自己试出来的。”

      霍令仪伸指在她眉心轻轻一点,嗔道:“怪不得我的花笺翻过来全是车轮。”卫臻仰脸躲,差点碰到身后画匣,两人忙扶稳,才又扑哧笑起来。

      霍令仪将她按回座上:“明日拿来给我瞧,别只夸自己。”

      话音未落,方才去照应茶水的韩令容便领婢女回来。见卫臻将剪刀拿到膝前,这位韩家姑娘忙把她的袖口拢到身后:“纸放案上裁。去年你膝上剪纸,连袖沿一道剪了,害针线上的人补了两日。”

      “我如今不那样了。”卫臻将剪刀放稳,还特意把袖子卷起给她看。霍令仪笑着让出案边,韩令容这才放心,叫几人先用茶。

      卫臻终于抱着茶坐稳。几人笑过,才随着主家的姑娘去窗外看梅。雪后日光透过绿萼白瓣,枝底薄雪被花影染出淡青,霍令仪看得脚步也轻了些。

      程谧说:“这几日雪重,亏得护住了。”

      韩令容指向园中苇帘:“母亲让花匠早搭好了。雪重那夜,几个仆妇轮班扫落雪,才护住这些早花。你们若喜欢,我让人挑两枝,散席时带回去插瓶。”

      霍令仪在红梅前停步。老枝的裂结像照梅院那株,望着便想起墙头半只靴子,也想起被卫珩踢落的一阵花瓣。前世只顾着恼他,如今回头再看,那片乱花里分明还藏着少年隔墙探头寻她的模样。

      那样鲜活的一幕,她不愿再只当作一桩可恨的旧事。

      韩令容问要带哪一枝,她转向旁边绿萼。那花并不是绿的,白瓣底下托着青萼,未开的苞儿像淡玉,枝势又疏,日光穿过薄瓣,落到雪上还留一点青。

      照梅院已有红梅,正想拿这清润的颜色试一试笔。

      “要这一枝。”她指给韩令容看。花匠记下,散席再剪。卫臻问能否画上花笺,霍令仪应了,程谧便说自己也要。还有人催画,还能慢慢等花送来,霍令仪望着枝头,也跟着弯了弯眼睛。

      午前,韩夫人从暖厅出来,领几位亲近夫人去画廊。秦氏唤霍令仪过去理好领口,便与她一同移步;程夫人、程谧也随在近旁,婢女们各捧画匣,到了案前才解开绢套。

      画廊向南,迎风的窗扇早已合紧,两端垂着厚毡帘,近墙处放了暖炉。霍令仪随母亲进来,肩上那层寒意渐渐散去,才由采蘋替她解下斗篷。

      品画是帖子上定好的闲事。主家先展韩肃旧藏的雪梅,再请各家少年依次展画。霍令仪的先生宋澹如也受邀来品画,坐在窗边,见学生行礼,笑着问新改的马稿可带来了。

      宋澹如出自藏画丰厚的宋氏,却不是只凭家藏受人敬重。她作山水,最擅以疏笔写水岸,京中几家藏画楼都收着她的画;今日韩家特意请她来,也有请她辨评旧藏的意思。

      先生穿石青棉袄与深色夹裙,发间只簪素玉,坐在窗下不疾不徐地卷起袖缘。听旁人争论时不轻易接话,真指出一笔,便常叫人重新俯身去看。

      霍令仪八岁拜师那年,曾捧着梅稿得意了好几日。先生没说好坏,只挑出三朵花苞,问她是不是照一个样子摹了三回。那时被问得脸热,如今来交功课,手倒比嘴快,先将《春郊试马图》展开,指给先生看肩背补过的一笔。

      骨节、鬃毛自觉都有进步,可前蹄扬得高,肩却还没送出去。昨夜看着已嫌不够,今早又想改,偏赶着赴宴,只得带来。霍令仪按住画角,等先生开口,心里先盼别说又得全画一回。

      宋澹如看过,道:“笔下已经看得出骨头,下一步要看筋肉怎样动。开春亲眼看它跑,胜过多临十幅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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