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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扇子遮不住 霍令仪恭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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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令仪恭敬应下。画廊另一端,男客也随韩肃缓步过来,卫维岳在旁,卫珩跟在父亲身后。
他穿了深青。
深青夹袍的暗纹在日光里一闪,束发玉簪清润,腰间素鞘长剑添了一线冷光。他右手握着收拢的折扇,随父亲向长辈见礼,起身时肩背舒展,眉目清朗。松影掠过鼻梁,那双眼仍亮得藏不住,顾盼间自有意气风发的神采,恍惚又听见雪地里枪尖破风的轻响;衣裳颜色沉些,也压不住这份少年英气。
周崇礼也在受邀的旧交之中,儿子跟在身后,一截石榴红夹袍的袖子格外显眼,不用抬头也知道是周廷璞。太仆寺少卿周崇礼的嫡三子,自幼便爱鲜亮衣裳,笑起来眉飞色舞,最不怕被人看见。
如今一身红,倒比小时候还惹眼。
谢度随家中长辈赴宴,从男席过来,却在画案边立住了。他出陈郡谢氏旁支,父亲曾任太府寺寺丞,自幼学仓算。霍令仪见过他捻一把彩筹,把周廷璞赢得直拍桌,赢完却连眉也不动,真叫人想替输家多看一眼那副神气。
卫臻趁先生换画,在窄纸背面描起轴套。周廷璞经过案角,见她画一半又将纸翻面,便俯眼问:“这根又要换?”
“换长半分,轮子便不晃了。可我带的纸小,画不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未用的诗笺,压在她手边:“画这个,够不够?”
卫臻眼睛一亮,才要下笔,又看见笺上的折痕:“你不用么?”
“本也不想写。”周廷璞笑得坦荡,“给你,倒能留下一幅好图。”
她立即将两张纸并在一起,认真比起长短。谢度从旁看过,提醒一句长度要连垫片算,便随长辈去看下一轴;周廷璞仍站在案外,替卫臻压着被风吹起的纸角。
霍令仪将这一眼看在心里。周三郎方才从别的案边过,连步子也没慢;到了臻儿这里,倒有的是闲工夫。偏画图的人头也不抬,只在纸快满时,理所当然地叫他再往旁边压一压。
宋澹如将马图又展平些,霍令仪便收回看纸签的目光,等先生指点。周廷璞见有人接手替卫臻压纸,才从案角绕到卫珩身旁,拿折起的空笺轻点他肩侧,笑道:“方才雪梅,你一眼便走。到了这幅马图跟前,倒舍不得挪了?”
卫珩侧头看了周廷璞一眼,将他还搭在自己肩侧的空笺拨开:“你方才替臻儿压了半日纸,也没见你舍得走。”
周廷璞半点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她画得认真,我自然得替她压稳。你呢?”
卫珩被堵得一顿,耳边微热,伸手将案角被风掀起的绢套压好,没再接他的揶揄。等周廷璞收起纸笺,他才将目光从白马挪到霍令仪脸上,刚动唇,又抿住,偏撑出一句:“马生得精神,就是到了你笔下也守规矩,抬了蹄还不肯真跑。”
又来了。霍令仪看一眼马肩,不好便说不好,非要绕出个守规矩。前世听到这里,她便恼得抱画走了。如今瞧见他目光还落在马肩,便将画角按稳,故意放柔声音:“那要怎么改,才肯跑呢?你说,我听着。”
卫珩看了她一眼,声气果然轻下来:“肩胛往前送一点,后腿蓄力再低些。这幅比去年驿马好多了,去年左后蹄改过两次,最后还用芦苇遮了半个蹄。”
宋澹如停住翻画的手,抬眼道:“哦?那张改稿没在雅集上展过,你倒记得清楚。”卫珩原还指着马肩,闻言指尖一顿,像这时才听见自己说了多少。
卫珩的手指还悬在画边,收也不是,再指也不是,半晌才将折扇攥回掌中:“我……那幅画……”
霍令仪没接,宋先生也含笑等着。他越想说得轻巧,越找不到合适的话,额角竟沁出一点薄汗。目光往人群外一掠,正想请父亲接句话,却见卫维岳仍同韩肃谈那轴雪梅,半点没留意这边。
他只好收回眼,低声道:“霍伯母托我母亲找人看,我正好在家,便看了。”
霍令仪记起来了。去年那张改稿送到卫家,几日后只附一张批过四蹄、肩背的小笺。母亲说卫家替她找人看过,自己还遗憾没能当面请教。
她一直以为是卫府教骑术的师傅,日日看人骑马,才连马肩与后腿怎样借力都说得清楚。如今人就站在眼前,年纪也没比自己大几岁,连眼睛都不大肯抬,哪里像落批语时那样有条不紊。
“卫家哥哥只看这一幅?”霍令仪问得认真,手却故意放在画角,等着看那张嘴还能推到哪里。
“也没看几幅,草草瞥过两眼。”
“只瞥两眼便记得改过几回,卫家哥哥这两眼,倒比先生看得还久。”
“也不过碰巧记得。”他答得快,话一出口,又怕她当真以为自己没细看,忙补了一句,“春塘那幅岸柳,你擦过一枝;雨竹原画在生宣上,换熟绢以后墨色浅了……还有墙梅。”
他猛地收声。
连墙梅也说出来了。霍令仪望着那把越握越紧的扇子,真想一幅幅都翻来问,看看还能草草瞥出多少事。偏心里软得厉害,竟又不舍得逼。
她将画展平,指尖在肩背改笔处轻轻一点:“这一处我记下了。多谢你,下回还请你看;夸也好,指点也好,都这样说便成。”
卫珩抿了抿唇,低低应一声,眼睛落到画上,耳廓却已经藏不住。霍令仪顺着看过去,偏又问:“墙梅也只瞥两眼?你坐在我墙头的时候,是不是连我换过几张纸都数了?”
绯色沿颊边漫上来,卫珩急急开扇遮脸,偏将没有题画的那一面朝外,正面的修竹都对着自己。霍令仪望望那片空白,又望两侧露出的耳廓,险些笑出声:藏了脸,耳朵倒全留给人看。
周廷璞笑出了声,还拿手背往自己脸边一挡,学他拿反扇子的样子。连方才讲画时不苟言笑的宋澹如,也将袖子抬到唇边。
“你们笑什么。”他把扇子合上,想换个从容姿势重新展开,袖角却夹进扇骨,扯得整只手停在半空。
霍令仪不忍笑得太响,伸手指了指:“先放开这里。”
那双眼睛循着她的目光落到袖角,手指便轻轻一扯,扇骨反跟着紧了。霍令仪差点笑出声,又怕真让他撕坏衣裳,好在谢度已伸手松开一根,淡淡道:“慢一点,没人来抢你的扇子。”
“冬日衣厚。”卫珩终于救回衣袖,又把扇子轻轻抖开,这一回特意看过正反,“碰巧夹了。”
霍令仪一本正经地点头:“原来是衣裳的错。那下回画你,不画扇子,免得委屈它。”
“画踏雪。”他立即道。
霍令仪眼睛一弯:“难怪嫌这匹的肩不好,原来是替自家的马讨画像来了。”
“先生方才不是说,要看真马怎样跑么?”卫珩答得快,“踏雪——”
“生得好,跑得也好,我记着。”她替他接了,却又慢慢问,“只画马?牵马的卫家哥哥,要不要一并入画?”
卫珩将折扇收回胸前。说起踏雪还答得爽快,到了要不要画自己,目光便落在那张马稿上,迟迟没抬起。
“你先把这匹画好。”声音低下来,耳红得藏不住。
霍令仪应好,低头去拂画角。雪地里那道挺拔身影、回过头的眉眼,她可都还记得。先画马便先画马,等他再牵出来,画上几个人,还不是她说了算。
廊下忽然滚来一颗木球。靖安伯府的嫡幼子罗循今年八岁,追球绕过柱子,肩头撞上画案旁的待展卷匣。离得最近的周廷璞反手扶住匣子,另一手护在孩子额前。
谢度刚伸手,已晚了一步;乳母惊叫着赶来,韩令容也立即唤人扶稳案脚。
卷匣不曾翻,石榴红衣袖却蹭出一道墨。罗循看见,立刻将手背到身后,假装球也不是自己的。
周廷璞蹲下来:“这招我六岁就用过。你若不认,那球只好同我回家。”
孩子急了,忙伸手说是自己的。周廷璞挑眉,周围几个少年都忍不住笑,乳母却还白着脸。韩令容让她先看孩子可有伤,又叫仆人取温水与干帕。
韩夫人叫乳母先带孩子去侧间歇一歇,又让管事去附近医馆请医者。罗循能自己活动手腕,只受了些惊吓,被乳母牵着,不许再往画案边钻。
罗循低头向周廷璞道歉。那位红衣郎君把球还给他:“球先交给乳母。等韩姐姐领你到园中空地,再接着玩;这里可经不起你再跑一趟。”
罗循的母亲、靖安伯夫人闻声过来,先拉住儿子看有无磕伤,随后向周廷璞连声道谢,又低头嗔孩子不听话。周廷璞起身回她一礼,笑说袖上正少一笔墨,倒省了请人画的工夫。
仆人捧来温水与干帕,周廷璞摆手谢过,仍将那截衣袖抬起来端详,倒像真在挑一处好添花的位置。
谢度瞥了一眼:“一团墨,也能省下请人画的工夫?”
“回去添两笔,不就是一枝花?”周廷璞笑着将帕交还仆人,压根没打算同那片墨迹为难。
卫臻从案后探过脸,认真看了看:“像个车轮。”
“那便画车轮。”他答得痛快,随即偏过头逗她,“你替我补?可别画一只,惹得我走路也往一边歪。”
卫臻抿嘴瞪过去,忍不住笑:“你当衣裳是纸?真画上去,伯母可别来找我。”
“不找你,算我请的小画师。”周廷璞竟将袖子托得更平。卫臻看他故意站得笔直,拿纸签在墨迹旁虚比一个圆:“好,图样给你,回去叫针线上的人绣。只一只轮子,走歪了可不归我管。”
她低头在空签上添了个圆轮,周廷璞笑着接过:“那我走慢些。”等父亲在廊外唤他,才把纸签收进袖中,向几人招呼一声,跟了过去。
韩夫人请移暖厅用茶。采蘩系好卷带,宋澹如又嘱开春看真马,霍令仪应了,回头却见卫珩张了张口,还没走。
她有意停一下,替他递个话头:“马肩还有哪里要改?”
卫珩往那处看,才低声道:“家里有一册旧马谱,肩胛画得细。你若要看……”
“要看。能借几日么?”
“能借。”卫珩答得很快,随即望向她,“肩背那几页画得细,你先看;哪里对不上,明日我指给你。”
霍令仪笑着谢他。他这回连明日怎样讲也一并说了,倒不用她再追着问。采蘩已将画匣抱稳,秦氏又在厅门前唤她,霍令仪便同先生告退,随母亲往暖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