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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雪中故人来 霍令仪跟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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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令仪跟在母亲身后穿过那道月洞门,一眼便看见了卫珩。
松梢残雪映着那身深青,卫珩长身玉立,束紧的衣袖勾出修长手臂。天上又飘起细雪,斜斜落到肩头,他收势时衣袖一振,几粒雪沫便随枪风散了。晨练的汗沿鬓角没入领缘,扣子却一枚枚扣得整齐。
霍令仪望着他,先觉眼前清俊得逼人,继而差一点又想笑:这些年花袍、折扇倒添了不少,偏领口从来不肯松,学人家作纨绔风流,竟学得这样一本正经。
目光落到左膝,笑却再也没能出来。
十九岁的卫珩,竟就站在雪地里。双腿好好的,靴印落得深,眉骨没有疤,手上也没有碎盏划出的血。
从前每逢阴雨,那只手便按在左膝上,听见旁人走近又挪开。霍令仪几乎不敢眨眼,怕眼睛一合,便又变成那根敲着石阶的杖。
她原预备了好些俏皮话,真看见他,竟一句也想不起来。等他又抬手抹汗,她才敢轻轻喘气。
她几乎想走过去摸一摸他的眉,确认那温度是真实的。脚下才动,身后的采蘋已扶住她。母亲和卫府仆妇都在近旁,廊下还有小厮候命,她只能将手指藏进斗篷,死死攥住掌心。
卫珩也看见了她。
卫珩腕上枪花一收,银亮的枪尖擦着松影掠回,稳稳停在身侧。额边还挂着汗,望见她时,眉梢先扬了起来,像有一句话已要脱口而出。
霍令仪眼眶仍红着。
卫珩眉间猛地皱起来,枪杆垂低,靴尖已朝她迈了一步。霍令仪还没来得及收住眼里的湿意,就听见那句急问。
“病还没好,怎么就出来了?”他眉头拧着,目光落到她握着手炉的手上,“手炉可热?若是冷的便叫人换。你总这样不肯好好歇着……”
秦氏侧过脸看他,采蘋也抬了眼。
目光碰到秦氏,他顿了一下,话尾忽然转硬:“别回头又嫌旁人没提醒你。”
还是这张嘴。霍令仪压下喉间的酸意,先把手炉捧给他看。
她先稳住气息,答:“好多了,手炉也热。”指腹贴住绢套,暖意一点点透上来。卫珩听完仍往她脸上看,眉间那道皱痕却浅了些;霍令仪望着,终于也能将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
霍令仪仔细看着他。昨夜还想,他会不会也一同回来;可他只是追着问病,神情同记忆中的十九岁没有两样。回到这一年的,想来只有自己。
不记得也好,那场火便不必让他再疼一遍。至于从前没听见的话,既然如今自己知道藏在哪里,总能慢慢问出来。她眨掉眼里的湿意,没再像旧时那样,听一句硬话便转身。
她抬眼,把目光留在他脸上,忽然发觉,卫珩耳边不知何时透出一点薄红。方才急着问病时还没有,倒是被母亲看了一眼,又同自己对上目光,颜色便渐渐深了。
卫珩与她对望片刻,眉梢轻轻一挑。晨练过后,他眼睛黑亮,眼尾还带着迎人时未收尽的笑,握枪的手倒先松了些。
“你看什么?”
“看卫家哥哥。”霍令仪捧稳手炉,眼底慢慢添了笑,“我才看一眼,你躲什么?”
那双眼睛先往松枝上一避,又匆匆回来了。霍令仪把手炉捧稳,故意没挪目光。躲呀,松枝能替你答,还是这杆枪能替你答?
霍令仪偏又往枪边站近半步。一肚子想问的话还没开头,她倒先想看看,他下一句还能搬谁出来。
“谁……”他才说出一个字,便碰见她仍湿润的眼睛,后面那句否认到底没有说完,只生硬转了个话头,“霍伯母也会担心。”
“母亲担心,原是母亲的事。”霍令仪歪了歪头,眸底那点湿意还没散,唇角却先翘起来,“那我回去只谢母亲,不谢你了?”说罢真将手炉抱回胸前,等他答。
“我也没要你谢。”话答得又快又硬,枪杆却紧紧攥在掌中。霍令仪望着那只手,偏把下一句放得更慢。
他本想将枪立得更直些,手上却收得急了,银枪尾端又在石阶沿上磕了一下。
铮的一声,比方才那句“我也没要你谢”还响。
卫珩立即提枪离地,枪尾那一点颤响还没散。他先抬眼看她,见她目光往下一落,又将枪往身后挪了半寸。
霍令仪将手炉往唇边抬了抬,遮住快要翘起来的嘴角。怎么,她一句话还没问完,这杆枪倒先替主人答了。
“好,那就不谢。”霍令仪将唇边的弧度压平,转身去寻母亲。脚下只挪半步,身后握枪的手已动了动。
卫珩立即抬眼:“你……手炉若凉了,叫采蘋来换。”
霍令仪脚步没动,仍站在原处,听完才慢慢点头:“原来还有一句。卫家哥哥想说的,我听着呢。”
卫珩将枪换到左侧,空出的右手抬了一点,似要再替她指指暖厅,碰见她回望,又屈指收回。霍令仪悄悄抿住唇:方才枪花挽得那样漂亮,如今只说一句担心,倒比举枪还费力。
“我问一句病,你……”
“我怎么?”她微微偏头,作出认真听的模样。
卫珩被她截得一顿,忽然也笑了。他将枪稳稳倚上石架,空着手转回来,望住她:“你今日是来看人的,还是来审我的?”
“那要看你肯不肯好好答。”霍令仪抬了抬下颌,又朝石架看一眼,“不耽搁你练枪?”卫珩顺着看去,回头时唇角还扬着:“先把你的话说完,枪又不会跑。”
这句接得太快,霍令仪反倒慢了一拍,方才攥紧的手指在斗篷里悄悄松开。
风雪渐大,细碎雪粒打在廊边竹帘上,沙沙轻响。卫珩朝风来的方向挪了半步,挡住吹进月洞门的雪,仍站在那里等她说完。霍令仪将手炉往怀里收了收,掌心暖着,胸口那一点酸意也渐渐化开。
卫珩见她忽然安静,笑意也渐渐放轻,目光从她红过的眼角移到手炉上。
霍令仪望着他,想起方才那一步未迈完的急切,剩下的话便软下来:“我真好些了,不是哄你。”
卫珩这回没接她的玩笑,只低声道:“我是怕你又病。前几日隔墙都听见你咳,今日还红着眼睛出来。”
隔着墙,他也听着了。霍令仪指腹贴住暖融融的绢套,一时倒不知该再拿什么话逗他。方才还在笑这只葫芦,真听见一句关心,自己的嘴也不灵便了。
嘴角藏在绢套后,眼睛却仍热着,只好先叫他安心:“许娘子说好了。娘把我裹得这样严,哪里还会受凉。”
他目光落在她的斗篷领缘,确实扣得严实,眉间终于松了一点。霍令仪趁他松口气,忽然又轻声问:“明日若还惦记我的病,就再来问我呀。”
卫珩蓦地抬头,望着她,方才从容接话的笑意里多了一点不敢确定的欢喜。
霍令仪迎着他的目光,轻声补道:“我会告诉你的。”
卫珩朝她挪了小半步,刚要开口,目光便碰上她含笑的眼睛。他抿了抿唇,又垂眼去看那条斗篷系带,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
那一声应得轻,卫珩的视线还没从系带上挪开。霍令仪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轻声逗他:“系带上可没有话。你若还想问,得看着我。”
卫珩这才抬眼。她就在眼前含笑等着,并没因他方才嘴硬便不理人,他唇角不觉松开,眼里也浮起笑。霍令仪被这样一望,后半句取笑反倒收住了,只将手炉抱稳:“那说好了。”
卫维岳隔窗叫了一声:“珩儿,枪交卫照,进来见过霍伯母。”
少年交枪,随她们入了暖厅,向秦氏见礼,一套行得端正利落。母亲与崔氏落座,霍令仪便倚到母亲袖边,心里轻轻哼了一声:瞧,对别人都这样像样,偏到自己跟前就连一句话也难。
秦氏夸晨课,他答一句便往这边看。斗篷系带稍松,目光落在领边,嘴唇又动了动;采蘋已帮系好,那点欲言又止才收回去。秦氏循着看了两回,终于笑出声。
霍令仪忙把带子压住,倒像被娘一并看穿了。
崔氏接过年礼帖,含笑看了儿子一眼:“方才问病,一口气倒有说不完的话。平日叫你多答一句,像是欠了你的。”暖厅里几位长辈都笑起来,连卫维岳也端起茶盏遮了遮嘴角。
卫珩低头拨了拨杯盖,还没答,秦氏已朝女儿笑道:“那就替你卫伯母多听两句,省得他白费心。”
“娘——”霍令仪拖长一点尾音,挨住母亲,轻轻晃了晃她的手,“我才问一句,您与卫伯母便一唱一和,往后谁还肯理我?”秦氏被缠得忍俊不禁,崔氏也以帕抵唇。
卫珩抬起眼,像要应她那句谁还肯,碰见两位母亲都在看,又将杯盖轻轻扣回原处。
崔氏抬手叫丫鬟添热茶。卫珩将杯子放下,起身向秦氏告辞更衣。走到屏门,回望的目光撞上霍令仪带笑的眼睛,离开的脚步便骤然加快。
靴尖没抬够,结结实实绊在门槛上。卫珩身子往前一晃,伸手撑住门框才站稳。没敢再回头,背影匆匆转出廊外,后颈那片红却没藏住。
霍令仪将杯子端高,笑还是漏出来。崔氏也忍不住:“晨课里一块碎石也踩得准,到了这儿,倒连门槛高低也顾不上瞧了。”
“伯母,怪不得门槛。”霍令仪偏还答一句。秦氏拍她手背:“那便怪你?才来,就将人问得顾不上看路。”
“娘!”霍令仪脸上一热,往秦氏身侧挪了半步,攥住母亲的袖口,小声辩道,“我又没拦他走。”坐在对面的崔氏笑意更深,只抬手吩咐丫鬟替她放稳手炉,又招呼母女二人用茶。
几句笑语过后,话题才转到两家年礼上。
* * *
午后母女告辞回霍府,卫珩已经换过衣裳,送到厅外,偏一眼也没敢再往门槛看。
待人走了,韩家的梅宴请帖放在案上。武定侯韩肃是父亲昔年军中的上官,如今交了兵权;韩夫人修整好梅园,邀旧交赏花,各带一幅画品评。
卫珩想到霍令仪也会来,便打开衣箱。取出一件月白暗花袍,又换回深青。陆时雍常穿前一种,可今日她注视的,分明是自己练枪时的深青旧衣。
两件比了一遍,又比一遍,最后把深青留在案边。
卫臻倚在门边看了半晌,终于问:“哥哥,你是在赴宴,还是在应考?”
卫珩把深青外袍重新拿起来:“小姑娘家懂什么。”
卫臻不服气:“我明年也要及笄了,哪里还是小姑娘?你怎么不这样说霍姐姐?”
“好端端的,你提她做什么。”
卫臻将绢包放下,抖开一件浅绯衣裳:“母亲叫我备正月初九去贺霍姐姐及笄的衣裳。霍姐姐那日要换礼服,我帮霍伯母递衣匣,袖口得窄些。你看这个颜色好不好?”
卫珩见她捏着袖角等,便道:“展开些,我看看袖口与裙色是否相衬。”
卫臻依言将衣裳展开。卫珩说颜色好,窄袖也不碍事,话说完,目光却还停在那抹浅绯上。若是霍令仪换上礼服,簪着新笄走出来……他还没见过那样的她。平日一身家常袄裙便叫人移不开眼,到了初九,不知又是什么模样。卫珩将视线收回,指腹无意间摩挲着衣料边缘,耳根渐渐热了。
卫臻抬头正好看清,忍不住笑:“我问这袖子,你倒瞧着衣裳发起呆来。想的是霍姐姐穿礼服罢?连耳朵都红了。”
“谁想她了。”卫珩手已抬到耳边,又立刻放下,“炭火热。”
卫臻往炭盆里瞅了一眼。炭上已蒙了厚厚一层白灰,坐在门边,连一点热气也觉不着。她又看看哥哥通红的耳朵,眼睛慢慢眯起来,险些笑出声。
罢了,再问下去,他怕是连她手里的衣裳也不肯看了。卫臻抿住笑,将绢包拢好,没拆穿他。
卫臻从袖中取出笄礼请帖,往他掌中一放:“霍姐姐的笄礼请帖。母亲叫你也看看,别到时连日子都记错。”
卫珩低头看清初九二字,心里忽然一紧。还有二十多日,她便及笄了。往后若有人来霍家提亲,霍伯母会替她挑什么样的人?
衣裳在他掌中叠了一半,半晌没有叠下去。自己连一句担心都说得磕绊,若霍令仪只当他还像小时候那样爱同她斗嘴,又凭什么知道他的心思?
可也不能只凭自己想娶,就托长辈替她作主。卫珩将衣裳放回案上,抽出请帖,再看一遍日子。至少这一回的礼,得认真挑,见了她,也要亲口说句好话,不能再拿不中听的玩笑遮过去。
“你别急着收衣裳。”他把请帖握稳,“我去问母亲,贺礼该怎么备。”
到了母亲房中,他问起给霍令仪备下的贺礼。崔氏指给他看,见儿子仍不走,便抬眉:“还有自己的要问?”
卫珩低头嗯了一声,问笄礼送簪是否合适。崔氏便让婢女拿来首饰样本,展开在案上:“贺她长大,送一支簪,原也合适。自己挑,别又说是我选的。”
样本翻过好几页,卫珩停在白玉簪那一张。细玉枝上点了珊瑚小蕾,艳色极少,枝势却清润。
“要这一种玉。”他指向簪头,“花不必盛开,疏一点,留两枚小蕾便好。她画梅,不爱挤在一处。”
崔氏看着儿子:“她不爱什么,你倒记得这样清楚。见了面若再说不好听的,便是送一匣子,也只白费匠人的功夫。”
“我送礼,又不是去同她吵。”
“那你当面说一句,盼她戴得好看,难不难?”
卫珩攥着样本,许久才低声道:“说得太好……旁人岂不是都看出来了。”
门外恰好传来卫维岳的咳嗽声。
“这话没错。”卫维岳进门,先看一眼儿子手里的簪样,满意地点头,“婚前须得稳住,不能叫姑娘一眼看透。你若什么都依她,将来——”
崔氏抬眸。
卫维岳声音一顿,转而道:“将来自然夫妻和美。”
卫珩看着父亲熟练改口的模样,心中警铃大作。
他暗暗发誓,自己往后绝不能变成这样。
崔氏把父子两个都看了一遍,伸指点在簪样上:“既挑好了,明日请工匠来核玉料与改样。礼前须做好,别临到那一日再急。我只替你问规矩,心意得自己送。”
卫珩这回应得很快。白玉疏枝旁的两点珊瑚红,被他看了又看。嘴上怕人看出来,图样却小心压进书里,怕折了那一处将来要簪在她鬓边的花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