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殿上议兵,庭前试枪 承熙十一年 ...
-
承熙十一年腊月十六,卫珩的父亲、镇北大将军卫维岳奉召入宫。雪后晨光渐渐照亮殿阶,殿内炭火烧得正旺,他却一直站在军镇舆图前,连内侍添的茶都未动。
今日议的,是来春北境换防。
兵部侍郎杜衡呈上换防程单,提议先调回一营老兵,待新军到镇再补齐数额,以省两军同时驻防的粮费。兵部尚书也在一旁,待侍郎将程单呈完,补了两处调兵日期;粮数另经户部核过。
承熙帝翻到两营交替一栏,将程单留在案上。
承熙帝看过程单,抬眼问:“卫卿在北境守过十余年。依卿看,这期限可行么?”
卫维岳将舆图移近,手指沿青石隘以南的驿道慢慢划过。数年前交了边任、回京掌京营,这段山路却仍记得清楚。有一冬雪深,运粮的人足足多走了五日,抵营时人马都瘦脱了形。他在旧渡口处停住手。
他看向杜衡:“兵部核这段路,算了几日?”
“十日。”
卫维岳看着呈程单的兵部侍郎杜衡:“晴日是十日。二月山雪未化,粮车走不得快,若遇封山便须绕河谷。老兵先撤,新军迟到,空出来的这些日子,谁守隘口?”
杜衡低头再看程单,没有立即答话。
卫维岳又问随召入殿的守备将领:“去年开春,第一批粮车到了哪一日?”
那人回想片刻,道:“比定期迟了六日。末将是拨附近两堡轮守,才没有空关。”
承熙帝将手中的程单搁下:“依卿看,当如何换?”
“新军到镇,先与老兵同守七日,交过哨路、泉井与信号,再撤旧营。粮费多七日,胜过隘口空一日。”卫维岳说完,向杜衡转身,“也请兵部按雪后绕道的路程重新核算,别拿夏日的脚程定春粮。”
杜衡原本皱着眉,这时却将舆图上的地名记进自己的程单,拱手道:“下官回署重核。两军交替所需的粮数,也一并补上。”
守备将领随即请了交防期限。承熙帝点头,命兵部据实修订,再交卫维岳复阅,末了又问起他旧伤与近日风寒,许他下回若仍咳嗽,便坐着回奏。
退到殿外,杜衡请他再看河谷的两处险段。内侍引到侧廊的条案前,重新展开舆图,卫维岳指明渡口与旧雪道,杜衡便逐一记在程单边。兵部尚书在旁核过,两人都点了头,才叫书吏收图。
众人正要下阶,一名内侍奉旨走到廊边,递上一包止咳药。卫维岳双手接过,听说陛下还记着他旧伤,神情肃然,转身面向殿门谢恩。兵部尚书停步等他,出了宫门才分道。
亲兵一直候在宫门外,见大将军出来,上前牵马。卫维岳将药包交给随骑,叮嘱收好,回府送到内宅。
亲兵抖开披风,请他上马。卫维岳伸手去接缰,忽又看见随骑收起的药包,手停了停。昨夜才答应夫人今日乘车,今早嫌车辙深、绕路慢,临出门又改了主意;这会儿迎风咳了一路,竟还带着一包止咳药回去。
待夫人问起,该怎么说?他清了清嗓子,没清下那点痒,反倒又咳了两声。
车留在府里,此刻再叫人回去驾来,午后的公文便不及核了。卫维岳到底接过缰绳,拉紧衣领上马,吩咐随骑走慢些。宫门前一阵冷风掠过,他将半张脸藏进领内,心里已把那句下回一定乘车先说了一遍。
回到卫府,卫维岳将随召带去的文袋交给外院管事,吩咐午后送回值房,才往内宅走。亲兵停在内院门外,余下的路由管事陪着;到了正房廊前,管事也退了下去。
崔氏的贴身婢女正抱着干斗篷迎出来。他脚下才上一级台阶,便听妻子在门内道:“站住。”
方才在殿中一指便叫众人重核程单的大将军,抬起的那只靴子竟就停在阶边。肩背立即端正,连尚未说出的夫人二字也收住,先看她脸色。
“昨夜是谁答应我,今日乘车入宫,不迎风骑马?”
卫维岳往院门看了一眼。门外只剩落雪,连一个能替他说明马车难行的人都没有。他先把“雪不算大”咽回去,从婢女手里接了斗篷,披在肩上。
崔氏朝屋内偏了偏头:“进来。湿靴留在门边,别把雪水带到毡上。”
他跨过门槛,在门内的长凳坐下。小厮替他脱去湿靴,换上干软履,抱了湿衣靴退去。崔氏待他在炭火旁坐稳,才接过婢女递来的药碗,放到他手边。
“喝了。”
卫维岳喝得很痛快,放下碗,见崔氏还不看自己,便把座椅往她身边挪了一点。
“今早着急,忘了夫人的话。下回一定乘车。”
“方才不是还想说雪不大?”
大将军伸来的手停住,随即轻轻握住她手指:“还好没说。夫人耳明,救我一回。”
崔氏没绷住,轻嗤一声,将他没扣正的领角拢好:“少拿好话糊弄。”指尖碰到他手背仍凉,便把手炉推过去,又用手压住他要移开的腕子,“暖着。今夜再咳,可别怨我不许你多看一页军报。”
他低头答应,又把她那只手往自己掌心收了收。外院这时传来枪尾落地的闷响,夫妻二人才一同望向窗外。
崔氏看向窗外:“你儿子也是,晨课早过了,还不肯收枪。前两日才同我说掌心磨破,今日又要逞强。”
卫维岳放下空碗:“我年轻时也这样。枪练到兴头上,谁还肯停。”
“你倒护着他。”
“这份肯下功夫的性子可以随我。”他顿了顿,压低些声音,“旁的也可以,唯有一桩绝不能。”
“哪一桩?”
“惧内。”
端托盘的婢女将嘴角抿紧,把托盘端得更稳,没敢抬眼。崔氏用杯盖拨开茶沫:“将军说谁惧内?”
卫维岳腰背一正:“说京里那些没出息的人。我这是敬重夫人,自然另当别论。”
崔氏没有接话,只看了他一眼。
他将她搁远的手炉拿过来,试过温度才递到她掌中:“自然,也有一点听夫人的话。”
“只一点?”
“……都听。”
崔氏这才低头笑了,示意婢女收空碗退下。屏门合拢,屋里只剩夫妻二人,卫维岳才继续道:“所以我早教过珩儿,越是在心上人面前,越要沉得住气。不可事事先软,叫人一眼看穿。”
崔氏笑道:“你当年送我第一张弓,先托副将,再托我兄长,最后还说是军器库受潮、无处安放。原来也是沉得住气。”
卫维岳被旧账戳中,指尖在膝上点了两下,半晌才道:“正因吃过这个亏,才想叫他少绕弯。”
“你这样教,倒未必少绕。”
他想辩一句,却又记起那张弓在妻兄手里压了半个月,自己日日寻借口去问的模样,终于只道:“总比全营先知道他心悦谁强。”
“全营早知道,又有什么不好?”崔氏望着他,“我若不知道,还真当你无处安放呢。”
卫维岳看了她一会儿,耳根有些热。恰好窗外银枪破风,他转头望去,半天没再接妻子的话。
窗外的枪声渐渐慢下来。卫珩还在苍松下练最后一趟,枪尖从薄雪上掠过,腕间一翻,才收住余势。
他一杆银枪使得极快,枪尖挑开薄雪,寒光与碎玉似的雪屑一并飞起。少年尚未及冠,墨发只用一条深青发带高束,身上是利落的窄袖劲装。
肩背已显出成年男子的挺拔,收枪时腰身一拧,衣袍贴住劲瘦的腰线,落地却轻得几乎无声。
卫维岳隔窗看了一会儿,颇为满意。
“这趟脚下比前几日稳。”卫维岳道。
崔氏侧过脸:“也得歇手。你叫他,他才肯听。”
卫维岳应了,推窗唤儿子过来。卫珩将枪收住,走到阶前,父亲先问方才回身时左脚为何多挪一步。
“雪地滑,怕枪尾碰到柱子。”
“脚下滑,手上却别抢。”卫维岳隔窗比了一下落点,“真到了阵前,先站稳再送枪。步子虚,枪再快也护不住人。”
卫珩低头看看自己的靴印,退回原处,重新走了一遍。枪杆沉稳送出,收势时没再踩乱那一处雪。父亲这才点头,叫他今日到此,明日换到前院干地上练。
“是。”少年将银枪竖在身侧,额上薄汗还未散,眼睛却亮得很。
话音才落,管事进来禀报:“户部霍侍郎家的夫人带着姑娘到了,年礼已经送去账房登记。”秦氏今日还要与崔氏核对七日后韩家梅宴的回礼,便带女儿一同过来。
崔氏亲自迎去前厅。卫维岳看一眼已收枪站在院中的儿子,清了清嗓子。
“珩儿。”
卫珩扶着银枪回头。
“霍家来了。”
那杆稳得能挑落飞叶的银枪,枪尾“当”地碰了一下石阶。
卫维岳眉梢微动,只当没看见,语重心长道:“记住为父教你的。见了人,先稳住。”
卫珩把银枪握稳,脸上还端着镇定:“来便来了,父亲何必特意告诉我。”
他这么说着,却已经转头看向通往正院的廊道。卫维岳抚了抚下巴,没有点破。
他说完转身,原本要将枪交给小厮,临到人前又觉得方才那一撞有失英气,便顺手挽了个枪花。
恰在此时,连接正院与东偏园的花墙外传来细碎脚步声。墙心开着一道圆形月洞门,裙角与人影已经映在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