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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醒在照梅院 不知过了多 ...

  •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极轻的一句囡囡。

      那不是火里会有的声音。霍令仪想睁开眼,却又怕一睁眼,仍是坠下的屋梁、卫珩烧穿的衣袖。她连他的手都没能拉住,若再看一回,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么?

      一点暖意贴上手背,有人轻轻唤她,声音近了些。没有烈火炙人的疼,鼻端反而浮着熟悉的安神香。

      霍令仪睫毛颤了颤,费力撑开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浅杏色帐纱,晨光透过细绣,在帐顶浮出淡淡金边。四角垂着小玉铃,最东边那枚系着一截浅碧的穗子。小时候嫌它不响,自己偷偷换过一次,被娘发现,还挨了半句嗔。

      她盯着那截短短的穗子,迟迟不敢眨眼。这是照梅院的床帐。出阁前住了十几年的地方,她怎会认错?可自己分明已经死了,分明还跟着卫珩去了火里……

      “囡囡?可是魇着了?”

      她猛地转头。

      母亲秦氏就在床边,鬓发乌黑,正俯身看她。祖母霍老夫人拄杖立在一旁,霍褚额上还有汗,见她望过来,眉间那点紧绷便松了些。

      娘。祖母。哥哥。

      霍令仪张了张唇,一个字也没能唤出来。目光从母亲的脸上移开,又急急转回来,生怕少看一眼,人便散了。娘的手还握着自己,祖母的拐杖碰在脚踏旁,哥哥衣领一角折着,想是出门匆忙,竟没顾上理齐。

      她想伸手替他抚平,又怕碰过去便是空的。那些噩耗送进陆府时,自己连一面也没能见着;后来想跪到坟前哭一回,也没能走出那扇门。

      如今怎么都回来了?是终于轮到自己做一场好梦了么?霍令仪不敢深想,只把被握住的手一点点收紧。若真是梦,求它再长一点,先别叫她醒。

      脚踏边,采蘋红着眼跪着,采蘩手里还攥着帕子。两人都是霍家家生女,自幼陪在身边;采蘋袖上那点墨,还是霍令仪病前画枝子时蹭上去的。

      霍令仪攥住母亲的手。那掌心是暖的,她的拇指贴着母亲腕侧,还能感觉到一下下脉动。她将手握得更紧,再不肯松开。秦氏低头搂住她,连问哪里难受,见女儿只是摇头,便慢慢拍着背。

      “囡囡,娘在。先喘口气。”

      霍令仪起先只伏在母亲肩上发抖。秦氏抚着背,一遍遍叫囡囡,她想答应,喉间却梗得厉害,唇才动,眼泪已落下来。抓着母亲衣袖哭了许久,才终于喊出一声娘。

      秦氏忙应了,又应一声,任她一遍遍叫。

      霍褚一直站在床边等着。霍令仪抬眼看他,他便俯下身,把手臂递到妹妹面前:“看看,是不是你哥哥?”

      她抓住他的袖子,忽然想起前世采蘩避开陆家耳目,将兄长遇害的消息带进房中。她问了好几遍是不是听错了,等来的却只有丫鬟低头掉泪。那时被关在陆府,连兄长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眼前这只手却这样温热,指节上一道幼时练弓留下的旧痕也还清楚。

      “哥哥。”

      “嗯。”霍褚没有再笑她,将帕子递到她掌里,“今日不赶出门,我陪你。”

      她想让他以后也别一个人出门,这句话到了嘴边又停住,只把袖口抓得更紧。他也不催,等妹妹缓过来,才轻轻指了指袖上的褶子:“这样攥着,回头你得替我熨。”

      老夫人拄杖走近,眼圈早已泛红,偏故意板起脸:“她病着,你倒会讨差事。”

      霍褚笑着认了错,退开半步。秦氏忙从床边起身,扶老夫人在床沿坐稳。老人这才解开腕上常戴的一串小珠,放进孙女掌中:“小时候你睡不安稳,我便在床边拨着珠子念安神经。今日也握着,祖母陪你。”

      霍令仪摸到磨得圆润的珠子,又去握祖母的手。老人手背的纹路还没有记忆里那样深,握她时仍有力。她抬头,眼眶又湿了:“祖母,你也别走。”

      “不走。等你喝了粥再走。”老夫人拂开她颊边的湿发,“往后多来正房陪我坐坐。都在一个府里,怕什么。”

      听见“都在一个府里”,霍令仪才肯松开祖母的衣袖。采蘋端来温水,采蘩递帕;霍褚把帕子接过来,先在掌心焐暖一些才递给妹妹,又将床边脚踏往里挪了挪,免得祖母起身时绊着。

      母亲握着她一只手,祖母又将她握珠的另一只手轻轻合拢,霍褚仍守在床尾。霍令仪听一会儿这个,又望一眼那个,谁说话都好,再说久一点才好。

      父亲这时才从官署回来。霍褚先前遣人送了口信,他一进二门便问女儿如何,连外袍都未换,到了照梅院门前又停下,把带着寒气的衣裳解下交给长随,才快步进去。

      霍令仪听见那声“囡囡”,抬头望过去。霍复礼站在床边,眉间还皱着,先探她额头,再看向秦氏:“医者怎么说?”

      “许娘子方才已经复过脉,说热退了,只是梦魇后心神未定,好生静养便无碍。”秦氏握着女儿的手,声音仍有些发紧。

      霍令仪往床边挪了挪,抓住父亲衣袖,刚喊一声爹,眼泪又落下来。霍复礼忙扶住她的小臂,待秦氏将软枕垫在她身后,才慢慢松手,任她仍攥着袖角:“身上还难受么?”

      她摇头,一句话也说不清。父亲不催,等她喘息平了,便问想吃什么,叫兄长去厨房看热粥。祖母在旁嫌他忘了自己早已吩咐过,霍复礼忙应是,霍令仪听着这几句熟悉的拌嘴,终于松开一点衣袖。

      采蘋绞帕子的水声轻轻响起。霍令仪抹过脸,望着窗外枝头的雪,忽然攥住母亲的手:“娘,今日是什么日子?”

      秦氏一怔,随即伸手摸她额头:“腊月十五。昨儿你还惦记初九的笄礼,怎么睡一觉,连日子也糊涂了?”

      霍令仪心头猛地一跳:“承熙十一年?”

      “自然是十一年。”秦氏替她理开湿发,神色里添了担忧,“囡囡,还有哪里不舒服?”

      她摇头,指尖却仍扣在母亲腕边。承熙十一年腊月十五,再过二十余日,正月初九,自己便满十五岁了。她垂眼看看手背,腕子丰润,肌肤莹白,既没有久病后瘦得突起的骨节,也不见那只曾牢牢箍住她的陆家玉镯。

      不是又回到陆府。她低下头,热泪忽然又落了一滴,砸在母亲掌心。

      秦氏起身去接粥碗,霍复礼在床边拉过椅子坐下,把从官署带回的手炉塞进女儿被角。窗缝里漏进一线冷风,他又起身压紧窗栓,仍觉得不妥,索性取过屏风旁的厚毡搭在窗边挡风。

      秦氏端粥回来时,他正低头替女儿掖好被角:“吃两口,身上暖起来。爹在这里。”

      霍令仪低头喝一匙,又望一眼父亲。霍复礼本已起身,见她的目光跟过来,又坐回椅中:“爹等你吃完再走。”

      秦氏轻声提醒丈夫,官署里还有事,霍复礼应了一声,仍等着女儿。霍令仪将勺子放进粥里,搅得极慢。从前爹回家晚,她总嫌等得久;如今他就在眼前,她却连这半碗粥也舍不得吃完。

      霍褚俯身替她拢好被角,腰间玉扣轻碰椅沿。那道袖缘近在手边,霍令仪又捏住一角。爹还等着她喝粥,哥哥也真真切切站在这里;只要她开口,便有人应。

      霍褚低头看了看那点被攥住的袖角,便把手里的书换到另一边。霍令仪察觉了,指尖松开些;他却没抽走,只笑道:“不急,我也没说要走。”

      霍令仪指尖碰到他腰间玉扣,想起冠礼那日自己趁乱把他的佩穗打成死结,忍不住弯了弯眼:“今日可要我替你看看,佩穗有没有系错?”

      霍褚垂眼护住佩穗:“不敢劳你。上回你帮我看,我拆了半个时辰。”霍令仪噗嗤一声,想辩解,笑意却先从齿间漏出来,只好轻轻推一下兄长的袖子。

      霍复礼听见,终于也松开了眉,抬手抚平女儿被揉乱的发。

      霍复礼起身准备回署,目光落在旁边那册外祖父寄来的旧碑帖上。素绢护封刚换过,封面仍空着,他便笑问:“书名签还没写?”

      霍褚看了看她:“原是想请她写的。前几日病着,便没提。”霍令仪抬起头,他便笑问:“如今好了,可还请得动你?”

      霍令仪认出那册碑帖,封面原来的纸签磨损了,边角微微翘着,换过护封便摘了下来。霍褚自己的字端整得很,偏还等着她。她抿了抿唇,将方才险些又涌上来的泪意忍住:“只怕哥哥嫌我的字小。”

      明明只是寻常一册书、寻常一句想留她的字,霍令仪胸口却酸得厉害。前世隔着陆府重门,再想替哥哥写一笔,也无人来取了。

      “午后拿来,我替你写。”霍令仪放下粥碗,又看一眼空着的护封,“签纸让人裁齐了,我只管写。”

      霍褚看看她还湿着的眼睛:“几行字罢了,等你养好了再写。”

      “我只写封面这一张,不临整册。总不能叫你一直在书匣里翻来翻去。”

      霍褚笑了:“原来是心疼我翻书。那我再带两册,劳烦妹妹一道——”

      “你倒会得寸进尺。”霍令仪轻轻扯一下他的袖子。

      父亲笑着拦住儿子:“只拿这一册来。你妹妹才退热,别真叫她坐半日。”

      霍褚应下,只拿这一册。父亲临去官署前替她掖好被角,说晚饭回来;霍令仪一直望到门边,又叫一声爹。霍复礼回头,笑着再应了一遍。

      午睡醒来,霍褚抱着书匣回到照梅院,腰间新领的官署牌随着脚步轻轻一晃。

      他前不久才行过冠礼,父亲为他取字韫章;新任太府寺主簿,照管本寺印信、核对文书。前几日说起第一天到任便查出一份漏签的文书,讲得细,霍令仪嫌他唠叨,他转头便从她的字页里找出一个漏字,半点也不肯吃亏。

      如今那册等她题签的书倒抱得稳,见她望着官署牌,他还抬手拨正,免得硬角碰着床沿。霍令仪眼里有了一点笑,忍住没说,待会儿自己若漏字,他今日还舍不舍得挑出来。采蘋替霍令仪披好夹袄,采蘩将画案旁的椅子挪进日头里。秦氏又来检查一遍,摸了摸她的额头,见不再发热,才许她下床:“只写那一张,写完还要歇着。”

      霍令仪忙应好,踩着软鞋走到案边。

      这册拓本是外祖父秦惟清新寄来的。母亲出自天水秦氏,家中以经学传家;外祖父从礼部侍郎任上致仕后,仍爱给小辈寄书帖,隔几月便能见一回这熟悉的旧绢护封。

      霍褚将拓本搁在画案上,翻到内页碑名给她看,又把裁好的窄签纸压在旁边:“照碑名题在这张签纸上,待墨干了贴到新护封,往后从书匣里一眼便认得。”

      霍令仪接过裁齐的签纸,拿笔比了比,故意抬眼:“多宽、留多少空,你今日还讲不讲?”

      “不讲了。”霍褚推近研好的墨,“你肯替我写,怎样都好。”

      “这可是你说的。若写歪了,不许拿回来重写。”

      霍褚俯身看着她落笔,果真没再指点。最后一笔写完,霍令仪把纸搁平,抬眼便见霍褚伸手要取,赶紧拦住:“墨还没干,你急什么?”

      “怕你又拿回去,说要重写。”

      霍令仪笑着轻点他的袖口:“今日这张给你,不换。”

      霍褚便真等着。墨干以后,两人把签纸贴到新封上,他举起来看了又看:“往后翻到它,便知道是妹妹替我写的。”

      霍令仪望着霍褚的笑,忽然想再写几张,让他每次打开书匣都能看见。

      “你方才说,还有两册?”

      霍褚却合上笔匣:“那是逗你的。今日这一张便够了。”

      秦氏也从旁边伸手,替女儿拢住衣领:“答应娘的话,可不能写完便忘。回去歇一歇。”

      霍令仪看看被收走的笔,又看看这两人,轻轻哼一声:“方才还说怎样都好,收笔倒比谁都快。”

      “明日好了,再嫌哥哥。”霍褚抱起书匣,弯腰将脚踏移开,等采蘋扶妹妹起身。

      霍令仪走回床边,又望那册碑帖。霍褚便举高书匣,笑着给她看。她也笑了,揪紧母亲的袖子坐回床上。

      午后祖母送来软糕,父亲也如约回来。晚饭前,秦氏同女儿商量:“明儿要去你卫伯母那里核韩家梅宴的回礼。你若夜里不再发热,精神也好,娘便带你过去坐一会儿,累了便早些回来。”

      霍令仪立即望过来,忙应了声好。秦氏见她有了盼头,又叮嘱不可为出门强撑,她一一答应,连药也喝得比白日痛快些。

      吃饭时,霍令仪听祖母嫌爹话少,又听娘笑霍褚得了一张书签便舍不得收,竟连碗也不愿先放。送回照梅院时,目光还黏在亲人的衣角上。

      回到照梅院,采蘋替她卸下钗环,采蘩又将床帐理好。霍令仪说还想坐一会儿,待两人退到外间,屋里便静下来。案边灯火轻晃,她望着窗上那一截西墙的影子,白日压着没敢深想的名字,终于又浮上来。

      卫珩。这一整日,她攥过母亲的袖子,听过祖母嗔怪,也等到了父亲归家;那个人呢?隔壁此刻是否也亮着灯?她慢慢抽出一张素纸,先将与他有关的旧事,从头想起。

      七岁那句倒霉,她至今记着;团扇追过回廊的事,也还夹在旧册里。

      霍令仪垂眼看着空纸,耳边仿佛又响起少年带笑的声音。若再遇上,自己还要像从前一样追着恼么?她将纸角一点点抚平。总得先问问,这人究竟是想看扇子,还是只想叫她多同他说几句话。

      想得久了,指尖渐渐凉下来。霍令仪将手收进袖中,望着灯焰定了定神:眼下才是承熙十一年腊月,离嫁入陆府还有几年。卫珩还未出京,霍褚今日才抱着她题过字的书匣离开。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另将素纸转正。先理清楚,哪些祸事还没发生,最早又能从哪里拦住;不能等到旧事临头,才慌着去找人。

      陆时雍绝不能再嫁。眼下陆家还没来提亲,自己有的是时候同爹娘说明不愿。可避开这门婚事,父兄便一定不会再被算计么?前世从案卷里听见的仓号与日期,在记忆里一一浮上来。写下父亲的名字,再写那个月份,笔尖停了许久。

      船行回执尚未送来,账册也未必已被换。空口指认陆家,父亲必会追问从何得知;贸然试探陆崇,又会打草惊蛇。霍令仪在记得的仓号旁轻点一下,另写一个问字。

      霍家祖籍河东,祖父曾任户部尚书,父亲霍复礼如今任正四品下户部侍郎,经手的粮账不少。霍令仪将笔尖停在仓号旁:或许能先问父亲,这批粮最初从哪一仓发出;霍褚细心,若请他帮着分清日期与纸上的疑点,总比自己将前世听来的话混在一处强。

      可究竟能查什么,原簿又存在哪里,还得先问问父亲。

      哥哥独携文书遇伏的那条路,也写下。落笔时想起今日他举着题签笑的模样,鼻尖忽然发酸。不能再叫他一个人去,无论查到什么,先同父亲商议,派人同行。

      再想下去,眉间已隐隐发疼。霍令仪按了按眉心,把笔搁下。窗边那幅梅枝还未画完,自己却已想到了六七年以后,连半张纸都压得沉。

      窗外那面墙近得很,卫珩就在另一边。《戏语抄》还没被往后的想念磨软纸角。这个念头撞进心口,霍令仪几乎立刻想披衣出去:若他也记得呢?若墙那边的人也从火里醒了过来呢?

      可夜已深,自己才退热,此刻闯去卫府只会惊动家人。霍令仪按住急跳的心,把今昔重新理过:她离嫁到陆家还有好几年,卫珩尚未出京,两人也还未被反话磨到无可挽回。

      无论他记不记得上一世,往后见着,她都不能再听一句难听话便转身。

      霍令仪将纸藏进画案下的小匣,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母亲答应了,明日若不再发热,便能随她去卫府。霍令仪朝床边看了一眼,想见人的心思再急,也得等到明日,届时到了他跟前,她该先叫哪一声呢?卫珩,还是卫家哥哥?只怕还没叫出口,眼睛便先不争气了。她抬手按了按眼角,抱着软枕躺下。

      西墙外忽然响起卫臻的声音。

      卫臻比她小近一岁,正是爱俏的豆蔻年纪。除了同别的小姑娘一样,爱挑鲜亮的绣花裙、往鬓边簪小花,她还有个与众不同的爱好:拆装木车。霍令仪见过她翻匣子找珠花,珠花没翻着,先倒出半匣轮轴与木榫;她自己倒不急,捧着个小木轮,兴冲冲说这回装好,车子便能多跑一段。

      这会儿她隔着雪劝兄长:“夜深了,枪尾别总磕石阶。霍姐姐若已经歇下,又要被惊醒了。”

      少年压低嗓音答:“知道了。我又没聋。”

      还是旧日那副不肯好好应声的语气。霍令仪却一下坐起,软枕从怀里滑到被上。墙外的人会顶嘴、会练枪,还没有跛,也没有走进那场火。她几乎想立刻喊他,又怕先哭出声。

      她攥着被角,听墙外衣袖掠动的轻响,连呼吸也不敢放重。

      爹与卫伯父少年相识,后来又做了邻居;一个管粮账,一个领兵,到了棋盘前谁也不让谁。娘与卫伯母更亲近,两家年礼、花样、衣样,常坐在一处谈半日。

      卫珩长她四年有余。幼时她在梅树下叫一声阿珩哥哥,墙头便露出他的脸。七岁那回赌气以后,她再没这样叫过;后来即便捧着新画去找他,也只肯硬邦邦叫一声卫珩。

      再后来嫁进陆府,缠绵病榻,她想听他这样同自己拌一句嘴,也已不能够。如今隔墙这句“我又没聋”,却清清楚楚地落到耳边。

      她再也坐不住,快步走到窗前。

      夜色里,那株红梅斜斜越过旧墙,枝头尚未开花,只缀着一层薄雪。

      霍令仪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棂上,轻轻唤了一声。

      “卫珩。”

      风雪将那两个字吞了。他没答,墙外却还有轻轻收枪的声音。

      霍令仪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喊。她拭去颊边湿意,扶着窗棂站了片刻,唇边慢慢弯起。

      冷风从窗缝钻进衣领,她缩了缩肩,将窗掩好。明日若还发热,娘便不肯带她出门了。霍令仪回到床边,重新把被子拉到颈下,耳朵却仍留意着墙外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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