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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墙下未归人 霍令仪再有 ...

  •   霍令仪再有知觉,先听见灯芯一响。满室寂寂,窗外檐水隔了许久才滴下一声,冷茶早已没有热气。那点灯焰轻轻一偏,她跟着抬眼,才发现自己竟站在卫府书房的灯旁。

      案上摊着她的《记仇簿》,正是出嫁那一页。“原是到了今日,我还在等。”末行旁多了一片新洇的水痕,纸角被卫珩小心托在指下;他的《戏语抄》合着,放在一旁。

      霍令仪认出自己的字,慌忙回头。方才明明还在陆府床上,怎么到了这里?卫珩伏在案边,肩背微微蜷着。

      “阿珩哥哥。”她俯身想碰他的肩,手却从衣袍里穿过去。怔了一下,又试着去扶那盏冷茶,指尖落进瓷沿,什么也没碰着。

      连叫两声,案边的人始终没有回头。灯火照着那张湿过的旧纸,她慢慢收回空落落的手。原来床前那一声,竟真是最后一声了。

      “我在这里。”她弯下身,声音发颤,“你抬头看看我,好不好?”

      晨光透进窗时,卫照带来韩砥的口信:邻县船行有原簿与经手人,须接回补证。卫珩净过面,问清路程,霍令仪便跟到门边,再随他穿过廊道。

      无论走到哪里,他都听不见,自己却仍不肯落下一步。

      数日后,卫珩奉命护送青崖驿至京畿这一段,霍令仪一路跟他出了城门,看见谢度在车旁等着。这位自幼相识的朋友如今办理军中转运文书,右手已在护运翻车中压残,左手抱着文袋,递过核好的行程。

      临上路,谢度将核好的行程递过去:“前头归你,车后归我。过了隘口再对数。”他话说得淡,左手却已将末车的封条又核过一遍。

      谢度说完便将文袋挂稳,先去看车后。霍令仪望着那只还能系绳的左手,想起前些日子医者诊过他的右腕,说往后再握不了细笔。他听完只问,左手练字可有妨碍;待医者摇头,便又要纸来,落下的头一个字歪了,也没揉掉。如今这一程的数目,竟又是他一笔笔核清的。

      从前还笑他懒,坐着能用两根指头拨清的筹,绝不肯多伸一只手。霍令仪望着他将文袋挂稳,鼻间渐渐发酸:这回只剩一只好手,他倒又来了。

      突然一阵银光闪过,是伏箭。谢度快速将书吏推到车后,卫珩护着证人退到窄坡,山石压倒车辕,他把人推出去,自己的左膝却被夹住。

      骨裂的闷响近得霍令仪来不及躲。她跪下去搬石头,抓了几次都落空。快来个人,先扶他起来。这个念头在心里一遍遍喊着,雨水却直接穿过她的手掌。

      手底还是空的。她盯着那块石头,恨不得将自己一并压进去,只要能替他挪开半寸也好。

      贺致随军医卒赶来。他出会稽医家,自幼与卫珩相熟,曾因药封被换遭诬下狱,洗清嫌疑后仍临时随队救伤。袖下旧镣痕未褪,按住伤口的手却稳。

      卫珩第一句仍问人证过去没有。霍令仪望着他咬住的牙、湿透的额发,想起少年时他摔下马,自己还可以托卫臻送一句问候。如今他就在眼前,连一声别忍着都送不过去。

      谢度回头告诉他车已过谷口,他才肯让医卒抬走。霍令仪一路跟着担架,怕它晃,怕那只垂在边上的手冷,明知道碰不到,仍将自己的手覆在他指上。

      回京后,卫照在外间递来一只封好的包裹。官差寻回采蘋的遗物,采蘩与母亲到场辨认过,才送进来。霍令仪看见那枚自己送过的银扣,随即听见卫照低声报尸身寻到的河段。

      卫珩让他照官署交接领回安葬,没有再问细处。

      采蘩后来亲自归还画箱钥匙,额头仍系着养病的绢带。她说起陆家如何截信、翻查画箱,采蘋又怎样替姑娘送出最后一封求救信,说到采蘋失踪便再也接不下去。

      霍令仪站在旁边,想替她擦泪,也只能看卫照将帕子递过去。

      昭雪文书送到时,霍家的远房族叔霍复谦跪着接下,起身后却没能站稳。父亲、母亲、兄长与祖母的名字都在纸上,偏没有一个人能听见。

      霍令仪伸手想扶族叔,掌心又落了空。往年这位族叔来家里,总要同父亲下一局棋,如今捧着文书,只问能否抄一份带去坟前。

      伤势稍稳后,卫珩入朝请还统兵符节。内侍奉旨接过,转交掌印官核验。霍令仪记得他少年时讲骑兵阵势,常一边说一边拿手比画;如今他扶着木杖下殿阶,每落一步,左膝便轻轻一颤。

      起初街边还有人唤玉面将军,声音落到杖尖旁,又渐渐小下去。再后来,望见他走过,众人便只让路,连那个曾传遍京城的称呼也鲜少提了。

      霍令仪跟在旁边,低头看他缓慢移动的靴子。她曾嫌他走得太快,总把自己落在后头;若能再追着这人跑一回,裙角沾多少泥都愿意。

      崔氏送来的相看名帖,他一直未接,也从未纳通房。母亲从前尚劝两句,见他抱着旧册再不肯看别人,终于只是坐在床边,握一握儿子的手。

      “先同我们吃顿饭,好不好?”

      卫珩迟迟不答,崔氏将温着的汤盏放到床边:“你从前说只要她过得好,如今她不在了,便连自己也不肯顾了么?”

      卫维岳拿来收葬名册,低声说已经同霍家族叔核过。崔氏翻到秦氏那页,眼圈慢慢红了:“那时我带着衣裳、药去陆家,他们只说家主不许见。韫章还来求过,要送一封信给妹妹,也被退了。”

      卫维岳将册页扶稳:“霍家的墓园已重新修整,牌位、遗物也都由我同复谦逐件核过。两家是几代的交情,不能叫他们受了冤,身后还无人照看。”

      霍令仪望着母亲的名字,指尖一点点蜷紧。原来那些日子伯母来过,竟还带了药。陆时雍每回只说外头无人来问,自己还信过,等过。若知道伯母就在门外,便是跪着求,也想见一面。

      数日后,霍令仪跟着卫珩到外书房,看他向刻字匠人取一块素木,写下她的名字。匠人问上头如何题,他停了许久,才一字一字写:“故河东霍氏女令仪之位。”

      “夫姓呢?”

      卫珩摇头:“只记她。放在我房中。”崔氏站在门边,眼泪落在帕上,终究没有拦。

      当夜他将木牌安放在床头小案,灯下细细擦过刻痕,指腹停在“令仪”二字上,直到灯火晃了几回。霍令仪坐在床边,想说别再看了,自己就在这里;开口喊出的名字,他依旧听不见。

      半夜伤膝疼醒,他伸手碰到床头小案上的木牌,确认还在,才重新合眼。后来每到夜里,他总要将小案擦净,把木牌端正放在灯影能照见的地方;睡不着时便低声同她说几句,像她仍会在一墙之外应声。

      “牌位好好在这里,我也在。”霍令仪低声说,“睡一会儿吧。”她仍将碰不到他的手虚覆在伤膝旁,守着那道皱眉渐渐浅下去。

      年复一年,他仍会在梅开时回到旧墙。第一年带来昭雪文书,第二年带来陆家追赃的消息;到了第三年,残墙上的月色依旧,枝头的梅也依旧,只有他拄杖的动作比从前更慢。

      今夜他带了一壶酒,也带来陆时雍即将伏法的消息。

      “令仪,霍家的冤案翻过来了。”他仰头望着花,鼻间挤出一点极轻的笑声,像怕话说得重了,惊着谁,“陆时雍也快伏法了。”

      那笑意极淡,转眼便散。

      “可你父兄都回不来了。你也没有回来。”

      他先翻开霍令仪的《记仇簿》。七岁那页写着“在梅下等到天黑,他也没来”,字旁还留着一小团泪洇。再翻自己的《戏语抄》,同一日却写着“吃饭时还在想长大要多久”。

      卫珩在两行旧字间看了很久,终于将她那一页紧紧按住。

      “我总说盼你过得好。”他将酒盏攥得太紧,碎瓷割进掌心,血顺着指缝落进泥里,“可我连把你推到了谁手里都没看清。我若肯把一句真话说出口,后来你未必会嫁他;我若不拿刻薄当体面,你至少不会以为,这世上最不愿娶你的人是我。”

      霍令仪看见血顺着掌纹往下落,急忙伸手去掰那几根紧绷的指头:“松开。卫珩,你松开。”

      话就在耳边,他却没有回头。那枚碎瓷硌在伤口里,竟也像不知疼。她俯得很低,连叫了几声名字,直到他终于放下破盏,才跟着松了一口气。

      “若有来生,我早早来霍家。”他的嗓音哑了,抬眼时还带着泪,“我去求你父亲,去求你母亲。让他们知道我心悦你,让你也知道。你气我,我当面赔罪,等你肯同我说话……再不留你一个人猜。”

      “好。”霍令仪蹲在他膝前,又忍不住摇头。何必再求来生,自己就在面前;可十几年的旧墙横在身后,连今日这一声应答都送不到他耳边。

      卫珩用帕子拭净血,伤处一紧,眉心便皱起来。霍令仪忙去扶那只手,指尖仍落空。会提灯、执枪、托她画匣的手,如今连一条帕子也缠得这样慢。

      “别再这样伤自己。”霍令仪俯在膝前,嗓音发颤,“你答应我,好不好?”

      卫珩低下头,独自把帕角系好。霍令仪望着他沾血的指尖,眼里只剩那片擦不净的红。

      风穿过残墙,梅枝轻轻一颤。霍令仪仍望着卫珩指尖那片血,远处却忽然响起杂乱脚步。灯火在院门外晃了两下,卫照提灯冲进来,气息不匀:“将军,卧房起火了!”

      “起火”二字劈进耳中,霍令仪眼前骤然闪过入夜前的一幕:旧日替卫家修屋的木匠送来一筐木料,筐底压着发暗的布卷;守门人只翻了上层便放行。

      那人避开仆役,把布塞进卫珩卧房窗下的旧木缝,又按进一截只冒暗红火星的短香。她当时只觉那股气味刺鼻,如今才明白,那是浸过油的引火布。

      有人早已算准火势发作的时辰。卫珩猛地抬头,刚系好的帕子从手中滑落:“卧房?”

      “牌位还在里面。”

      霍令仪先怔了一瞬,随即扑到他面前:“别去!卫珩,别去!”想挡住他,想让他看自己就在这里,可他从那双伸出的手里穿过,抓着木杖便往卫府赶。

      她追着他跑。火映得眼前一片赤亮,他那条腿明明走得极艰难,到了门前却还在加快。她第一次恨自己连重量都没有,若能压住他的肩、扯住他的衣袖,哪怕只耽搁一刻也好。

      众人拦不住他。

      他丢下木杖,拖着伤腿冲进火里。梁木一根根坠落,火舌舔上衣摆,他却只护住怀中那方素木小位。霍令仪追进去,嘶声叫他的名字,仍旧触不到他分毫。

      屋梁塌下前,卫珩将木牌紧紧护在胸前,袖口已烧穿,手指却仍扣着不松。霍令仪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像唤了自己的名字。

      她扑到他面前,想让他松手,想说那只是木头,自己就在这里。木牌上那几个字却已被烟熏黑,他把它护得更紧,像在护她最后还留在世上的一点痕迹。

      梁木落下的一瞬,霍令仪双手还抵在他胸前。想将这个人往门口推,却连被火烤弯的一线衣角也推不动。

      “我在这里,你看看我——”

      火吞去后半句。她仍扑在那方木牌前,隔着他紧扣的手,怎样也抱不住他。

      黑暗慢慢落下来,最后看清的仍是那双手。掌心有血,指节有火,抱着她的名字,至死也没有放松。

      霍令仪在黑暗里一遍遍唤卫珩。再没有回声,连墙头的梅影也远了。那个没能陪他熬到天明的冬夜,就这样沉到听不见风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墙下未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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