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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来迟的心意 霍令仪的字 ...

  •   霍令仪的字已经娟秀端整,一笔一画都收得稳妥。墨色年深,略略泛褐,她仍记得当日将这页纸铺平时,窗外的日光正落在新裁的嫁衣上。那时一切尚未成定局,连一声喜乐,都听得人心里发怔。

      “今日嫁陆氏。母亲说夫妻贵在相敬。我不求旁的,只愿往后有人肯将我的话听完,不叫我一等再等。离开照梅院前,我回头看了旧墙,墙头无人;上轿后经过卫府所在的长街,我又掀了一线帘,还是没有看见他。原是到了今日,我还在等。”

      卫珩的那页,起首墨迹浓重,写到中间却洇开一团墨。那团乌色压住半个字,像落笔的人握着笔,许久都没能继续。

      “她嫁人了。我在旧墙另一边听喜乐走远,没敢去长街看,怕她见我不欢喜。明日请命出京,往后不再拿那些借口去找她。她若过得好,便不要叫她知道我还舍不得。”

      墨团之后,隔了很宽才续上,“窗外仿佛又听见她叫阿珩哥哥,出去看,却没有人。”

      卫珩读到“不再拿那些借口去找她”,手指压出一道折痕。“在边关,我总想你过得好就够了。”目光落到她的“我还在等”上,后面的话再也续不下去。

      霍令仪望着他的手,忽然想起喜轿帘子掀起时,长街那头始终没有人。四年里每听见北境军报,便忍不住问一句,又怕陆家人听见,只好借谈父亲的差事掩过去。

      他也这样想过自己么?想过多少次,才把纸边磨成了这样。

      卫珩想合起自己的册子,霍令仪伸指碰住纸角。别收。早些年不肯给她看,如今连这么一点余下的时辰,也要藏么?

      “那日你在墙外。”她问得很轻,指尖却按住那团旧墨,“既然去了,为什么不出来?”

      他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我在那面墙外,站了一夜。喜轿从长街过去时,我隔着墙听见送亲的人催吉时。我不敢翻过去,怕你看见我,连出嫁的好日子也不快活。”

      霍令仪眼角的湿意又漫出来。原来那天墙外当真有人,离她不过一堵墙,却把舍不得藏得比从前每一句玩笑都深。她等了那么久,他也站了那么久,谁都没有再往前一步。

      她慢慢合上眼。

      出嫁那日,母亲替她理好盖头。她低头应着往后好好过日子,心里却留着一点念想:只要卫珩肯来,肯问一句是不是当真想嫁陆家,她便敢再问他,是不是当真不愿娶自己。

      喜轿走过长街,她没看见他。她以为自己终于该把那一点念想也放下。

      如今他跪在眼前,纸上明明写着他也舍不得。霍令仪将唇抿住,眼泪却沿着眼角没入鬓发,止也止不住。

      一面薄薄的墙而已,小时候喊一声,他便能听见。那日喜乐从门前过去,她望了那么久;但凡他肯走出来,哪怕只站在路边让她看一眼,后来那四年,会不会就不必这样熬。

      卫珩伏在床沿,肩背终于克制不住地发颤。

      “你要嫁他那日,我以为你早不喜欢我了。”他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我还想,你既选了他,我总该离远些,别再惹你烦。”

      他低头看着那句“我还在等”,忽然将额头抵在床沿,肩背一寸寸弯下去。

      “你竟一直等着。”他额头抵着床沿,呼吸抖得厉害,“我把你气走,又看着你嫁到这里。令仪……你一回回难过,我竟还以为,你不肯理我是有了喜欢的人。”

      门边的女差正要上前,许蕴和抬手止住,轻声道:“让她歇一歇。”她收好床边的针具,仍退到屏侧候着。

      外间核验清单的声音低了下去,半垂的帐帘挡住门边的视线。卫珩仍跪在床前,听见她轻轻吸了口气,便俯身靠近些。

      霍令仪望向卫珩,嘴唇动了动。声音已经很轻,只有俯在床沿的人能听清。

      她的呼吸愈发浅了。

      卫珩慌乱地握住她伸来的手,又像怕弄痛她,只敢托在掌心。他的手带着常年执兵刃留下的薄茧,暖得惊人。

      “令仪,我心悦你。”他托起凉手,贴在脸侧,“从你七岁说要嫁我,到今日,我想娶的人一直只有你。”

      “那怎么……不来问?”霍令仪费力问。

      卫珩闭了闭眼:“你见我便走,陆时雍来,你却肯听他说话。我想去求亲,又怕父母开口,你碍着两家的情分,只得答应。”

      嗓音断了一下,“我该先问你的。我怕你摇头,竟连问也不敢。后来听你应了陆家的婚事,只当你真心愿意,便去了边关。”

      霍令仪想伸指碰一碰他的脸,手却使不上力,只能任他托着。

      卫珩的眼泪沿着脸颊落到她指尖。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擦去,擦完仍将那只凉手贴着自己的脸。

      霍令仪望着他,喉间发紧。她此刻才听懂,却已经没有力气再回照梅院,没有明日可以同他重新说话。那些从前嫌太长的日子,一下都短得留不住了。

      “我也心悦你。”霍令仪轻声道。

      卫珩猛地抬头。

      “一直是你。”她想摸他的眉,只能弯起一点手指,“从小时候起,我心里便是你。嫁陆家,我只想往后有人肯听我说话……也想过,叫你后悔。”喉间一哽,“我没有心悦过他。”

      托在手背下的那几根指头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霍令仪望着,想伸手握稳些,却只能任自己的手被那片暖意拢住。

      卫珩像没听明白,目光先落在她唇上,又急急抬到眼睛。握着她的手不敢用力,自己的指节却一点点绷白。

      卫珩张口,却没能说出话。眼睛紧紧望住霍令仪,像方才那句一直是你,竟比许女医说的来不及还叫他承受不住。

      霍令仪费力将指尖贴向他的额角。迟了这么多年才敢告诉他,偏也只能安慰到这里。

      他低下头,额角抵在她指尖,压住的哽咽终于漏出来。霍令仪想拂开鬓发,动一下便没了力气。若能早些说,就算当时被他笑一次,又算得什么。

      卫珩抬起脸,像想哄她安心,唇角吃力地向上牵了牵。那点弧度还没站住,眼睫一颤,泪便又滚下来;他仓促别过头,去寻屏侧的女医,连喊人的声音都没接稳。

      “请医。”他猛地抬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一定能好起来。我再去请医。”

      许蕴和没有应。他握着她的手骤然收紧,又松开,目光在女医与枕边来回。霍令仪胸口一阵阵发酸。不要再这样找了,哪处还能替他们多讨一天?可真要将这一句说给他听,又怎么忍得下心。

      她也舍不得打断这点盼望。心里想的竟只是,若还能好起来,第一幅画要画他,画完也不再收起来藏着。她抬起手指碰他的袖口,像把这个不能实现的约定先放到他身旁。

      “我们回去。”他说,声音已碎,“回照梅院。我陪你。”

      那一句回去好得让人舍不得驳。霍令仪几乎又看见照梅院的窗,窗下那张画案,还有墙头露出的一截深青袖子。手指动了动,碰到的却只是湿冷的衣料。回不去,连这一只手也快握不住了。

      “我回不去了。”

      卫珩摇头,泪从颊边落下来,没有一声能成句。

      “你别再等我。”她咽下喉间疼意,呼吸停了片刻才续道,“这一生,我们把话说得太迟了。阿珩哥哥,我已经知道你不讨厌我……也不怨你了。”

      阿珩哥哥。赌气以后再不肯这样叫,偏临到今日才又喊出口。霍令仪望见他俯身,把额头贴在自己手上,想告诉他往后都这样叫;喉间先漫上苦意,哪里还有往后。

      “若真有来生,我去找你。”他低声哭道,“我亲自去,不叫人递话,也不站在门外。我会先问你愿不愿意,也会把心悦你这句话,好好说给你听。”

      霍令仪含着泪,勉强弯了弯唇。

      她望着他,泪顺着鬓角落下:“好啊,我要亲耳听你说。”

      檐水又落一阵,霍令仪跟着数了几声,忽然舍不得它停。只要还能听见,便还能同他在一处。那张从前叫自己气得睡不着的脸,此刻一眼也看不够,怎么连睫毛上挂着的泪都来不及擦。

      “卫珩……”

      “我在。”他将脸贴得更近,“你说,我听着。”

      “我还想……听你说话。”

      手指最后一次想收紧,却连他的衣袖也没握住。眼前那张脸越来越模糊,霍令仪急着看清:别又藏起来。自己只剩这一会儿,连看够他也来不及。

      耳边一声声令仪,喊得那样急。她想应,唇却没能再动。还有四年边关未问,春天的梅没同他看;怎么心意都说了,反而还有这么多话。

      眼前暗了下去。

      她的手从他掌中缓缓松开。窗外的雨恰在此时停了,檐下积水落尽最后一滴,满屋寂静。

      卫珩仍俯着身,等她将没说完的话续下去。

      半晌没有声息。他将手掌贴到她手背,轻轻唤了一句:“令仪?”

      许蕴和走近,想让他松开些。他回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她方才还在说话。”

      许蕴和没有答。他看懂那一眼,又转回去,拇指仍一下一下抚着她的指尖。

      “你再叫我一声。”他低低道,“方才没听清,你再叫……”

      床前只剩卫珩的声音。那一声再叫一次落下来,许蕴和眼圈发红,仍不能替枕上已经合眼的人答他。

      卫珩将额头贴到她手背上。肩甲轻颤,过了很久,压在喉间的声音才碎开。

      “我早该告诉你的。”

      外间清点纸页的声音停了。许蕴和伸手覆了覆霍令仪眼睑,轻轻唤卫将军,床前的人却只望着枕边,像仍怕漏听一句话。

      女差问旧物如何收存。卫珩合上《记仇簿》,手掌护住封皮,低声道:“这是她许我看的,别叫旁人翻。”

      许蕴和记得霍令仪方才让他接稳册子的模样,向韩砥说明。证物已经另封,这本私册不入案卷;女差在交接清单记明由卫珩暂存,才将它递还。

      卫珩把两册一同收进怀中,又望向画匣:“画也请收好。她看得重。”

      许蕴和替霍令仪拢好鬓发。卫珩的手仍停在被沿,直到韩砥在外间低声催回署,才撑着床沿站起;膝下发软,扶住屏风才没跌下去。

      走到帘前,他回头看了许久。那张脸安静着,再不会皱眉说他站得碍事。唇动了两次,最后仍只轻唤一声令仪。

      垂花门外,春雨已经停了。卫照扶他上马,他却始终望着内院。窗前那一树新叶绿得发亮,夏日还会再长,等秋风起,也会一片片落;屋里的人却连这一年的春尽都等不到了。

      回府后,卫珩在书房取出她的《记仇簿》,翻到出嫁那一页。灯芯爆了一声,他的指腹仍停在末行:“原是到了今日,我还在等。”那几行字收得端正,末尾一个等字,比前面的墨色略重。

      他低下头,凑近了些,仿佛还有哪一笔没有看清;一滴泪却先落下来,洇开了字旁的空白。他慌忙拿袖角去拭,刚碰到纸面,又不敢再动,只将那一页轻轻托起。

      半晌,才哑着嗓子唤了一声:“令仪。”无人应。书案前的人一点点伏下身,额头抵着自己的手臂,仍将那页旧字护在掌边。

      卫照送热水到门边,听见压不住的哽咽,脚步停了。水留在外间,门轻轻掩上。窗纸上的灯影一直亮到天将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来迟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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