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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页里的那一年 卫珩望着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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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珩望着封面,没有立刻翻开。
窗纸被雨气洇得灰白,帐中只余一小片昏光,恰照着册角磨出的毛边。卫珩碰到封皮,手又收回,低头擦了擦指尖。霍令仪望着他:从前那样意气飞扬的人,如今捧她几页旧字,也怕惊破什么似的。
等他抬眼,才轻声问:“如今倒怕我记得?”
“怕你费神。”他低低答。
“我费过的神,早写在里面了。”喘息平了些,目光仍落在那只悬着的手上,“你若不看,便又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这句话让卫珩终于将册子接稳。他先看她,又低头擦去指尖沾着的雨水。她没有催,等那只手收拾干净,慢慢把册子往他面前轻轻推近一些。
“从头看。”霍令仪望着那只迟疑的手,“那些年我没肯告诉你的,都在里面。”
卫珩低声问:“你当真许我看?”
“都快死了,还怕你看见么?”
他猛地抬头,眼中全是惊惶。霍令仪却已没力气安慰他,只把脸偏向一旁,缓慢地喘息。
他终于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的日期是承熙四年腊月二十七,距今已有十三年。卫珩才看两句,拇指便停在“我长大要嫁阿珩哥哥”那一行上,连呼吸都顿住了。
“嫁”字的女旁涂得起了毛。霍令仪看着,竟还记得当年怎样攥笔,怎样不肯让人看见自己眼睛红了。七岁那一点小小的体面,也叫他伤得干干净净。
“二十七……”卫珩喃喃重复,手按向怀中,“我也记了。你的鞋上沾了两片梅花,那日……我一直记着。”
卫珩在那个日期上停了许久,片刻后伸手探入怀中,取出贴着中衣收着的旧册。
封皮原是靛青色,已被风沙和掌心磨得发灰,书脊细线补过两回,边缘微微起毛。题签上的字仍端整,她一眼认出那三个字。
《戏语抄》。
霍令仪的目光在题签上停了一会儿。
“戏语?”目光从题签移到他脸上。幼时同去听戏,她见过他把台上逗趣的几句记在纸角,没想到后来竟写成一册。“抄的是戏文么?”
卫珩低头,指腹擦过封皮上已经磨淡的“戏”字。
“起先是戏文。”他嗓音发涩,“他们说,台上那些人会逗姑娘回头。我便抄几句,也记他们怎样借东西留人,想着你若肯来追我,便能多同我说一会儿话。”
他停了停,眼睛又落回她那页旧字上。
“后来写的,都是见你的事。”
她看见那本册子边缘磨出的细毛,一时没有再问。
“这一天,我也写过。”卫珩将自己的旧册放到《记仇簿》旁,指腹先在她的旧页上停了停,“后来去了边关,便总翻从前记你的那些页。每逢你的生辰、上元和寒食,都想知道你那一日过得好不好,还画不画画。”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回两本相并的旧册,声音更低了:“竟不知道,你也记着。”
承熙四年,霍令仪七岁,卫珩十二岁。
那年腊月二十七,霍家邀卫家、周家几位通家旧交吃暖锅。饭后长辈们用茶,孩子们隔窗看卫伯父谈北境寒风,说到兴头上便解开领扣。
屏后传来卫夫人崔氏的一句:“夫君。”
只这一声,卫维岳便站直了些。崔氏隔着屏风又道:“你昨夜咳了半宿,今日还要迎风说上半个时辰?”
卫维岳忙将领扣扣好,朝屏后赔笑:“扣好了,茶也换热的,都依夫人。”窗边的周廷璞笑得几乎贴上窗棂,还招手叫霍令仪一同看。
他是周家三郎,父亲周崇礼任太仆寺少卿,太仆寺掌车马与厩牧;十三岁的周廷璞也最爱相马、论马,一听卫维岳讲边地坐骑便挪不动脚。那时霍令仪只觉得卫伯父在外威风,回家却肯好好听伯母一句话,很是亲近。
孩子们捧着糖跑到照梅院西墙下。昨日毽子落在墙头,卫珩才攀过去替她捡回。她想起那双稳稳托住毽子的手,便说:“我长大嫁阿珩哥哥,他就听我的。卫伯父也不用总教他了。”
周廷璞先笑出声。同来的堂兄周廷瑾比卫珩长两岁,拍着少年肩膀问:“将来媳妇一叫,你也像卫伯父那样站直?”
霍令仪只记得众人一笑,卫珩便不肯看自己了。如今床前的声音断断续续,把那半句藏了十三年的话补出来:“我原想答好……他们笑我,我怕被看穿,才……”
原想答好。霍令仪望着页边稚拙的墨花,唇动了一下。那时怎么不肯让她知道?偏要把一句好,藏到谁也听不见的地方。
“谁要娶她。”他说。
廊下笑声还没歇,间或有人将方才那句玩笑又提一遍。霍令仪仰着脸,不知道阿珩哥哥为何只低头拨自己的衣角。
她仰脸看着他,眼睛黑白分明。
他越慌,话便越坏:“谁娶你谁倒大霉。你娇气,爱缠人,哭了还只会去告状。”
霍令仪记得自己当时先看了看旁边的人。大家还笑着,她听不明白他们在笑哪一句,只觉得脸越来越热,手里的糖纸被捏得窸窣作响。
昨日他才替自己取毽子,踩着墙砖一跃便到了眼前,她以为阿珩哥哥最肯帮她。今日却说娇气、缠人,原来那些帮忙,他竟全算成了烦。
七岁的小姑娘把剥开的糖重新包好。糖纸捏得窸窣作响,四周还在笑,不能哭,哭了又要被说只会告状。
她用力将糖塞回他怀里,转身就跑,连那句讨厌你也没肯留给他。
卫珩追了两步,张口喊:“你等着!”
《戏语抄》里记着去买糖。卫珩读到这里,声音低下去:“只叫你等着……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从前两人每回拌嘴,到了黄昏,他总会借卫府叠石爬上两府相邻的院墙,再翻到霍家这边,自己撑着墙头落到院中,在梅树下放一包糖,或一枝她喜欢的红梅。
霍家的仆妇看见会叫他慢些,他答应得痛快,下一回仍踩着叠石来。霍令仪躲到梅树后,等墙影一点点爬过鞋尖。
她不知道他为何叫她等,只是以为这一次也会同从前一样——他会别别扭扭地来,将和好的意思藏进一件小东西里。墙影过了鞋尖,她还不肯挪;风越来越凉,终于有人来牵她回屋。
霍令仪挣开一下,又松了手,走到门前仍回头望。他没有来。也许方才不是什么玩笑,原来他真不愿同自己好。她把这句话藏在肚里,直到独自坐到小案前,眼泪才落下来。
可是那日,卫珩揣着新买的桂花糖到了霍府门外,看见门房来往,忽然又怕被人问。他在石狮后藏了许久,最终只把糖交给送年礼的仆役,连名字也没敢留。
纸包混进成箱的礼物里,再没人知道它原本要送给谁。
“我到了门口。”卫珩指向自己那页,“怕人再笑,把糖交出去便走了。”
那包糖原来真买了。霍令仪望着字,想起那天厨房送来的整盒糖果,谁也没说哪一颗是他的。她在梅下等了一场,连可以怪罪的纸包都没有。
“我还以为送进去就好了。”他低低道。
卫珩低头继续读自己的那一页:“她说长大要嫁我。我记得她鞋上沾了两片梅花,吃饭时还在想长大要多久。廷璞笑我像爹,我怕他们知道,便说不要。她把糖还了,我没敢看她的脸。我叫她等,去买桂花糖,送到门房才走。门房说会送进去,我以为她收了就会消气。明日再去找她。她今日说要嫁,我想了好多遍。”
末尾添了一朵潦草的梅。明日再去找她,他竟已这样写下。霍令仪望着对面那句没有来,指尖在被沿攥紧了一回。
卫珩看到这里,手已经抖得翻不过页。他试了两次,指腹都只擦过纸角,最后将那一页托在掌心,低头看得很近。
她的那页尽是赌气,旁边那一页,末尾却添了一朵潦草的梅。霍令仪看得胸口发堵。小姑娘等到日头下去,眼泪掉得连字也写不端正,这人竟还高高兴兴地画花。
卫珩猛地往后翻了一页,又翻回来,像想从纸上寻出另一句答复。那只手越抖越厉害,他终于将册子放下,俯身去看霍令仪。
“你等到天黑?”声音一出口便哑了,“没人告诉你?那包糖……他们没说是我送的?”
霍令仪轻轻摇头。
他伸手碰到她袖缘,几乎立刻又收回,胸口起伏了好几次,才说:“我叫你等,却自己走了。我还当第二日去,你便肯同我说话。”
他的泪这才落下来,打湿了按在床沿的手。
霍令仪安静了很久,才道:“我那时不知道你会不会来。我只知道,是你叫我等。”
他闭着眼,牙关咬得下颌发白。她从前总嫌他不知道疼,跌下马也只顾笑,谁问都说没事。怎么这回只说了一句话,便像把这个人也伤坏了。
后面的日子,一页比一页清楚。
另一页写着承熙十一年腊月,那年霍令仪十四岁。看见“七十六步”,绣鞋踩进软泥的凉意竟又回来。追过半条廊,只想拿回团扇,他偏当着人笑跑得慢。
那日恨得想狠狠踩一下他的靴子;后来躲着不见,却连这点气也没能出。
她写:“他拿我的团扇叫我追,原来只是要看我出丑。”
他写:“她追到回廊转角,共七十六步。我慢了些,她果然又跟来。一双石榴裙上的小花都跑开了,好看得很。想等她追上再还,廷璞问我怕不怕她,我说她跑得这样慢,有什么可怕。她从我手里抽走扇子了。明日再找个由头同她说话。”
承熙十二年上元,霍令仪刚满十五岁。两家长辈带他们看灯时,人潮骤乱,一座缀满彩绢的灯山倾下来。卫珩先托住木架,又侧身替她挡下脱落的灯盏。
火星燎黑他半边袖口,他第一句问的是“可伤着了”;待同伴围上来,问他为何这样拼命,他看见她也在听,耳根一热,硬说:“换了谁我都会挡。”
那时仍攥着他衣角,听见这句,手便先松了。霍令仪望着自己写下的字,又想起那只兔灯:回去一路,竟没再肯提。
《记仇簿》上写着:“原来换了谁都一样。我还以为,他是怕我受伤。”
他的纸页上,墨迹却重得几乎透过去。
“袖口烧黑了一块,她没有受伤。廷璞问我只顾谁,我说换谁都一样,没敢看她。后来她同采蘋走在前头,我一路跟着,把剩下那盏兔灯带回家了。”
卫珩翻回七岁那一页,低头停了许久,一滴泪终于落到旧字旁。
卫珩这滴悔恨的泪落在霍令仪七岁留下的泪痕中央,先洇出一个深点,再漫到写坏的“等”字旁。抬袖想拭,挨近又停住。她望着水光,胸口疼得厉害。
当年独自写完,恨他连来看看也不肯;如今真来了,却只能陪着这页纸哭。
指尖又翻过两页。霍令仪看见自己赌气写过再不理他,隔日却又记,他替自己取回了画纸。她望着那两行挨得极近的字,许久没动。
卫珩读着,手指停在她写过的几行字旁,久久没再翻。她从前怕给他看,怕他拿这个取笑,如今却只想叫他看得明白一点。
再往后,册中添了几张衣样。她认得他十七岁时新穿的织花袍,袖边画着一柄折扇,旁边记着买袍子的价钱。
“那些花衣、香气,也都想穿给你看。”卫珩声音发涩,“觉得你若肯多看一眼,我便没有白费功夫。”
她望着那些衣纹,想起少年摇扇倚在廊柱旁,衣领仍扣得整齐,明明想凑近,又偏等她先开口。那时嫌他装模作样,如今竟连他换一件衣裳前的踌躇也舍不得。
只是为何选这些样式,已无力追问,轻声道:“不必穿这些。”
卫珩按着纸页,指尖微微一颤,许久才应一声。霍令仪望见他侧脸,心口一阵阵发疼。若早些肯这样说话,何至于直到今日,连几件衣裳都要在病床前问。
再往后一页,日子已到承熙十四年。霍令仪看见自己出阁那日的字,指尖停住。枕边的短笔滚了一下,卫珩替她拾回,正要放稳,目光却被那句“我还在等”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