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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陆府门前 承熙十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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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熙十八年的春雨,下得比往年都迟。
卫珩入京时,马蹄踏过官道上的积水,溅起一线碎白。四年边功,使他从当日出京的少年成了领军的将领,肩甲上却还沾着塞外的尘。
守门校尉认出卫字旗,趋前行礼,说韩御史正在署中候他辨认边军关防。
卫珩勒住马,先问:“霍府近来如何?”
校尉脸上的笑顿住了:“去年冬里便封了宅子。霍侍郎下狱,霍主簿也出了事……”
去年秋末,北境驿道遭截,此后家书便断了。最后一封信里,母亲还说霍令仪在陆家安好,仍在作画。
卫珩将交令文书交给副将,只带贴身随从卫照赶往御史台。
到了署中,他才知道,霍褚送申辩文书时遇害,霍夫人与老夫人先后病故,霍复礼也在今年正月死在狱里。
韩砥将卷宗推到案边。卫珩低头看见霍复礼的名字,手撑住了案沿。
“霍令仪呢?”
“还在陆府,病了数月。”韩砥另取一份口供,“她的陪嫁丫鬟采蘩已录过供,说陆家不许请医。药铺的账也核了,四十二日没再取药。”
卫珩抬起头:“许蕴和去过没有?”
“去过,都被挡在门外。”
许蕴和出自医家,霍、卫两家都曾请她诊治。卫珩转向卫照:“去请许娘子,带上针药,在陆府门前等我。”
韩砥将搜检文书交给书吏:“京仓书吏已经招供,陆崇侵吞军粮,陆时雍替他换册,将亏空栽到霍家头上。父子二人今晨都已传来,正在偏院候讯。我正要带人搜府,女医一并随行。”
卫珩拱手:“劳烦大人,先让她进去救人。”
赶到陆府,二管事还想拦,说自家夫人病重,外男不得入内。韩砥展开文书,女差已领着许蕴和跨过门槛,管事被带退到阶下。
卫珩留在垂花门外。檐水沿肩甲滴下,有人端着热水进去,又捧着旧药碗出来。他每听见一次脚步,便抬头望向那道帘子。
许蕴和出来时,卫珩已迎上前。
“她如何?”
女医望着他,轻轻摇头:“拖得太久。若早半月让我进去,或许还有法子。如今只能尽力叫她少受些苦……将军若有要紧的话,莫再迟了。”
卫珩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
门边女差接着道:“夫人醒了,听说将军随行,亲口请您进去。”
卫珩快步穿过夹道,到了帘前,却忽然停住。那声名字在喉间滚过一遍,出口时已经哑了。
“令仪,我能进来么?”
屋里静了片刻。
“进来吧。”
内室有一位陆氏族妇、两名女差与许女医在场。南窗厚帘半垂,屋中潮闷。桌上的旧药碗才撤下,针箱摊在床旁,炭炉上温着刚送来的热水。
霍令仪躺在床上。
屏风旁的脚步忽然停了。她看见卫珩扶住屏风的木框,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自己如今是什么模样,早不敢照镜子。他这一停,却比镜子更叫人难堪。想把那只瘦得露骨的手藏回被里,又舍不得错过他一眼;几次在梦里看清这张脸,梦醒便没了,今日竟真走到床前来了。
她想坐起,手腕却软下去。难堪地望向被角,仍舍不得就这样避开他的目光。
许蕴和收针的手停住。病人眼里忽然有了光,门边的将军却扶着屏风,像站不稳。女医低下眼,没有催。
“你回来了。”
霍令仪的目光从他湿透的肩头移到脸上,像怕这句话一出口,他便又要离开。
“何时回京的?”
卫珩走到床边,忽然屈下一膝。膝甲撞上青砖,发出一声沉响;方才还立在门边的将军就这样跪在床前,与她平视。霍令仪想撑起身,他已低声道:“别动,不必费力坐起来。”
霍令仪不再勉力撑起身。肩背落回软枕,目光仍舍不得从他脸上移开。
“今早。”他握住床沿,声音压得很低,“一进城就来寻你了。”
床沿被握得轻响了一声。卫珩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霍令仪望着,心里惊觉自己竟还等着一句旧日的嫌弃:怎么把自己养成了这样。
只要肯开口,可以叫她娇气,笑她没出息,都好过现在这样红着眼睛望她。
她想问他边关冷不冷,想问四年里受过几回伤,话到喉边却只成了一次轻喘。还有那么多没问过的事,他偏偏今日才回来。
霍令仪看见一滴水从他下颌坠落。起初只当是他鬓边未干的雨水,直到第二滴砸在他紧握的手背上,她才知道,原来卫珩也会这样哭。
眼泪落得无声,他咬紧牙,肩甲却还细细地颤着。
女差依她先前的吩咐,取出床后壁板中的紫檀小箧。箱盖打开,最上面是折好的船行回执、关防拓印和几张药铺凭单;证纸下面,另裹着一支短笔与一只补过线的旧护腕。
卫珩的瞳仁骤然一缩,伸向箧边的手像被烫到一般停住。最上面的凭据能证明霍家被人栽赃,下面却是他一眼便认出的旧物;她竟把它们放在同一只最要紧的匣子里,一件件裹得妥帖。
那支短笔被拿起来。指腹擦过竹管上磨亮的纹路,他低声道:“这些……你一直留着?”
霍令仪认得竹管上被自己握亮的纹路。承熙十二年正月,她刚行过笄礼,用惯的旧笔便坏了,换了长杆的,画不了多久手腕就酸。几日后,卫夫人崔氏送来这一支短杆兼毫。
后来卫臻来玩,无意说漏哥哥在笔肆挑了半日,忙又改口说母亲也看过。她当时没再问,却把这支笔一直留到了今日。
他又摸到护腕上的补线。校猎时蹭破,遗在霍家别院;她补好以后本打算归还,却为一句气话说找不着了。卫珩指腹沿着歪了一针的线脚慢慢抚过去,眼圈越发红。
当年嘴上说早已丢了,后来每换一次箱箧,仍会把它重新裹好。如今被他握在掌中,霍令仪才觉那些年强撑的心思,竟全藏在这一道不起眼的补线里。
藏得这样深,还是给他看见了。她别开脸,想端出一点从前斗嘴的气势,胸口却先疼起来。
怎么不说她小气、爱藏东西了?他为何这样难过?若只是念着幼时旧情,她再多问一句,岂不是到了今日仍在自讨没趣。目光绕开又回来,到底舍不得。
霍令仪指着纸背父亲的字:“回执。夹在旧画里给我的……哥哥说,要拿它对京仓的日期。”
下一句还未出口,她便先喘息。许蕴和示意停下,卫珩也忙道:“先别说。我认得霍伯父的笔迹,也认得这枚朔州转运关防。”
韩砥隔屏道:“采蘩已录过口供。霍主簿托她询过回执,约好来取,未到陆府便遇害。陆时雍后来在内院问夫人旧票藏在哪,她便换地方藏了。”
卫珩辨过朔州旧印,指向回执日期:“此日粮车才起运。案里那张实收册,却写着三日前已交到边营。”
韩砥隔屏问:“可与军中原簿核对?”
“可以。经手人也还在。”卫珩指着回执,“请大人调原簿。霍伯父不会在未到的粮上落一道实收。”
霍令仪眼眶忽然发热。哥哥当日也是这样说的,取到票,便能核清这一处。她竟还同哥哥约了回来喝茶,茶叶换过几回,他都没能来。
父亲的字就在他指下。爹,您听见没有?终于有人肯拿出来细看,肯替您说这一句话了。
证物送到外间核验,女差请陆氏族妇过去辨认,另留一人守在门旁。许蕴和见霍令仪喘得急,将帐帘放下一半,自己退到屏侧候着,又嘱外间的人放轻声音。
待证物封存,霍令仪轻声道:“最底下还有一本。”
卫珩伸手时,指尖碰到青竹纹的册封。
上面是她亲笔写的三个字。
《记仇簿》。
他低声念到“仇”字便停住。霍令仪看着那根悬在封皮上的拇指,忽然想笑,又想哭。从前一句记你一笔,他总不信,如今知道怕,未免太迟了些。
她望着他,气息已经很轻:“卫珩,你不是总说,我最爱记仇么?”
窗外雨丝仍密,敲在檐下阶石上,一声,又一声。
“今日陪我,把旧账算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