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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冷森的手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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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森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说话,但她的下颌线绷紧了,连悦看得清清楚楚。
“十二年前的事,”连悦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只给冷森一个人听的密语,“你母亲杀了你父亲,你们离开了华国。你带着一个什么样的过去在过日子,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觉得你配得上蓝艾吗?”
然后她抬起手,握住了连悦还停在半空的手腕。她的力道不重,但很稳,像一把精确的裁缝剪卡在布料的关键位置。
空气安静了几秒。冷森的眼眶微微泛红——不是要哭,是那种被碰到旧伤后身体先于理智做出的反应。
她想起了那个晚上,那个染了血的底座,母亲颤抖着从她手里夺走它的样子,还有母亲在法庭上说“是我砸的”时的平静。那是她这辈子最疼的一道疤,她以为已经结了痂,可连悦一伸手就把它撕开了。
但她没有哭。
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抓住了连悦的手腕。
“连女士。”她的声音还是稳的,只是气息比刚才浅了一些,胸口起伏了一下,“这一下,我可以不追究。但我提醒您——这里是我的工作室,有监控,有打卡记录,隔壁还有两家常驻的设计师工作室。您今天走进这扇门的时候,我的工作日志上就写了预约记录。您如果再来,我会报警,案由不是家庭纠纷,是妨碍办公秩序和人身攻击。”
连悦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像是终于拿到想要的东西的满足感。
门被推开的时候,蓝艾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冷森站着,一只手握着连悦的手腕,左脸上那道红印在灯光下格外刺眼。连悦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僵着。
“阿姨。”他显然是跑上来的,大衣下摆被风掀着,额角有一层细汗。他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两个人——冷森扣着连悦的手腕,连悦的脸涨得通红,而冷森的左脸颊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红印,在白皮肤的映衬下格外清晰。
连悦转过身。她看了蓝艾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冷森松开她的手腕,退后半步。她没有看蓝艾,只是偏了偏头。
蓝艾从连悦身边走过去,站到了冷森身后。他的目光落在冷森脸上那道红印上,眉头皱了起来,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连悦看着这一幕,像在看一件她终于确认了、却始终不愿意承认的事。她的嘴角扯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拿起手包,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冷森站在原地,过了几秒才抬起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脸。她转头看向蓝艾,语气平静得不像刚挨了一巴掌的人:“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蓝艾没有回答。
“疼吗?”
“没事。”她说,嗓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把力气都用在了那句话上,“那一巴掌,打得不重。比你当年追我的时候撞到门框上那一下轻多了。”
她想笑一下,可嘴唇动了动,笑意没上来。蓝艾看到她左手扣在操作台边缘,指节攥得发白,像是要抓住什么才不至于晃。他把手覆上去,包住她的手指。
“回家吧,”他说,“今天不做了。”
冷森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见自己左手腕上的膏药边缘翘起了一角,露出下面那片青紫色的针眼。窗外已亮起灯光,照在操作台上那件月白色胚样上,把面料染成一种温吞的、将熄未熄的颜色。
冷森抽回手,转身走向操作台。台面上摊着一件没缝完的胚样,针还别在面料边缘,线拖了长长一截。她坐下来,把针拔出来,重新别回原位。
想起Isolde说过的那句话——“你在等他,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值得你等?”
她现在知道了。可这个答案,她不想告诉任何人。
“给我几分钟收个尾。”她说。
蓝艾从她身后将她拢进怀里,两条手臂收紧,力道沉稳却克制。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窝,呼吸落在她耳侧,温热的,带着一点急促。
他没有再往前,没有把她转过来,没有去看她的脸。他只是抱着她,好像不这么抱住,怀中的人就会变成一缕烟,从他的指缝里散出去。
冷森没有动。她站在操作台前,背脊贴着他的胸膛,感觉到他心跳的震动透过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比她的要快。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根卡得太久的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冷森的眼泪就是在那个时候落下来的。
没有声音,没有抽噎,只是眼眶一热,泪珠便滚了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他环在她腰前的手背上。蓝艾感觉到那点湿意,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那一滴泪起初是温热的,落在他指节上,没一会儿就变得冰凉。像她这个人——看着淡漠,其实柔软;可那点柔软经不起太久的风,一吹就凉了。
“那不是你的错。”蓝艾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一句自语。他的额头抵在她肩窝,说话时那点震动顺着锁骨传下去,落在她胸腔的位置。
她想起母亲。她想起母亲在伍德斯托克的花园里种的白茉莉,想起Kingsley叫她“琦”时那种轻而认真的语气。母亲这辈子吃了那么多苦,最后终于过上了几天安稳日子。可“安稳”这两个字,是踩着多少东西换来的。
“她凭什么这么说。”冷森终于开口。
眼泪还在往下落,一滴接一滴,落在蓝艾的手背上,也落在他手腕上,把那一小片皮肤洇得潮湿。“我妈妈她,那么好的一个人……”她哽了一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如果可以幸福,谁又愿意痛苦。谁又愿意,把自己逼上绝路。”
蓝艾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他把脸从她的肩窝里抬起来,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却没有落下去。他能闻到她头发上那股极淡的、混着药味的植物气息。
他只能这样抱着她。紧紧地抱着。像是要把这具正在被疾病一点点消耗的身体,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替她分担一部分重量。
冷森慢慢抬起手,覆在他环着她腰的手上。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像一只试探着伸出来的、又不敢完全摊开的手。
冷森慢慢转过身来。
她看他的眼神里有话。那些话藏在眼底很深的地方,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轻易不浮上来。
看着他眼底那片她读了十四年、却始终没能真正读透的暗涌,然后慢慢地把视线低下去,落在他胸口那颗衬衫纽扣上。
蓝艾低下头。
他的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停了一瞬,像一枚印章轻轻地盖下去。
然后往下,落到眉骨,落到眼睑下方那道被泪水浸得微微发红的皮肤上。
他的动作极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最后他的唇停在离她的唇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呼吸交缠,温热的,带着一点彼此都不敢承认的、克制的渴望。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细密的水珠敲在270度的全景玻璃上,划出长长的、断续的痕迹。工作室里只有台灯亮着,暖黄的光落在人台上那件月白色的胚样上,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落在地板上那些散落的面料色卡和线轴上。
冷森闭上眼。她想起Isolde说过的那句话——“你在等他,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值得你等?”
她现在知道了。
他值得,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此刻,他在她身边,抱着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把自己变成一个可以让她靠一靠的、温热的存在。可这个答案,她不能说出口。说出来,就成了奢望。
她仰起头,把脸上最后一点湿意蹭在他的衬衫上,然后轻轻地、几乎是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蓝艾。”她说。
“嗯。”
“别松开。”
蓝艾的手臂在她腰上收紧了一寸,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稳了一些。
他知道,她说“别松开”的意思是“现在别松开”,而不是“永远别松开”。可他还是点了头,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窗外的雨越下越密,江面上的白雾又升起来了,把远处的城市轮廓吞没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润里。工作室的灯光透过玻璃,在潮湿的夜色中洇开一小团模糊的暖色。
这些年她把那些记忆一层一层地折叠起来,压进箱底,以为它们已经模糊了、褪色了、不再疼了。可连悦的那些话像一剂猛药,不由分说地灌进来,把她从那个安全的、远在伦敦的当下,硬生生拽回了十四年前那个染了血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