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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她18岁接 ...

  •   她18岁接到offer的那天。
      冷森记得很清楚,是四月中旬的一个星期二。邮差来得比平时晚,她放学回家时,信箱里塞着一只国际快递的硬纸壳信封。London,Central Saint Martins。她站在门口拆信封的时候手指在抖,抖到撕破了纸壳边缘。录取通知书是A4大小的白色铜版纸,抬头是学院的徽章和字样,正文只有三段,最下面一行写着她的名字和录取专业。阳光照在纸面上,反光太强,她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她把通知书折好放回信封里,推门进屋。
      可家门推开的那一刻,她所有的平静都碎了。
      客厅的茶几被掀翻了,茶杯碎了一地,茶叶和瓷片混在一起,洇出一摊深褐色的水渍。
      母亲冷琦缩在沙发和墙壁之间的夹角里,头发散着,嘴角有一道正在往外渗的血渍。
      父亲何源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揪着她的衣领,另一只手高高扬着,嘴里含混不清地骂着那些冷森听过无数遍的话。
      他又喝多了。
      “妈——”冷森丢下书包冲过去,挡在冷琦面前。
      冷建国的手落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力道重得让她膝盖一软。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每一拳都砸在她护着母亲的手臂上,骨节磕在骨头上,闷闷地响。
      “你敢拦我?反了你了?"
      冷森咬着牙没有躲。她知道自己越躲,他越来劲。她用后背死死地挡着母亲,听见冷琦在身后哭着喊:“别打孩子。”声音被哭泣切割得断断续续。
      冷森小的时候,父亲何源还不是后来的样子。
      他是一家服装厂的老板。厂子不大,员工不到一百人,但胜在经营得当,专做外贸订单的贴牌代工,从面料采购到流水线管理都掌控得稳稳当当,利润虽薄,但胜在周转快,几年下来倒也攒了一笔殷实的家底。后来他和一位合伙人合股成立了一家贸易公司,开始从代工转向接单加经销的模式,生意越做越宽,应酬自然也就跟着越来越多。
      何源本就爱喝酒,从前厂里管着生产,晚上回家喝两杯,算是解乏。
      可贸易公司成立之后,应酬的酒局跟以前不同了——不是自己喝两口解解乏,是陪着客户一杯一杯地灌。供应商要喝,下游的经销商要喝,各种饭局、酒局、牌局排满了日程,有时候一周有三四个晚上是带着一身酒气回来的。
      开始还只是带着酒气。
      后来是踉跄。
      再后来是踹门。
      冷森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她每次听到楼下大门转动的声音,都会下意识地把房门锁上。可她又不敢锁死——如果锁死了,他踹不开门,会踹得更凶。她只能虚虚地搭着锁扣,听着他的脚步声从玄关一路踉跄到客厅,然后是母亲的低声劝阻、茶杯摔碎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被推倒的重响——那种闷闷的、钝钝的声响,像一袋湿沙砸在地上。
      那天晚上冷琦带着一身伤,在厨房里给冷森煮了一碗面。她的嘴角还在肿着,左眼眶青紫了一片,端碗的手在抖。冷森看着她,忽然说:“妈,离婚吧。我们走吧”
      冷琦没有看她。她低头擦着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说:“……我再想想。”
      那之后冷琦想了很久。冷森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天,母亲终于点了头。她只说了一句:“好,我跟他说。”
      然后那天晚上,何源回来后,冷琦把离婚协议书放在了他面前:“你不签的话我会找律师。”
      接下来的事情,冷森这辈子都不愿意再回忆。
      何源暴怒的样子和平时不同。
      平时的殴打是带着酒气的、醉醺醺的,动作迟钝;而那天他的眼睛是清明的。
      他把协议书撕了,然后一把揪住冷琦的头发把她拖进了卧室。冷森听见卧室里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听见母亲压抑的哭喊,还有何源粗重的喘息。
      她冲进去的时候,冷琦已经被按在床上了。
      而那个男人与禽兽无异。
      冷森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力气。她扑上去,两只手死死扣住何源的肩膀,用尽全身的重量把他往后扯。何源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转头瞪她,然后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她没站稳,撞在门框上,眼前白了一阵。
      冷琦爬起来护住她,冷建国的脚踹在冷琦的上臂,冷琦闷哼一声倒下去,却还伸着手把冷森往自己身后推。
      冷森在地上摸到什么东西,冰凉的、沉甸甸的——是茶几上那盏铁质台灯的底座。她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只有一个念头从心底炸开:让他停下来。
      她攥着那个底座站起来,朝着何源的后脑勺,卯足了力气砸了下去。
      闷响——
      沉重的东西击中骨头的声响,钝钝的,像一根木桩被敲进湿泥里。
      何源的身形晃了一下,像一棵被从根部砍断的树,然后朝前倒下去。
      他的头撞在床沿上,又弹开,面朝下地趴在地板上不动了。
      血从他的后脑勺慢慢洇出来,在地砖上铺开了一小片暗色的水迹。
      冷森还攥着那个底座,手指僵住了,怎么也松不开。她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耳边全是血液冲撞血管的轰鸣。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冷琦。
      她忍着剧痛从床上爬下来,先伸手探了探冷建国的鼻息——很浅,还有气——然后她转身,握住冷森的手腕,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把那个底座从她掌心里抽出来。
      冷森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血,分不清是冷建国的还是她自己刚才被玻璃划伤的。
      冷琦用一块毛巾包住底座,擦掉了表面所有的痕迹。她的动作很快,很稳,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然后她拉着冷森的手,说:“报警。”非常坚定地重复:“那个报警地人必须是你。”
      冷森抬头看她。母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几乎不像冷琦的冷静。
      那种冷静让冷森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突然意识到,冷琦在做什么。
      “妈——”
      “电话在那。”冷琦指了指客厅的座机,声音很轻,不容置喙:“我的森森,好孩子,打110,你就说……你听见他在打人,冲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倒地了。。”
      冷森拨了电话。她的手指在按键上抖得厉害,可每一个号码都摁对了。
      接线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镇定——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不可更改的事实。
      救护车和警车几乎是同时到的。
      何源被抬上担架的时候还活着,在去医院的路上停止了呼吸。法医后来的鉴定报告写了死因:钝器击打后脑勺致颅脑损伤,失血性休克。
      冷森和冷琦被带到派出所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讯问室里灯管嗡嗡地响着,冷森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个穿制服的女民警,手里拿着一本笔录纸。
      冷森记得自己那天没有哭,只是一遍一遍地重复:“他打我妈。他一直在打我妈。他想……”她说到那里哽住了,说不下去。女民警没有催她,只是低头记着。
      女民警问冷琦:“我砸的。我女儿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倒了。”
      冷森在隔壁的讯问室里听见了这句话。
      她猛地站起来,却被另一个民警按回去。她隔着墙壁喊了一声:“妈——”,声音撕哑得像一道被扯破的布。但冷琦没有改口。
      后来的事情像一部被加速播放的、她看不真切的电影。
      法医鉴定、现场勘查、痕迹比对。侦查人员在茶几下方提取到了那个台灯底座的印痕,在何源的后脑伤口上找到了金属碎屑,在冷琦的手掌上提取了残留的铁质微粒,又在冷琦的袖口上找到了被擦拭过的血迹——微量,几乎看不见,但足够在DNA比对中锁定何源。
      冷琦的案子在检察院审查起诉阶段被认定为故意伤害罪致人死亡。检察院的起诉意见书引用了《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致人死亡或者以特别残忍手段致人重伤造成严重残疾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办案人员在审查时也充分考虑到了何源长期实施家庭暴力、事发当晚正在进行严重侵害的行为背景。根据《刑事诉讼法》关于正当防卫的规定,针对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可以采取防卫行为,但防卫行为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的,应当负刑事责任。检察院综合全案,认为冷森在冷建国倒地后继续击打的行为超出了防卫必要,构成故意伤害罪,但同时认定何源存在严重过错,建议对冷琦从轻处罚。
      法庭开庭那天,冷琦坐在被告席上,低着头,只有在法官问她:“你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有没有异议。”时,她才抬头,说:“没有。”
      法庭的证据展示环节,法医出具了何源的死因鉴定、冷琦的伤情鉴定、现场勘验照片——那张地砖上暗色血迹的照片被投影到法庭的屏幕上时,冷森闭上了眼睛。公诉人宣读了冷琦的证言摘要:“被告人冷琦,在被实施不法侵害,后持钝器击打被害人后脑,致被害人当场倒地……”
      辩护人的辩护意见提交了冷建国多次家暴的报警记录、居委会的调解证明,以及冷琦在事发的伤情鉴定书,用以证明何源存在严重过错,冷琦的行为发生在激愤与防卫情景之下。法官在最后陈述时问冷琦:“还有什么要说的。”冷琦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我只是想活着。”
      法院认定冷琦构成故意伤害罪致人死亡,但:“鉴于被害人对案发负有过错,且犯罪后主动报警、如实供述,认罪态度良好,判决有期徒刑三年。”
      在案件结束后的第十八天,冷森收到了一封新的邮件。
      是中央圣马丁那边发来的——询问是否收到录取通知,是否需要补寄材料。她打开邮箱的时候看见那封邮件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光标停在标题上,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点了回复。
      她写了几行字,说收到了,会按时办理入学。
      手指打在键盘上的时候有一点点抖,可每一个字她都敲得坚决。
      母女二人先后离开了华国。
      冷森去了伦敦。
      冷琦办完手续后申请了家庭团聚签证,移民英国,后来在伍德斯托克认识了Kingsley,再婚定居。
      去英国之前的那个晚上,蓝艾来送她。她在机场的到达大厅看见他——穿着那件她送他的深蓝色卫衣,口袋被攥得皱巴巴的。她走过去的时候他伸手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安检通道。她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看见蓝艾站在那里没走,更怕自己看见他走了。
      这句话她在英国的第一年里几乎没有兑现。
      大一那年她忙着适应新环境、忙着追赶同学的基础、忙着把英语从及格线拉到能听懂讲座的程度。
      可到了大一结束的暑假,蓝艾的消息忽然断了——不再回复,电话也渐渐打不通。
      她想也许是他累了,也许这段隔着八千公里的关系注定撑不过去。
      她关了QQ,不再查看,把那些未读消息留在收件箱里沉到最下面。
      她那时候还不完全知道柯枳出了什么事。但她知道蓝艾就是这样的人,如果他让她失望了,那一定是因为他先被自己困住了。就像那年她被自己的手困住、被那个染血的夜晚困住一样,他们都被一些自己无法选择的东西困住过。
      所以她没有责怪他。她只是把那封邮件关掉了,然后继续做手头没画完的设计稿。窗外的雨还在下,她把台灯调亮了一点,铅笔落在纸上的声音细密而稳定,像一种不需要答案的追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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