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不知过了多 ...

  •   不知过了多久,冷森醒来。
      客厅里没有开灯,月光从全景窗斜进来,薄薄地铺了一地,像水漫过地面时留下的、褪了色的痕迹。
      她发现自己还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那条浅米色的羊绒毛毯,肩上搭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是蓝艾出门前穿的那件。
      她偏过头,月光正好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安静的剪影。
      他的头微微偏着,靠在她身侧的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松松地圈着,像怕握紧了会惊醒她。
      另一只手里摊着一本打开的诗集——她从伍德斯托克搬回来时顺手塞进行李箱的那本博尔赫斯,书脊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封面折了一道深痕。
      他睡着了。
      呼吸又轻又稳,像水面没有风时那种几乎看不出来的微动。
      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方,很长,很安静。
      原来他已经有了疲倦的底色——不是熬夜的那种,是更沉的、积了多年的疲惫,像灰尘落在家具上被反复擦拭却还是留下了一层暗色。
      冷森的目光从他眉峰滑到眼尾,再到嘴角——从前笑起来时会翘起一个很明显的弧度,现在即便是睡着,那弧度也淡了,平了。
      她轻轻捏了一下他握着她的手,像在试探什么细小的动静。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低低地,像怕惊碎什么:“你是喜欢上博尔赫斯的哪首诗或者哪个句子了呢?”
      她说完就停了。
      月光落在他翻开着的那一页上,文字模糊,但页边的空白处有一道铅笔画的细线——是有人读到这里时顺手划下的。
      她的目光没来得及看清楚那行字,便被别的事分了神。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指腹带着一层薄薄的茧——不知是什么时候磨出来的。
      冷森把另一只手从毛毯里抽出来,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指腹沿着他的指节慢慢滑过去,像在认一条很久没走的路。
      她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替自己确认一件不肯承认的事:“这些年你都是这么过来的?以前那么好看的眼睛,现在却染着满满的疲惫。”
      他的眼睛闭着,可她记得那双眼睛从前是什么样的——明亮,带着一种还没被磨损过的笃定,像春天刚解冻的河流,底下的石子都看得清。而如今那条河里沉积了太多东西,水流变慢了,水色变浊了。可他握着她的手依然很轻,像怕碎了什么。
      “如果我没有回来,你会到什么时候才见我呢?”她问。
      没有等答案。
      “我们之间又为什么隔着这么多东西——”
      月光把她的轮廓也勾勒出来,和蓝艾的并在一起,投在地板上的影子交叠成一个安静的、不会打扰任何人的形状。
      静静的看着他,隔了很久,缓缓脱口而出——
      “这些年,”她说“真的好想你。”
      声音被压得极低,像一粒盐落进温水里,化了,水面看不出痕迹,但尝到的人知道它在那里。
      冷森想,如果蓝艾醒着,她大概是说不出来的。
      可她又希望他能听见——哪怕不是完整地听见,只是听见最后那几个字在空气里散开、落进他的耳廓里,像一滴迟了很多年的雨落进干裂的土里。
      矛盾而胆怯。
      她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口,最后只剩下一句,最小的,最轻的,最不该在这个年纪说出口的——我好想你。
      夜很静。
      只有窗外的城市在天亮前那一刻屏住呼吸,把所有声音都收进深蓝色的寂静里。
      博尔赫斯的那一页还摊开在他膝头,月光照上去的地方,铅笔划下的那道线下面,隐约是那个关于‘时间’的句子——时间是一条河,我的身体是另一条。它们并行着流,偶尔交汇,然后在各自的河道里继续淌下去。
      冷森没有看清那行字,但她觉得,此刻她大概懂了。

      周末发的邮件Isold给出了答复,Isolde发来了一封语音邮件。冷森知道,Isolde通常只写书面文字。发语音,意味着“我有太多话要说,写下来太慢了。”
      Isolde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她标志性的、几乎不带起伏的语调:
      “Sage,第一件我没什么要说的。月白色那件,剪裁是对的,内衬的处理也很克制。你终于学会了不把所有才华都摆在表面上,这一点比你在‘失乐园’时期进步了。”
      ——停顿了两秒——
      “第二件,雾灰蓝的那件,肩线的处理过于保守了。你明明用了更好的面料,却在结构上退了一步。你在‘审判’系列里用过一次拱形的肩部切口,虽然那个系列整体不成熟,但那个细节是对的。把它找回来,放在第二件的左肩上,不对称处理——只要一毫米的抬升,不要多。那会让整件衣服从‘舒适’变成‘坚定’。”
      冷森听到这里,伸手翻开第二件的手稿,在左肩的位置画了一个小箭头。
      “第三件。”
      ——Isolde的声音变低了一些——
      “那件长袍是你这三件里最有野心的一件,也是你最不自信的一件。你在害怕什么?半透明的想法是对的,但你把它做成了松垮的——你在用‘随意’来掩饰‘不够精确’。把它收紧。腰线提高一英寸半,下摆收窄五厘米。它应该像一层被风贴在身体上的水,而不是一件你从别人那里借来的浴袍。”
      她停了一下,最后说了一句:
      “你告诉过我,复乐园不是回到伊甸园——是在旷野里自己种一座花园。
      可你现在设计的男装,是你花园里的那个人在等你。你在等他,你在描述他——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值得你等?“
      邮件到此结束。冷森盯着屏幕,光标在末尾一闪一闪的。
      她没有立刻回邮件。她把第三件长袍的胚样从衣架上取下来,铺在操作台上,用软尺重新量了腰线和下摆的尺寸。然后她拿起剪子,沿着Isolde说的位置,一厘米一厘米地开始拆线。
      窗外又起雾了。
      她的工作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拢在那件深灰色的半透明面料上。她拆到第三针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她想明白了Isolde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她等的那个人,不是来拯救她的。他只是跟她一样,穿过了自己的旷野,然后在她的花园门口停下来了。他不敲门,不喊她的名字,只是站在那里等她看见。
      她把拆下来的线头捻在一起,绕了一个小圈,放在手稿旁边。然后重新铺平那块半透明的面料,沿着新的标记线,落了第一针。
      这几周她都没什么空闲的时间,工作室往往其它员工都走了她还点着灯。
      如果不是中间有人闯进来的话她进度还可以往前些。
      那是周三的一个傍晚,工作室的员工基本都下班了,又是冷森再工作间,高跟鞋的声音一步步逼近,工作室隔音很好加之沉浸其中的冷森根本听不到声音直到工作间的门被叩响,冷森没回头,她以为是员工回来要问什么于是像往常:“进来。”
      脚步声停下:“冷小姐。”
      冷森停下手里的剪子,偏过头看了门口一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