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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冷琦抵达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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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琦抵达英国的那天是十月。
希斯罗机场到达大厅里,冷森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针织外套,站在围栏外面等她。
冷琦推着行李车走出来的时候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没有拥抱,只伸手帮她把外套的领子拢了拢:“瘦了。”冷森接过来行李车,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像很多年前一起去菜市场那样寻常。
冷琦在伍德斯托克住下后,先去注册了NHS(National Health Service 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她的身体状况不算太差,但刑期留下了一些需要长期关注的旧疾——肋骨的旧伤每逢阴雨天会隐隐作痛,长期的焦虑状态让睡眠变得浅而碎。
NHS给她安排了家庭医生,一个叫Kingsley的中年男人。
Kingsley的诊所在伍德斯托克镇中心一栋乔治亚风格的石头房子里。
冷琦第一次去的时候觉得这地方不像诊所——候诊室的墙上挂着一幅水彩画,画的是科茨沃尔德的丘陵,草坡被夕阳染成一种很柔和的赭色。Kingsley推门进来的时候穿着白大褂,白大褂里面是一件灰色毛衣。
他问诊的方式很慢。不像一些医生习惯边听边打字,他只在本子上记几笔关键词,大部分时间在看她说话。他的英语带着温吞的牛津口音,语速不快,偶尔停下来等她组织句子。
冷琦以前偶尔有帮何源接待外籍客户,充当翻译,但很多年没用了,现在差不多只能日常交流,但涉及到医学术语就容易卡住。Kingsley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神色,每当他发现她用了一个不太准确的词,就轻轻重复一遍正确的说法,像在帮她梳理一段线头缠在一起的毛线。
“你睡觉的时候会醒很多次?”他问。
冷琦点头:“会做梦,有时候醒了不知道自己在哪。”
Kingsley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这个会慢慢好的。身体记得的东西,有时候需要比我们想象的更长的时间才能忘记。但会好的。”
他说话的时候不带那种‘我在安慰你’的语气,只是陈述一个他观察到的、大概率会发生的事实。
冷琦后来想,大概就是那个语气,让她觉得这个人说的话可以相信。
之后她每个月去复查一次。
渐渐地,预约从‘医生和患者’变成了更松动的东西。
Kingsley会问她最近在做什么,她会说在帮冷森整理面料,或者试着种窗台上那几盆香草。
他会笑着说他种的迷迭香总是被邻居家的猫踩死。有时候她走的时候他会把门多开一会儿,让外面的光透进来照在走廊的地板上:“这样走起来不会太暗。”
冷琦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感觉变了一些,是在某个下午走出诊所的时候。
那天她照例约了复查,出来时天色还很亮,梧桐树的影子落在石墙上是细碎的,像一个什么新的东西在轻轻地动。
她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手里攥着处方单,心里清楚,有些事情正在发生——像树根伸入新土,缓慢而不容拒绝。
半年后冷琦的药量减了一次。
Kingsley在复诊记录上写道:“睡眠改善,焦虑量表分数下降。”
他的钢笔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在备注栏里补了一行小字:“患者主动谈起往事,语气稳定。患者有较强恢复倾向。”
那天预约结束之后他送她到门口。和往常一样,冷琦朝他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
他叫住她,冷琦回头,他说:“Liana如果你愿意的话,下次预约之后可以一起去喝杯茶。我知道镇上有个地方,他们的司康烤得还不错。”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仍然是平的,像在陈述一个‘大概率会发生’的事实。但耳廓上有一点极淡的红——衬着那件灰色毛衣,像雾天里亮起的一盏小灯。
她站在那里愣了短暂的一瞬,然后弯起嘴角说:“好。”
后来冷琦跟冷森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冷森正在工作间的操作台上裁一块月白色的真丝。她听完没有抬头,手里的剪刀沿着画粉线稳稳地往前推,说:“他约你喝茶,没约你复诊,说明他不是以医生身份约的。”
“我知道。”冷琦说。
“那你答应了吗?”
“答应了。”
迈出的这一步是她觉得最平静、顺其自然的举动。
通话结束后蓝艾转过头问了句:“阿姨她现在还好吗?”
冷森洋溢着笑容:“嗯,妈妈现在遇到了一个非常珍重她的人。”像是想到了什么,笑容黯淡了些:“妈妈她,真的很不容易。”
蓝艾抽出一只手握住冷森的手:“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
冷森家
门打开的瞬间,那面270度的全景落地窗便将整座城市横陈在他们面前。
雨刚刚停,空气里还有一层没落定的湿润,从窗户的缝隙渗进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息。
远处的江被一层薄薄的白雾拢着,对岸的建筑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汽晕开了边际的素描。楼下那条平日车水马龙的街道此刻安静了许多,暴雨把路面洗得发黑,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被湿漉漉的柏油路面拉成细长的光影。
二楼工作间的电脑屏幕还亮着,冷森走过去坐下,。
收件人是Isolde Ashford——她已经有好几周没跟导师好好聊过天了。
印象中
在得知Isolde女士寄了明信片并且难得直言表示她的设计稿令她十分期待,便想快些回复她,回应她的期待。
光标在末尾闪了几下,她犹豫片刻,还是补了一句:“您对新系列的肯定对我很重要。谢谢您,让我感受对这份事业的热爱。”似是在犹豫,敲键盘的手慢了下来,思索了半分钟:“另外我想向您请教男士礼服的设计,附件是配合这次系列设计的男装,一共三件男装礼服,分别对应系列中三件核心女装,期待您的回复。”一番纠结之下,最后点了发送。
接着把白天没来得及回复的邮件打完她靠回椅背,看着屏幕上的“已发送”提示淡出,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
蓝艾在楼下厨房里忙。他刻意做得清淡——山药削了皮,切成薄片,和黑木耳一起过水焯熟,只放了一点点盐和几滴香油;番茄去皮切块,在锅里炒出汁才加水,鸡蛋打散了淋进去,浮起一层柔和的蛋花;青菜只烫了一下就捞起来,脆生生的绿,搁在碟子里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他做这些的时候没什么声响——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被压得很轻,炒锅里的翻动也克制,像一个怕吵醒什么的人在做一件需要极安静才能完成的事情。
冷森下楼的时候闻到了饭菜的味道。淡淡的,不冲,在空气里转了一圈就散了。
她坐到餐桌前,蓝艾把粥推到她面前——小米粥,熬得很烂,米粒几乎全化进了汤里,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像一面安静的镜子。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滑进喉咙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她又夹了一筷山药,刚咬下去,胃里就翻起了一阵猛烈的恶心。那种感觉来得很快,几乎没有预兆,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腹腔深处猛地抽动了一下,然后整根食管都在往回缩。
她捂住嘴,脑袋还来不及思考,膝盖弯了下去。
她跪在桌边的厨余垃圾桶旁,整个人弓着背,肩膀一抽一抽地起伏着,呕出来的东西不多——大部分是她白天检查时喝下去的水和造影剂残留的苦涩。
她一只手撑在垃圾桶边缘,一只手按着胃部,指节抠进针织衫的布料里,把衣服揪出一把褶皱。呕吐物里没有血。她低头确认了一下,然后松了口气。
蓝艾蹲在她旁边,一只手轻轻地覆在她的背上,从后颈顺着脊柱往下,慢慢地、一圈一圈地顺。
他的掌心是温热的,隔着薄薄的针织衫,那点温度像一枚被焐了很久的硬币贴在她后背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重复着那个动作,一遍又一遍,像在等一阵风自己停下来。
冷森终于抬起脸的时候,额前的头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眉骨上。她的嘴唇是浅淡的,几乎没血色,但眼睛里还是清亮的。她扶着蓝艾的手臂站起来,重新坐回椅子上,低头看了看那碗粥——米油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喝点汤吧。”蓝艾把番茄蛋汤推过来,用小碗盛了半碗,搁在她手边。
冷森端起来,小口小口地抿。汤的温度刚好,不烫,微酸,带着番茄特有的那种清润。她喝了大半碗,没有再呕。蓝艾看着她喝完,把空碗接过去的时候指腹擦过她的指尖,两个人的手都有一点凉。
“我抱你上楼躺一会儿?”他问。
冷森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像怕摇大了又牵动什么。“我想看着你。”她说。声音有点哑,像喉咙里还卡着一点没吐干净的涩。
蓝艾低头笑了一下。他感觉自己太容易感到幸福了——只是这么一句话,六个字,他的心脏就跳得比刚才给她顺背时还要快。
他弯下腰,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动作很轻,像在挪一件容易碎的东西。她比他想象中轻,身体的重量落在他臂弯里的时候,他低头看见她锁骨上那道微微凸起的骨线——原来已经瘦到这个样子了。
他把冷森放在沙发上,转身拿过叠在扶手上的毛毯,抖开来盖在她身上。毯子是浅米色的羊绒,柔软,边缘卷了些细小的毛球,她把脸往毯子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
蓝艾半跪在沙发边,伸手把她额前那几缕湿了的碎发拨开,指背顺着她的鬓角往下,在她耳后停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发顶——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到水面上,没有惊动任何东西。
“我去洗碗筷。”他压着声音说,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
冷森的睫毛动了一下,算作回答。她侧过头,从毛毯的边缘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晰,他弯腰把碗放进水槽的时候,肩膀的线条是放松的。
窗外又飘起了细密的雨丝。远处的江彻底隐没在白雾里,路灯的光被雨揉成一团一团的毛茸茸的暖色。冷森闭上眼睛,毛毯里的身体慢慢暖起来。
她忽然想——如果这就是所谓“晚期”的日常,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就是这样的傍晚,这样的粥,这样的人在身边,把碗洗得干干净净地放回架子上。
厨房里传来水流的声音,细细的,持续的,像一首没有词的歌。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陷进毛毯的柔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