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冷森倒在地 ...
-
冷森倒在地上。身子蜷着,侧卧在冰冷的瓷砖上,脸朝着洗手台的方向。她的黑色长发散了一地,有几缕被什么东西浸湿了,黏在脸颊和脖颈上。
洗手池的台面上散落着七八个药瓶,有的盖子是拧开的,有的还封着,有几颗白色的药丸滚落在地上,被水渍洇得微微发胀。而最触目的,是那从她身体下方洇出来的——暗红色的,不浓,却铺开了一片,像一朵缓慢盛开的、不祥的花。
蓝艾跪下去,半跪半蹲地托起冷森的上半身,揽进怀里。
轻而急促呼唤着:“森——”
她没有反应。
身体软得像一团被抽去了骨架的棉,呼吸浅而急,嘴唇是那种失了血色的灰白,嘴角挂着一丝血痕,下巴上也沾了零星几点。
“森——”蓝艾不敢摇晃她,只用手掌贴着她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发着抖,“森,你醒醒。”
冷森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睁开。她左手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擦痕,像是跌倒时蹭到硬物留下的,渗着几颗细小的血珠。
而地上那摊暗红色,是从她嘴里流出来的——混着胃液和未消化的食物残渣,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120,快打120。”蓝艾回头对物业经理说。
他的声音已经稳住了,但眼眶红了一圈,捏着冷森的手不自觉地颤抖,黑眼珠里倒映着的是冷森苍白的脸。
物业经理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有些发抖,但声音还算镇定:“你好,急救中心,这里是星锦园6幢1201,有人流血倒在地上,怎么叫都没有反应……”
蓝艾把冷森的头轻轻搁在自己臂弯里,他不知道她吐了多少血,不知道她倒地多久了,不知道地上那些散落的药瓶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
她身体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捂不住的水从指缝里漏走。
一切来得太突然,脑中那些不去想的记忆齐齐向他袭来,那一天满是血渍的是他视作妹妹的柯枳……
“森,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他俯下身,凑在她耳边。
这一次,冷森的睫毛又动了一下。她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蜷了蜷,极其微弱的力道。
“别怕,”蓝艾把她的手攥进掌心里,裹住那冰凉的指尖,“我在。马上就到医院了。”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蓝艾把冷森抱起来的时候,才发觉她轻得惊人,像一捧随时会散掉的沙。他跟着担架上了救护车,一路上握着她的手,看着急救人员给她插上鼻导管、建立静脉通道,暗红的血液被抽进采血管里,一管一管地送进便携式检测仪。
到医院后,冷森被推进抢救室。蓝艾被拦在外面,背靠着医院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他低头看自己的衣服——袖子、前襟、裤子上全是深色的湿痕,分不清是她的血还是他额头渗出的冷汗。
后来诊断结果是上消化道大出血导致休克,调患者病历时诊断为遗传性弥漫性胃癌,主治是肿瘤科的莫锡主任。
失血量不算小,但送来得还算及时,没有危及生命。
蓝艾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把脸埋进手掌里。被撬开的门、洗手台上散落的药瓶、地上洇开的暗红——遗传性弥漫型胃癌。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酒会上重新看见冷森的样子——她站在灯光下,端着酒杯对他笑了一下,好像过去那些年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当时心里想的是,这一次他一定不能再弄丢她了。
可原来,弄丢她的方式,从来不只是离开。
候诊区的广播响了一声,蓝艾从回忆里拔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诊室的门还关着,莫锡主任应该还在做内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听见诊室的门锁咔嗒一声转动了。
莫锡主任在电脑上调出冷森的病历档案。屏幕上的检查记录按时间线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项都标注着日期和结果。
最早的一份是她在韩国首尔国立大学医院做的胃镜及多点随机活检。报告上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字:“胃体至胃底弥漫性黏膜下浸润,黏膜表面大致正常,多点活检检出散在印戒细胞。”
莫锡记得金淑敏科长在转诊邮件里特别提过这一点——弥漫型胃癌早期内镜表现极为不典型,常规活检阳性率只有50%到60%,金淑敏坚持做了12个位点的随机取样才抓到那几枚散在的癌细胞。
往下翻是腹部增强CT(Computed Tomography 计算机断层扫描)加胃三维重建的影像。胃壁弥漫性增厚,分层消失,但没有明确的肿块轮廓。这是弥漫浸润型胃癌的典型影像学表现,也是为什么她在韩国被当作“慢性胃炎”治疗了近三个月才确诊。
CT报告上还标注了腹腔及腹膜后未见明确肿大淋巴结,肝脏、胰腺无转移征象——这也是金淑敏当初建议保守治疗而非立即手术的依据之一。
再往下是血液检查。肿瘤标志物那一栏,CEA(Carcinoembryonic Antigen 癌胚抗原)正常,CA199(Carbohydrate Antigen 19-9 糖类抗原19-9)正常,倒是CA125(Carbohydrate Antigen 125糖类抗原125)轻微升高。
金淑敏在转诊记录里写过,CA125对于某些特殊类型的胃癌腹膜转移有提示意义,但冷森当时的腹腔镜探查未见腹水及腹膜结节,冲洗液细胞学也为阴性。这个矛盾的点,金淑敏在邮件里提到过:“患者CA125持续轻度升高,临床无明确解释,建议每三个月复查,结合CT动态监测。”
莫锡的鼠标停在最近一次检查记录上——PET-CT。检查日期是两周前。报告显示胃壁FDG摄取轻度增高,SUVmax值(Maximum Standardized Uptake Value 最大标准摄取值)为3.2。这个数值在弥漫型胃癌的诊断中很是微妙,因为印戒细胞癌往往呈现低或阴性的FDG摄取,3.2算是介于‘可疑’与‘明显’之间的灰色地带。
“金科长那边的治疗方案是维持靶向联合化疗,具体用药是——”
“我知道。”莫锡没有抬头,手指敲了几下键盘,屏幕切换到药物处方界面,“她的基因检测结果我这边同步收到了。HER2(Human Epidermal Growth Factor Receptor 2人表皮生长因子受体2)阴性,Claudin18.2(Claudin 18.2紧密连接蛋白18.2)阳性,PD-L1 CPS(Programmed Death-Ligand 1 Combined Positive Score程序性死亡配体1联合阳性分数)评分1分。”
他顿了顿,点开一个弹窗:“金科长给她用的是一线方案:氟尿嘧啶类联合铂类,加上Claudin18.2靶向药佐贝妥昔单抗。这个方案在去年CSCO指南(Chinese Society of Clinical Oncology中国临床肿瘤学诊疗指南)更新后已经被列为Ⅰ级推荐,韩国那边用得很成熟了。”
“那您觉得这个方案需要调整吗?”冷森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讨论别人的事情。
莫锡终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年轻的姑娘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搁在膝上,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她面色不算太差,唇色稍淡,眼底有一圈不易察觉的青灰。除了这些,看不出这是一个已经确诊遗传性弥漫型胃癌近半年的人。
“暂时不需要。”莫锡收回目光,“金科长的方案很标准,你目前对她的药物耐受性也还可以,白细胞和血小板计数都在可控范围内。先维持三个周期再评估疗效,到时候根据CT和肿瘤标志物的变化再决定是否调整。”
他说着,打印机吐出几张纸。莫锡接过,签了名,递过去:“这是检查的单子。胃镜安排在下周,到时候我亲自给你做,顺便取几块组织做耐药基因检测。
冷森接过单子,折好放进包里:“好。谢谢莫主任。”
“还有——”莫锡的声音沉了半度,“金科长在转诊邮件里提过,你家里的遗传咨询已经做了,但预防性全胃切除的事……她建议你认真考虑。一旦出现耐药或者影像学进展,手术窗口期可能不会太长,你上次……”
冷森的手在包带上停了一下。
“明白,谢谢您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麻烦您了莫主任。”
莫锡是肿瘤科的主任,再韩国交流研学时,认识了韩国的胃癌专家金淑敏科长,冷森在韩国接受检查,保守治疗时主治医生便是金淑敏科长,后来由于冷森打算回华国,因此在做国内的医生推荐时介绍了莫锡医生,至此,在华国的这段时间就一直由莫医生负责常规检查监控病情、药物治疗。
先前一直好奇冷森为什么在韩国时接受入院治疗,而回华国却不愿意,今天在看到从候诊区进来的蓝艾多少有点眉目,好歹也是做了几十年医生的人,每每碰到这种孩子只能暗叹——造化弄人。
蓝艾牵着冷森有些微凉的手,“检查结果怎么样。”
冷森转头对着蓝艾微笑道:“还好,我们回去吧。”
“下次,让我陪你就诊好吗?”
“嗯,下一次一定让你陪我。”冷森知道上次失联晕倒给蓝艾很大的冲击,自己的病症在上次抢救的时候也知道了,他没有多问也是希望自己准备好后再亲口告诉他。